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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圣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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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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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映山红》连载

第一十二章 留驾司除奸

鹤峰革命根据地的建立,令湘鄂川三省毗邻的建始、巴东、五峰、恩施、来凤、桑植、龙山等县的国民党反动派惶恐不安,急电上级,请求速派“雄师”来援。

当时,湖北、湖南两省实际处于桂系军阀李宗仁、白崇禧控制之下,桂系以武汉政治分会统辖湘鄂军政,胡宗铎、陶钧执掌地方实权,夏威所部第七军驻守武汉。为巩固自身地盘,桂系正暗中密谋罢免鲁涤平,扶持何键主政湖南;与此同时,为全力备战与蒋介石集团的冲突,桂系更是将湘鄂两省主力部队悉数调往武汉集结,蒋桂战争已呈一触即发之势。

虽然桂系大军东调,无暇援救湘鄂西,但他们绝不甘心鹤峰这一战略要地落入共产党领导的红军手中。为给合围我根据地争取时间,反动派加紧勾连地方团防与土豪劣绅,收买神兵,培植代言人。凭借造谣蛊惑、暗杀袭扰等卑劣手段,持续对我根据地实施破坏,妄图从内部瓦解新生的苏维埃政权。

首先向鹤峰苏区发难的,是原邬阳关神兵掌坛师傅黄金鳌。此人混入邬阳关神兵队伍,凭借一身好功夫,不久便取得了陈连振父子的信任,被委任为“掌坛师傅”,在神兵中逐渐积累起较高威望。自从陈连振、陈宗瑜父子毅然率部参加红军后,黄金鳌感觉自己在神兵中的威信日渐降低,心中强烈不满。

当红四军为牵制敌人,撤出鹤峰县城,向堰垭与走马坪一带开展游击战时,建始团防刘作舟、黄协臣等人认为有机可乘,秘密联络黄金鳌。

为全力配合黄协臣的行动,黄金鳌暗中指使心腹,煽动四五十个立场不坚定的神兵队员脱离特科大队。逃回邬阳关后,他编造谎言欺骗神兵队员与当地群众,公然打出“神兵第一军”的旗号,妄图与红军抗衡。

陈连振很快觉察到了黄金鳌的阴谋,为了不打草惊蛇,遂派人暗中监视其一举一动。

红四军第二次攻占鹤峰县城时,黄金鳌决定趁除夕大年夜军民疏于防备之际,悄然带走一部分神兵进占留驾司,阻断了邬阳关与鹤峰县城的联系。

陈连振于次日获悉黄金鳌叛逃的消息后,当即决定派一队神兵前往留驾司捉拿。可就在此时,建始团防刘作舟、黄协臣等人趁邬阳关兵力空虚,扬言要踏平邬阳关、活捉陈连振。为防备团防偷袭,陈连振只得暂时搁置此计划,派出心腹绕道留驾司,前往鹤峰县城,向驻守当地的前敌委员会告急。

黄金鳌探知陈连振已向前委求救,立即加快了自己的反革命计划:先除掉坚决拥护红军的骨干郭承先,再暗杀陈连振并掌控邬阳关神兵武装,最后与建始团防黄协臣联手夺取鹤峰县城,妄图摧毁我革命根据地。借着农历春节的喜庆氛围,他暗中派史国新等人前往邬阳关郭家村,秘密展开了暗杀郭承先的行动。

2月12日上午,邬阳关一带笼罩在一片薄雾中,寒风呼啸着,像是又要下起雪来。

郭承先坐在自家院坝前一棵老核桃树下,正默默筹划着如何遵照前委指示,在鹤峰、建始两县毗邻地带发动群众,推行土地改革,发展党组织,扩大革命武装,助力湘鄂边革命根据地建设。

正当他苦思冥想之际,妹妹郭承秀从堂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大声喊道:“大哥,我们今儿不是要去板庄吗?现在该动身哒!”

“大幺妹,你们就在家里,大哥一个人去找文绍之。”说完,郭承先站起身,轻轻拉住妹妹的手,往堂屋里走去。

恰巧在这时,一群乌鸦掠过田埂,扑棱着翅膀落在了这棵大核桃树上,“哇——哇——”地聒噪不休,闻之令人心生不悦。

听到乌鸦的叫声,郭承秀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口中嘟囔着:“今儿不晓得哪门搞起,我一听到老鸦子叫,心里就发慌。”

“大幺妹,莫要自己吓自己。”郭承先听罢,看着妹妹胆战心惊的模样,笑着安慰道,“老鸦子或许是太饿,在找吃的东西呢,不要大惊小怪。”

话刚落音,郭承先的妻子成金秀抱着女儿从堂屋里走了出来,对着核桃树上的乌鸦连吐口水,破口大骂,其厌恶之情难以言表。紧接着,他的的父母也闻声赶到院坝,一边挥手驱赶树上的乌鸦,一边从地上捡起石子奋力投掷,一心要把他们眼中的“不祥之物”赶得远远的。

乡下人听见乌鸦啼叫,向来是这般反应。此刻,乌鸦在核桃树上的一声声聒噪,直叫得郭承先一家人心里发慌。在这偏远的山野乡村,老辈人传下来的忌讳早已深植人心,哪是郭承先几句道理就能轻易化开的。

可少有人知道,乌鸦在上古神话里,本是尊贵的神鸟。《山海经·大荒东经》有云:“汤谷上有扶木,一日方至,一日方出,皆载于乌。”自仰韶文化的陶器,到商周的青铜纹饰,再到汉代的画像砖,历经数千年,乌鸦一直被尊为“太阳神鸟”,是光明、吉祥的象征。

只是到了宋代,这等祥瑞才渐渐变了味。南方民间早有“恶乌”之说,认为乌鸦喜食腐肉、鸣声凄厉,常与死亡关联在一起。后来经济重心南移,这种说法也传到了北方,乌鸦便渐渐成了人人避之犹恐不及的“灾鸟”。

郭承先回头望了望核桃树上的乌鸦,又转向妻子,柔声劝道:“金秀,莫要这么迷信,老鸦子叫不关么子吉凶,我看它们多半是在叫同伴一起找吃食,也可能是在预警天气,说不定又要下雪啰!”

“你读了十二年长学,心里既不信神,也不信鬼,只信那个么子共产主义,我看也不顶饭吃……”成金秀的话里带着几分怨气。自打丈夫回来这几日,每天忙到深更半夜,连孩子都没顾上抱几次,更别说和自己聊几句贴心话了。

成金秀难以理解什么是革命理想,心里只想与丈夫安稳过日子,哪怕吃糠咽菜,这辈子也心甘情愿。她抬头看着丈夫的眼睛,忍不住追问道:“进堂,你说的那个共产主义到底是么子?天天念叨着革命,到底要革哪个的命?”

“金秀,简单来说,共产主义就是让我们这些穷苦人翻身做主人,不再受压迫与剥削!”郭承先语气坚定,伸手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补充道,“革命,就是要革掉那些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的剥削阶级,让天下的穷苦人民都能过上好日子。”说罢,他望向远处雾气弥漫的群山,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成金秀听了,心底猛地一沉,她清楚地知道革命的凶险。眼下,国民党反动派到处搜捕共产党员,许多无辜百姓只因同情红军,便被冠上“通共”的罪名,最终惨遭杀害。她越想越怕,生怕丈夫哪天把自己的命革掉了,丢下她和年幼的女儿,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艰难求生。想到这些,她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可看着丈夫一脸憧憬的样子,到了嘴边的劝阻,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一切,均被公婆看在眼里。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劝慰儿媳,院坝里的那条大黄狗突然竖起耳朵,变得烦躁不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片刻后,它朝着大路方向一阵紧似一阵地狂吠起来。

郭承先心中一紧,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他压低声音,快速叮嘱家人:“大家莫慌,沉着应对,不要乱说话。”言罢,他疾步至偏房,顺着木梯直奔楼上卧室,快速打开箱子,取出里面的绝密文件,拿到楼下偏房的火坑里尽数焚毁。看着文件烧了个干净,他长舒了一口气,把一面旗帜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内衣,再次快步登上二楼,装作神色如常的样子,透过窗上的纱布,密切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片刻之间,史国新、史国华、张虎、秦峰一众团丁,气势汹汹地闯进院坝里。楼上藏匿的郭承先心下一沉,深知今日已是大难临头。可转念一想,自己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组织托付的机密文件早已焚烧殆尽,断不会牵连其他同志。念及此处,心下稍安,唯有对父母妻儿的牵挂,像尖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可这缕柔情,终究被心底愈发笃定的革命信念压下——只要党组织安全,个人生死,何足挂齿?

团丁们在郭承先家中到处搜查,翻箱倒柜的嘈杂声,吓得两岁的郭青贞哇哇大哭。父亲郭世湘强压着心中的愤怒与恐惧,故意跟在史国新等人身后,假意提醒道:“国新,我儿子自从跟随贺龙闹革命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史国新回头瞪了郭世湘一眼,不耐烦地问:“老东西,你莫不是在骗我吧?我听说你儿子与‘赤匪’郭春青、曾宪文前几天到过这里,肯定又在密谋,你哪门说他没回来呢?”

“你不相信就算哒,乡里乡亲的,我骗你做么子?”郭世湘强装镇定,语气故作坦然,“你不相信我的话,随便去搜查,我们去院坝里待着,你们莫再吓到孩子们,她们都还小,么子都不懂。”说罢,他便带着一家老小往院坝里走去,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此刻的郭世湘,内心早已慌作一团,可他知道,自己必须镇定。面对穷凶极恶的团丁,他不能逃跑,唯有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才能造成“儿子不在屋内”的假象。他心里清楚,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

郭世湘正思忖间,耳听得屋内传来一个团丁的声音:“找遍哒,没有看到郭承先,要不要去楼上搜?”

听到这话,郭世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故意模仿小孙女的口吻,带着几分孩童似的委屈,轻声嘟囔:“爹哪门还不回来呢?到底么子时候回家看看我哟?”

恰巧在这时,屋内传来史国华的声音:“大哥,不用上楼搜,郭承先没有那么愚蠢。如果他在楼上,早就把梯子抽掉哒,难不成等着我们去捉他吗?”

“也是,那就撤吧!”史国新见搜不到郭承先,不耐烦地把手一招,吩咐众人撤离。

见团丁们没有上楼搜查,一家人顿时松了口气,快步走回屋内。躲在楼上的郭承先见史国新他们走下院坝坎,心里暗暗庆幸,这回死里逃生。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生死关头,妹妹郭承秀心系哥哥安危,执意要上楼去看看。母亲陈元香情急之下,一把抽掉了木梯。

“哐当”一声脆响,恰好被刚走到院坝坎下的史国新一伙人听见。他们大喜过望,立时折返回来,抢过木梯重新架好,争先恐后地朝楼上扑去。

郭承先自知在劫难逃。楼下,父母撕心裂肺的哀求声阵阵传来,他心如刀绞,却又爱莫能助。强忍悲痛,他奋力顶开屋顶三条椽子,艰难攀上屋脊,试图争得一线生机。

团防队员很快将屋子团团围住。郭承先临危不惧,伏在屋脊上,顺手抓起瓦片狠狠砸向他们。两名团丁被砸中头部,鲜血直流。史国新见状勃然大怒,厉声嘶吼:“兄弟们,抓不住活口,就往死里打!”

刹那间,子弹如雨点般朝郭承先倾泻而来。

屋脊上本就无遮无拦,郭承先左躲右闪,终究寡不敌众,不幸身中数枪,身子猛地一歪,从屋脊上重重滚落。

郭世湘、陈元香眼见儿子坠下,不顾年迈体衰,疯一般冲上前想要接住,却被滚落的巨大冲击力撞翻,摔进阴沟里。史国新唯恐郭承先未死,又朝他心口连射数枪;临走前,团丁们对一家老小拳打脚踢,将屋内值钱的东西洗劫一空,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郭世湘挣扎着从阴沟里爬起来,看着老伴与儿媳早已昏死过去,女儿承秀在她哥哥的尸体旁哭得死去活来。他顾不上浑身伤痛,挣扎着爬到到儿子身边,可郭承先早已没了气息。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并没有击倒郭世湘,他心里明白,史国新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时在这里多停留一刻,全家人便多一分凶险。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他草草料理了儿子的后事,连夜带着一家老小,惊魂未定地赶往板庄文绍之家避难。

郭承先被杀的消息迅速传到鹤峰县城,前委当即结合陈连振前几天送来的反映黄金鳌背叛红军的信件,于当天晚上召开了紧急会议。经过讨论,最后一致决定铲除黄金鳌这颗“毒瘤”。

第二天寅时初刻,鹤峰县城东面的云来庄出现两条黑影,他们沿着山间小道,约莫大半个时辰便已来到留驾司对面山上。那里微峰兀立,中间有一处大约十里长的坪台,名唤二等岩,此山与留驾司隔河相望。

两人攀藤附葛,顺着木梯下了二等岩。一人指着山下留驾司方向,轻声道:“南山,那里可是留驾司?”

“是的,队长!”另一人点了点头,回头提醒道,“黄金鳌的老巢就在‘胡裕大茶号’,此贼这会儿还在梦中呢!”答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宗瑜的警卫员丁南山,另外一人是原特科大队中队长范松之。

贺龙为什么只派他们两个人去执行这一艰巨的任务呢?其实,前委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做出的决定。范松之与丁南山都很熟悉鹤峰至邬阳关一线的地形,且二人此前均在邬阳关神兵中任职;他们不仅武功高强,在神兵中也具有一定的影响力。执行这项任务,人太多会走漏风声,从而打草惊蛇;只有秘密进行才能出其不意地除掉黄金鳌,以此来稳固鹤峰东北防线邬阳关。

范松之与丁南山借着夜色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绕过外围的岗哨,潜入了留驾司。街角不远处,一面杏黄色的茶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胡裕大茶号”五个大字若隐若现,那便是黄金鳌“神坛”的幌子。二人不敢耽搁,在狭窄的巷子里快速穿行,不多时便摸到了茶号外围的墙根下。

恰在此时,一队巡逻的神兵转过巷口,骤然与范松之、丁南山不期而遇。巷窄墙高,根本来不及躲闪。

危急关头,范松之定了定神,小声提醒丁南山:“南山同志,一定要沉住气,千万莫露出破绽,看我眼色行事。”

丁南山会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喂,你们是哪个?到这里鬼鬼祟祟做么子?”领头的神兵远远便发现了范松之与丁南山,停下脚步厉声喝问,手中的马刀下意识地举了起来。待到疾步近前,看清来人的模样后,那神兵脸上的凶光瞬间褪去,满脸堆笑,躬身抱拳道:“原来是范中队长!您哪门有空来留驾司这边?”

范松之料到会有此一问,早就想好了说辞,笑呵呵地迎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那领头的神兵胳膊,笑道:“陈兄弟,你们辛苦哒!”往前走了两步,他话锋一转,故意压低了嗓门,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兄弟二人,是奉贺军长之命,专程来给掌坛师傅送一封急信的,此事机密,不便声张。”说罢,范松之从怀中掏出两块银元,塞进了陈姓神兵的掌心。

陈姓神兵触到银元,心下喜不自胜,忙将银元攥在手里,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随后把银元贴到耳边,听着那清脆的嗡鸣。确认是足色的好银元后,他才放进上衣口袋,转身吩咐同伴们:“兄弟们继续巡逻,待我给范中队长他们引路回来,再请你们喝酒吃肉。”

众神兵听罢,高兴地巡逻去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了。在陈姓神兵的带领下,不多时便来到胡裕大茶号正门,他指了指不远处的天井院坝,轻声道:“范中队长,只能送你们到这里,我还要回去巡逻呢。”

范松之与丁南山闻言,心下喜不自胜,齐齐朝对方拱了拱手,连声道谢。两人不敢耽搁,转身拐进了一旁的青石板路,径直向天井院坝而去。

院坝并不大,地面铺着长条青石块,四周的墙角架着长矛,透着一股肃杀之气。范松之、丁南山刚接近院坝,负责警戒的神兵早已听见动静。四个身着粗布短打、腰挎马刀的彪形大汉快步上前,神色警惕地将二人拦在院坝中间,如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们。

这四人是黄金鳌新收的弟子,将其视为心腹,把负责院内警戒的任务交给他们,叮嘱凡遇面生之人,一律不让其靠近内院。

为了打破僵局,范松之率先开口,问道:“兄弟们面生得很,我一个都不认识,你们是么子时候加入神兵的?”他一边问,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眼前这几名神兵。

丁南山紧随其后,手指悄悄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领头的神兵满脸络腮胡须,听了范松之的话,眉头微蹙着,怒骂道:“他妈的,你们是不是吃了豹子胆,竟敢擅闯黄掌坛师傅的内院,再敢多言,莫怪老子刀下无情!”身后的三名神兵见状,悄悄地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范松之正要亮出自己神兵中队长的身份,正巧在这时,一名认识他的神兵走上前来,拉住那领头的络腮胡汉子,凑到耳边嘀咕了几句,大致说明了范松之的身份,又悄悄提醒道:“我听陈大哥说,范中队长是来给师傅送信的,说有要事禀报!”

络腮胡汉子听罢,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稍褪去,又仔细打量了范松之与丁南山一番。确认无误后,他便朝身后的几个神兵摆了摆手,侧身让开了道路,瓮声瓮气地说:“原来是范中队长,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多多包涵!”说罢,他朝范松之与丁南山拱手作揖道,“刚才多有冒犯,快请进!”

范松之与丁南山对视了一眼,两人长舒了一口气,疾步穿过院坝,朝着黄金鳌的卧室奔去。两人心中早就合计好了,由范松之负责主攻,丁南山则隐在门后以防不测。他们心底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必须尽快除掉黄金鳌,完成贺龙军长交代的任务。

此时的黄金鳌一身劲装,两腿盘坐于木床中央,双目紧闭,练起所谓“神功”来。习练功法的人平日里念咒枯坐、画符吞砂,对外鼓吹神功护体、刀枪不入,靠着这些荒诞说辞来蛊惑人心,图谋他那不可告人的目的。偏偏那时乡民蒙昧,穷苦百姓眼界闭塞,竟对此深信不疑。

正打坐间,黄金鳌耳听得门外传来一个神兵的通报声:“师傅,范松之与丁南山求见,说有贺龙军长的书信给您。”

黄金鳌听人报说有贺军长书信,猛地睁开眼睛,满腹狐疑——他早已脱离队伍,与红军势若水火,怎么会有贺龙的书信送来?莫非是陷阱?他正欲下床盘问,想要弄清楚二人前来的真实目的。

就在黄金鳌起身的一刹那,卧室的那扇木门被人打开了,一道黑影像闪电一样袭来。他刚想大声斥责来人,忽见寒光一闪,范松之的单刀已向他的肩膀猛地劈来。

只听“啊”的一声惨叫,黄金鳌猝不及防,肩上早已挨了一刀,血流如注,瞬间染红了衣袖。他的叫声惊动了守在天井院坝四周的神兵,有人惊呼道:“范松之他们是来杀师傅的,我们还傻愣在这里做么子?”

丁南山见一众神兵蜂拥而来,他当即关闭大门,上好木栓,用一根木柱子顶住,转身向卧室奔去。

这间卧室的木板壁是采用上等木料装饰而成,寻常刀剑短时间很难对其破坏,这是黄金鳌为了防备别人暗杀他,特意请能工巧匠为他打造而成。不曾想,这间所谓的“铜墙铁壁”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面对范松之疾风骤雨般的猛攻,黄金鳌左躲右闪,险象环生。他只得随手抓起一床棉被护住头顶,一心想夺门逃窜,不料早被丁南山堵在门口。眼见走投无路、逃生无望,他索性横下心来,回身拼死与二人缠斗在一起。

不多时,黄金鳌的后背挨了一刀,纵使他有一身好功夫,终究双拳难敌四手,招架不住范松之与丁南山的前后夹攻。

卧室外的一众神兵,见无法解救黄金鳌,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天井院坝里捶胸顿足,束手无策。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兄弟们,我们唯有从天窗进入卧室,只有这样才能救出师傅!”

“是啊!从天窗下去救师傅……”一个神兵大声喊道。

天井院坝里乱哄哄的,几个神兵找来一架木梯,争先恐后地往天窗上爬。范松之与丁南山听见有人说要从天窗下来,于是挥舞着单刀再次猛攻黄金鳌,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

三人又缠斗了几个回合,范松之卖个破绽,黄金鳌跳将起来,一个飞踢朝其后脑勺踹去。不曾想范松之一个回马刀,“噗啦”一声,闪电般刺入了黄金鳌的胸口。只见他的身体一阵剧烈抽搐,临死之际把手中的棉被扔向范松之,趁其不备,一脚踢向对方面门。

范松之没有料到黄金鳌会有这一招,眼见棉被如一张大网般罩向自己头顶,心中暗叫不妙。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丁南山眼疾手快,飞身上前,一刀劈在了黄金鳌的后脑上。

黄金鳌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鲜血很快染红了地上的青石板。这一幕刚好被天窗上的几个神兵看见,他们惊慌失措,有人大吼一声:“杀了范松之与丁南山,为师傅报仇!”

“对!为师傅报仇,我们这么多人还对付不了范松之与丁南山吗?”另一个神兵愤愤道。

此刻天已大亮,天井院坝四周围满了神兵。突然,“嘭”的一声,大门打开了。范松之与丁南山拖着黄金鳌的尸体,缓缓向院坝里走去。院坝中的神兵见状,顿时蜂拥上前,将二人团团围住。一个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

天井院坝里杀气腾腾。

丁南山紧紧握着手中单刀,警惕地看着周围的神兵,随时准备一场血战。范松之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出人意料地放下了手中的单刀。

正当众人一脸疑惑时,范松之纵身一跃,跳上台阶,朝院坝里的神兵们拱手道:“兄弟们,我与丁南山之所以杀死黄金鳌,是因为他罪有应得。”

“我师傅犯了么子罪?如果你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我跟你们拼哒!”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咬牙切齿地说。

“黄金鳌背叛红军,早已另起炉灶。经查证,此人是敌人布在我军内部的眼线。去年向五峰湾潭团防孙俊峰通风报信的是他,制造郭家村血案、蓄意嫁祸红军的人是他,昨天派人暗杀郭承先的仍然是他。”

说到此处,范松之扫过院坝里一众神兵,见他们脸上的抵触与疑虑之色渐渐消散,语气稍缓,依旧义正词严:“兄弟们,红军从不妄加定罪。这黄金鳌背信弃义、草菅人命、罪大恶极,桩桩件件罪无可恕!今日行事,我们是在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众人听了,谁也没有答话,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几步,纷纷低下了头。

范松之见火候已到,当即跳下台阶,径直走到天井院坝里,大声喊话:“我们是奉贺军长之令,专程前来留驾司除掉黄金鳌,此事与兄弟们毫无关系。你们都是穷苦大众,当初加入神兵,不过是混口饭吃,绝非甘愿助纣为虐。如今你们的师傅已伏诛,大家可以自由选择去留。凡是追随过他的人,红军一概宽大处理、既往不咎。愿意跟着红军闹革命的兄弟随我进城,不愿加入红军的兄弟,我们绝不强求,每人发放两块银元作路费,尽可回家与亲人团聚……”

一番话深深打动了在场的神兵。他们本就是穷苦出身,心里很清楚,黄金鳌平日不仅妖言惑众,还暗中勾结团防残害百姓,早已恶贯满盈。而红军此前在鹤峰推行土地改革、保护百姓的举措,也让众人明白:红军才是真正为老百姓着想的队伍。

这时,一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神兵率先开口,道:“我愿跟着范松之兄弟进城,参加红军。”

接二连三表态之下,四五十个神兵里,有30余人决意参加红军。余下十几人纷纷上前,接过范松之递来的两块银元,欢天喜地地离开了胡裕大茶号,回家与亲人团聚去了。

一场血雨腥风,就这样被范松之与丁南山从容化解。此番留驾司之行,不仅成功除掉了背叛红军的黄金鳌,还顺势收编了三十余名神兵,壮大了红军的队伍,圆满完成了贺龙托付的重任。

当范松之与丁南山带着收编的神兵回到鹤峰县城,向前敌委员会复命交差。贺龙望着眼前这两名得力干将,欣慰地拍了拍他们的肩头,连声夸赞:“你们俩有勇有谋,没有辜负我的重托,真是好角色!好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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