坪里,这片土地的名字,源于开山祖贺望山。
贺望山是唐代诗人贺知章第三十五代孙,生于诗书簪缨之家,长于钟鸣鼎食之户。自幼浸润书香墨韵,本应沿着父辈铺设的科举仕途,在青灯黄卷间求取功名,在诗酒唱和中延续文脉,将祖辈的文学荣光代代相传。
然而,命运从不按预设的剧本上演。
五胡乱华的动荡年代,时代巨轮无情碾碎了所有风花雪月的可能。战火燎原,城池陷落,文明如秋叶在铁蹄下破碎飘零。贺望山亲眼目睹世家凋零,看见诗书礼乐在刀剑前的苍白无力。
当灾难降临故乡,他做出了改变家族命运的决定:南迁。
他领着浩劫中存活的八十七口族人,踏上九死一生的南迁之路。临行前夜,他在已成废墟的祖祠前长跪整宿,最终从灰烬中扒出半块焦黑的牌位——那是贺知章残存的灵位。他将这文明的印记揣入怀中,仿佛怀揣整个家族逝去的灵魂。
迁徙之路,是以血泪铺就的死亡之途。
最初的队伍尚有几辆吱呀牛车,载着细软口粮,供老幼代步。但很快,牛在饥寒中倒毙,车轮在山道崩散。人们肩挑背扛日益减轻却愈发沉重的行囊,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界。
粮食迅速见底。他们挖取一切看似可食的根茎,剥下苦涩树皮,煮成稀薄糊糊分食。孩子们饿得哭声微弱,老人们默默省下口粮,在某个月黑风高之夜悄悄离队,再无音讯。
疾病是另一把无情的镰刀。疟疾、痢疾、伤寒,在疲惫的队伍中肆虐。没有郎中,没有草药,只有口耳相传的土方。每日清晨清点人数,总有人再也无法从冰冷的土地爬起。
匪患与兵祸,是悬在这群流亡者头顶的利剑。溃兵、豪强、流寇,皆视他们为可随意掠夺杀戮的对象。贺望山怀揣那半块越来越沉的祖宗牌位,在一次次奔逃中,感觉它不再只是木头,而是整个家族逝去的荣耀与未竟的责任。
曾经的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在赤裸的生存现实前显得苍白无力。他怀中还藏着一方祖传端砚,石质温润如膏,侧面刻着家族徽记与宋代大儒铭文,是祖父临终所传,寓意“耕读传家,文脉不绝”。
但在一次躲避流寇追击的仓皇奔逃中,包裹端砚的油布包从怀中滑脱,掉进翻滚的泥浆。他下意识伸手去捞,身后族人的惊呼、逼近的马蹄,汇成无法抗拒的洪流,逼得他只能咬紧牙关,继续逃亡。
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灵魂中属于“贺知章苗裔”的那部分,被永远留在了无名山沟的污秽里。
文明在生存面前,第一次显露出不堪一击的脆弱。
南迁第三个春天,队伍已从八十七口凋零至三十一人。
直到某个黄昏——族谱庄重记载为“丙午年谷雨后三日”——当他们用尽最后气力翻过南方最后一道隘口时,眼前豁然展开的景象让所有幸存者陷入瞬间失语。
那是一片平坦得不可思议的沃野。东西宽约十里,南北长逾十五里。夕阳的余晖从西边锯齿状山脊斜射而来,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神圣的金红。远处河流如金带蜿蜒,近处野花星星点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新草的清新。
而最让贺望山灵魂震颤的,是东边那座不起眼的小土包。
它孤零零地却又无比笃定地矗立在平坦田野边缘,高不过十余丈,轮廓浑圆饱满,坡度平缓,上面疏落长着矮壮的松树与灌木,在傍晚微风中轻轻摇曳。
贺望山僵立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积蓄了太多苦难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那土包的形状、大致的高度,甚至树木那随意又亲切的分布姿态,都与他记忆深处江西老家屋前的小山丘惊人重合!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地。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肩胛骨因剧烈抽泣而颤抖,喉咙里发出受伤孤狼般的呜咽。那哭声混杂着三年来的恐惧、悲伤、屈辱,也混杂着终于找到归属的释然与悲欣。族人们先是愕然,随即几位长者明白过来,也跟着跪倒,哭声连成一片。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厚重的怀抱,最后一线瑰丽紫金光芒从天际消失。虫鸣开始试音,星辰在头顶渐次点亮。
贺望山不知跪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喉咙喑哑。他缓缓抬头,环视这片在暮色中更显广袤深沉的土地,目光最后再次落回那座静默的土包。然后,他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就在这里,不走了。”
这七个字,轻飘飘出口,却沉甸甸砸在每个人心上。
翌日清晨,薄雾如纱笼罩新土。贺望山带领残存的三十一口族人,举行了一个极其简陋却意义非凡的仪式。
没有香烛,没有三牲祭品。他们用双手捧来干净泥土,堆起一座金字塔状的土坛。贺望山无比郑重地从怀中取出那半块贴身珍藏的焦黑祖宗牌位,供奉于土坛之上。他面北而跪,向着江西故土的方向深深三叩。族人们在他身后无声跪倒一片。
随后,贺望山起身,转向东方,伸手指向那座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土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从今日起,此山名为‘望乡台’;此地叫‘坪里’。”
接下来说出那个被后世奉为圭臬的箴言:“人哪,平平淡淡才是真,平平安安才是福,平平凡凡才长久。”
简单仪式结束后,贺望山做了一件令所有族人震惊不解之事。
他走回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从那个磨损得几乎辨不出颜色的行囊最深处,取出拼死保存的文明遗物:一支笔锋早已磨秃的狼毫笔;半锭干裂的徽墨;还有两三卷边角破损的《论语》残本。
他抱着这些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物件,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浊江。族人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沉默跟在他身后。江水在清晨阳光下静静流淌,浑黄的水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深沉、包容,仿佛能吞噬一切又承载一切。
贺望山在江边伫立良久,目光掠过江水,望向对岸朦胧的山影,又收回落在怀中之物上。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残卷上模糊的字迹,那是他幼时临摹过无数次的句子:“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悲壮的姿态,将手中物件一样一样决绝地扔进浑黄的江水中。
墨锭入水无声,迅速被浑浊江水吞没。残卷在水面漂浮片刻,纸张慢慢浸透,字迹在水的浸润下模糊,最后缓缓沉没,如同一个时代的沉沦。
最后,他弯腰从江边捡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接着走回营地边缘的废墟,从一堆瓦砾中扒拉出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锄头。
他左手紧握粗石,右手高擎破锄,让所有族人在清亮的光线中看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之物!诗书,救不了命;笔墨,填不饱肚皮。要想活下去,活得像个人,就得靠这双手,靠这把锄头!”
这个动作,这个场景,充满了震撼人心的象征意义。他亲手为那个精致脆弱的文明时代举行了水葬,同时为一个必须依附于泥土的生存时代,举行了简陋而庄严的开启仪式。
从此,贺氏一族便在坪里的土地上,开始了艰难的扎根。
他们彻彻底底将诗书换作稻黍,将笔墨的柔锋屈服于锄头的钝重。他们砍伐竹木搭建茅屋;焚烧荒草开垦土地;挖掘沟渠引浊江水灌溉;种植从土著那里换来的稻种、芋头和薯类。
最初几年异常艰难。开垦的田地贫瘠,产量极低,勉强可以糊口。但毕竟,他们不再漂泊,有了固定居所,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终于有了最基本的节奏与保障。
那本族谱的后半部分,无论是笔迹、用纸还是记载内容,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贺望山这一代开始,纸张变得粗糙泛黄;字迹变得粗率简练甚至潦草;用的语言也彻底转变为掺杂大量当地土语的白话。
记录的内容更是发生了根本逆转:不再有任何关于功名、官职、著述的华丽记载,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生卒年月。简简单单,如同他们简化后的生活。
活下去,并尽可能地繁衍下去,成了家族存续唯一的主旋律。
坪里那后来令人感到近乎窒息的平和表象,是先祖贺望山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与决绝,主动选择“遗忘”才艰难换来的安宁。
这种遗忘是一场持续数代人的精神手术,它包含三个层面:
首先是遗忘来路。迁徙途中的具体细节、江西故宅的亭台楼阁模样、祖辈曾有过的显赫事迹,都被有意淡化、模糊直至湮灭。贺望山在世时便严禁族中老人在孩子面前详细讲述逃亡路上的惨状。他常说:“莫要拿那些吓仔个基。要让己比认为,世界生来就平和、安稳。晓得蛮多苦,心思就重了,就做不好田里工夫。”
其次是遗忘曾经的文明荣光。诗书礼乐、琴棋书画成了某种不可言说的禁忌话题,甚至带着一丝“原罪”色彩。孩子们不再被系统地教授识字,因为那既不能多打一粒粮食,还可能让人“心野”,不安心于土地。
贺望山在晚年病重时,将几个已开始跟着父辈下田的孙辈叫到病榻前,指着屋外那片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的稻田:
“孙崽们啊,学问不在别处,就在田里。一粒谷从秧苗长成,一株禾分蘖抽穗,咋咯时候该灌水,咋咯时候要晒田,虫来了禾子搞,草长了禾子除……里面有真学问,比书本上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实在得多,有用得多。”
第三是遗忘山外那个始终喧嚣动荡的世界。贺望山定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非必要不外出。他们竭力经营着一种近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外界的消息,传到坪里往往已是时过境迁的回响,失去了现实冲击力。坪里人对外部世界的认知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觉得那是一个与己无关的、危险的所在。
贺望山在去世的前三天,将儿孙们再次召集到床前,然后一字一顿说出了那段后来被历代子孙口口相传的遗训:
“民以食为天,天底下,冇得比这还大的道理!其他都是空谈。这片田,这条江,就是我贺氏一族的命根子!守住了就能活;守不住就得死!”
这段话是一个家族在经历文明世界的彻底毁灭之后的大彻大悟。它可悲,因为它将人生的价值彻底生存化,将“活着”本身当作了最高目的。
然而即便是这种只求“苟活”的生存,对于坪里绝大多数人来说,最后也成了一种需要拼尽全力却仍难以企及的奢望。天灾与人祸如同两座无形大山,压在他们心头。而往往,人祸比天灾更让人绝望——来自官府、乡绅、兵匪的盘剥、勒索、欺凌、杀戮无休无止。
但即便如此,坪里人依然不愿直面这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丛林。他们有些迂腐地保持着一种近乎懦弱的善良和真诚过头的忍让,试图用这种自我牺牲的“善”来换取在这残酷世界里一点可怜的喘息空间。
这种生存策略在大多数动荡的岁月里竟然是有效的。它让贺氏一族在这片土地上如同巴根草一样顽强地扎下了根,并逐渐蔓延。从贺望山时代的三十一口残众,经过五代人百余年的生息,人口逐渐恢复并发展到了一百五十余口,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宗族聚居地。茅屋变成了瓦房,小径变成了土路,单一的稻田边出现了菜园、果园和鱼塘。
他们似乎“成功”了——活下来了,而且在数量上壮大。
但这“成功”的背后是难以弥补的巨大代价:文明的彻底断层与失忆,精神世界的极度贫瘠与矮化,创造力的完全枯竭与麻木。在数百年的光阴里,坪里没有再出过一个读书人。他们成了大地之上纯粹的生存机器,像他们年复一年种植的稻谷一样,生命的过程被简化为一个生物循环。
生命的丰富性、个体的独特性、精神的超越性,在这片追求“平和”的土地上被悄然抹平,如同那被无数次碾平的田埂。贺知章的《回乡偶书》,在贺望山的孙辈中已无人能完整背诵出哪怕一句。“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乡愁,对于这些从未离开过坪里的后代来说,已成无法理解的天书。
他们学会了当地土语,与土著通婚,皮肤晒得和原住民一样黝黑,手上长着同样的老茧。他们彻底变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却也永远失去了回望另一种文明可能性的能力。
直到一百一十四年前的那个清晨,贺宏道在浊江边看到了那不应该有的清澈。
这清澈,其实是一次响亮的叩问:人为何而活?
而答案,因为时代的不同,被浊江之水赋予不同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