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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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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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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浊江流日夜》连载

第三章 慌咋咯!都慌咋咯!天还冇塌下来

贺望山去世后的第三年,春荒如一只巨掌,死死扼住了坪里所有人的喉咙。

死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悬在每一处屋檐下。

他的四个儿子,在巨大的绝望中聚首。地点是象征家族的祠堂,时间是月黑风高的深夜。油灯如豆,将四张焦虑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老大贺守业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全族仓里的谷,东拼西凑,顶多……顶多还能撑半个月。”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一下,“再这样下去,不等田里新谷抽穗,屋里就要……饿死人。”

老二贺守成满面愁苦:“是啊,大哥。我屋里昨日……已经开始拌糠吃了。仔个基屙不出屎……我看着,心里跟刀剐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终至哽咽。

老三贺守勇一直紧抿着嘴,此刻猛地抬头:“坐等就是死!守在坪里也是死!我要出去!找活路!”

老四贺守智相对沉稳,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三哥说得在理。困守确非良策。前些日子听货郎说,顺浊江往下,出了山,到茶陵、衡东那边,有些大户常年招工,管饭还有工钱。再不济,去湘潭、长沙的码头,扛包卸货的力气活总不断,好歹能混口饭吃。”

“出去?”老大眉头一锁。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了他一下。这不仅是对绝境的应对,更是对父亲临终遗训的公然违背。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在昏暗中沉默,仿佛正凝视着这群即将叛逆的后人。

争论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老大倾向保守:“外出闯荡,人生地不熟,风险难测,是背离祖训,是不孝。万一在外遭遇不测,尸骨都难还乡。”

老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外面人心险恶,不如守着熟悉的土地和邻里,总不至于立刻饿死。”

老三激动反驳:“孝?眼睁睁看着爹娘留下的子孙饿死,就是孝?祖训是教我比活,不是教我比死!命都守不住了,还守咋咯祖训!”

老四冷静分析:“大哥、二哥,不是我比莽撞。留在这里是死局;出去,至少有一线生机。爹当年不也是带着族人南迁,才在这坪里扎下根的吗?”

这场关乎家族命运的辩论持续到后半夜。油灯添了一次又一次,灯焰在气流中不安地摇曳。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偶尔传来夜枭凄厉的啼叫。

最终,他们达成了一个折中之策:四兄弟一同沿浊江下行,寻找新的生路。

第二天拂晓,天际刚透出一线惨淡的灰白,四兄弟便默默收拾行装:几件打满补丁的衣裳,两双备用的草鞋,以及全族凑出的干粮——薯片、豆子,一小袋粗盐。他们告别眼中含泪的妻子(老三老四尚未婚配),沿着浊江,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探路之旅。

这是他们生平第一次离开坪里。

最初几日,风景并无太大不同:起伏的丘陵、零散的稻田、相似的土房。空气里依然是熟悉的泥土与草木气息。他们白天赶路,饿了啃几口硬邦邦的薯干,渴了掬一捧江水,夜里寻个避风的崖坎或好心人家的屋檐和衣而卧。

越往下游,变化悄然发生。

地势逐渐开阔,天空更加高远,水流不再湍急;沿岸村落密集起来,砖瓦房也多见了;行人的衣着、口音,皆与坪里迥异。

约莫一个月后,他们抵达湘江边的长沙城。

那是春日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江面波光粼粼。他们爬上高高的土堤,当浩渺的江水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时,四人都愣住了。

湘江在此处开阔得超乎想象,对岸景物在氤氲水汽中模糊成一片淡青灰的轮廓,遥远如另一个世界。江水不是浊江的浑黄,而是一种沉静的、蕴藏着力量的青绿,浩浩荡荡向北流去。

江面上,帆樯如林。大船张着巨帆,吃水很深,缓缓而行;小船如梭,在船只缝隙间灵活穿行;还有平底的大货船,堆满麻袋木箱,船工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发亮。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物走上跳板;商贩支起摊子,叫卖吃食杂货;穿长衫的账房先生拨拉着算盘,啪啪作响。

老大望着那喧嚣而有序的庞大世界,一种前所未有的虚无与恐惧攫住了他。他喃喃自语,像问兄弟,又像质问天地:“世界……世界这么大,水这么宽……好像……冇得我比立脚的垱墒……”

老二看着大哥被恐惧占据的脸,更深的无力和退却之心淹没了他。他低头附和:“是啊,大哥……外面世界这么大,水这么宽,东西这么多,人这么杂……看得我心慌。我比……我比还是回去种田吧。守着屋里那点田,总……总不至于立刻饿死……”

老三和老四却完全是另一种反应。

湘江的壮阔没有吓退他们,反像一剂强烈的兴奋剂,激起了他们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探索欲和改变命运的渴望。他们望着码头上忙碌的人们,看着凭力气吃饭的挑夫和船工,眼中燃起了火。

“大哥、二哥,你比看!”老三指着一个正在卸货的汉子,“那个人,一天能挣多少?够买多少米?够一家人吃多少天?”

老四更冷静,但眼中也有光:“我打听过了,在码头扛包,一天能挣三十个铜钱。省着用,十天就能攒三百钱。三百钱在坪里,要卖多少谷子才换得来?”

分歧,在这一刻已无法弥合。

兄弟四人在一个叫“橘子洲”的古码头附近,作了最后告别。

那个黄昏,夕阳把湘江染成一片金红,江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有渔舟唱晚,歌声苍凉。

老大和老二已决定回头。出来这一个多月,他们见识了世界的广大,也确认自己无法在这样的广大中安身。他们想念坪里那狭窄却熟悉的天空,想念自家那一亩三分地,哪怕最终还是会挨饿。

“三弟、四弟,跟我比回去吧。”老大最后一次劝说,声音带着哀求,“爹不在了,长兄如父。我不能看着你比在外面漂泊。回家,我比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

老三摇头,眼神坚定:“大哥,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比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回头。你和二哥回去,好好照顾家里。等我比在外面站稳脚跟,就接你比出来。”

老四也说:“大哥、二哥,你比放心。我比有手有脚,不怕饿死。等挣了钱,就托人捎信回去。”

老二哭了,这个胆怯的男人拉着两个弟弟的手,泣不成声:“你比……你比一定要好好的……要是外面不好,就回来……屋里总有一口吃的……”

最终,老大从贴身衣袋里掏出最后一点钱。一共四十个铜钱,他分成四份,每份十个。

“拿着。”他把钱塞进老三和老四手里,“路上买点吃的。我比……我比回去了。”

老三和老四推辞不要,老大硬塞给他们。那十个铜钱,还带着体温。

四个人在码头边抱头痛哭。过往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停留。在这座城市,离别与重逢每天都在发生,并不稀奇。

太阳终于沉入江面,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江风转凉,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吧。”老大擦干眼泪,拉起老二,“天要黑了,我比去找地方过夜,明天一早就往回走。”

老三和老四站在码头上,看着两个哥哥的背影渐渐模糊在暮色中。一个往北,一个往南;一个回归土地,一个奔向未知。

这一别,江风呜咽,水声滔滔。

老三与四弟后来的命运,族谱中再无确切记载。他们像两滴投入湘江的水,瞬间消失在广阔的世界里。从此音信全无,成了贺氏家族后世一个遥远却时常被提及的悲壮传说。

这传说,成了家族内部一道隐秘的分水岭。

长房一脉——贺守业的后代,凭借祖先威望、长房身份以及在无数次灾难与资源争夺中磨出的精明,始终牢牢掌控着坪里乃至贺家坪的话语权与资源:最好的田地、祠堂的管理权、水源的支配权,都握在他们手中。

他们倾向保守,将“守业”作为人生信条,对土地有近乎偏执的依赖。他们相信,只有脚下的土地是实实在在的,外面世界再大,也是虚幻而危险的。贺守业临终前对子孙说:“你三叔、四叔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外面是吃人的地方,我比守住田产,才能活。”

次房一脉——贺守成的后代,则似乎总带着一种被压抑的冲动。他们继承了贺守成性格中的懦弱与犹豫,但也隐约继承了那两个出走叔叔血脉里不安分的因子。尽管在大多时候,这冲动都被现实的牢笼和长房的权威禁锢着,但它像浊江的暗流,在某些特定时刻——饥荒、战乱或家族内部矛盾激化时——悄然涌动。

他们用近乎自虐的勤俭与一种近乎懦弱的善良,勉强维持着生命最低限度的延续,在家族边缘默默生存,常处于被支配、被牺牲的位置。但他们心中,始终藏着一个问题:如果当年跟着三叔、四叔走了,命运会不会不同?

这次分裂,预示了贺氏家族未来的格局:一边是向内的固守,一边是向外的探寻;一边是土地的奴仆,一边是远方的囚徒。这种性格与命运的分野,在未来岁月里,将一次次以不同形式上演,直到那个浊江变清的早晨,所有矛盾被推到表面,再也无法遮掩。

那是辛亥年夏天,一个看似与过往无数清晨并无二致的清晨。

此时,按“望守建必成、德鸿宏先泽”的辈分轮序,坪里存活的主要是“德”、“鸿”、“宏”三辈人,“先”字辈的孩童即将陆续降生。不久前,一场突如其来的霍乱,几乎将坪里人口灭绝。三年后,连旱八十七天,江河断流,井底干涸,禾苗枯死,大地龟裂出无数狰狞的口子。次年,可怕的饥荒如期而至,树皮被剥光,草根被挖尽。曾经在康乾盛世时一度人丁兴旺的坪里,在这场连环劫难后,只剩寥寥几户,二十来口人。

那个早晨,天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蒙昧,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固执地眨着眼。贺守成的后代贺宏道,担着沉重的杉木水桶,打着哈欠,走向浊江边。

他迷迷糊糊将木桶抛入江中。

然而,当目光无意落在桶中时,整个人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桶里的水,清亮得如同一个不真实的幻象!

他用力揉眼,怀疑自己尚未从那冗长的梦中彻底挣脱。可当他再次将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向江面时,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像一条骤然惊醒的毒蛇,死死缠紧了他的心脏——

那条千百年来一直以浑黄面目示人的浊江,在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竟变得清澈见底!

江底的卵石、摇曳的水草、甚至缓缓游动的小鱼,都一清二楚!这诡异的清澈,在他看来不是美丽,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初露的晨光,照在清冽的江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无数把无形的利刃在水面闪烁。

“老天爷啊——水……水变清了!!”他发出一声凄厉变调的尖叫,木桶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码头的石板上。

“浊江变清了!浊江变清了!”他用尽平生力气嘶喊,声音划破了坪里清晨粘稠的宁静,也彻底击碎了这片土地几个世纪以来坚不可摧的沉寂。

人们从四面八方的屋舍中涌出,带着惊疑、惶恐与不明所以的紧张,衣衫不整,汇聚到浊江边。

江水,确凿无疑地清了。

原本熟悉的浑黄河床,此刻清晰地暴露在逐渐明亮的晨光下,像一个被剥去衣服的巨人,令人不安又羞耻。人群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与压抑的抽气声,所有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清亮得反常的江水。

“水清祸至啊……水清则无鱼,人清则无徒,江清则……则有大灾啊!”老族长贺德昌被儿子贺鸿文搀扶着,颤巍巍挤到人群最前面。他用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接着,他用一种异常肯定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声音,说出那个更恐怖的传说:“听老人讲,五胡乱华的时候,浊江水就变清过!结果呢?结果是老攸县的人都被杀光了——人人过刀杀啊!”

“人人过刀杀”这五个血腥的字眼,像一阵刺骨寒风刮过人群。

女人们紧紧搂住孩子,用手捂住他们的耳朵;男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惊惧与茫然。绝望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贺鸿文站在人群最前方。他是贺德昌的长子与独子(其他几个儿子在那场大瘟疫中离世绝户),也是贺家坪事实上的主事人。此时年近四十,正是一个男人精力与威望的巅峰时期。方脸膛,浓眉毛,三角眼,身躯魁梧,平日不苟言笑,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深吸一口带着清晨凉意与恐慌的空气,试图用惯常的威严喝止这濒临失控的场面。

“慌咋咯!都慌咋咯!天还冇塌下来!”声音洪亮,试图压过现场的骚动,但离得近的人,却敏锐地听出那洪亮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内心深处,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慌乱。

他清楚记得族谱确实提及“江清祸至”的古老箴言。可那究竟是怎样的灾祸,族谱上语焉不详。这未知,比已知的恐怖更煎熬。他不仅恐惧可能的灾祸,更恐惧自己作为主事人可能无法应对这场危机,从而导致权威扫地。

他的目光扫过清澈得诡异的江面,又扫过一张张惊恐无助的脸,最后落在那喋喋不休的老父亲身上,心中充满烦躁与一种无力回天的预感。

他注意到,人群外围,十六岁的贺宏义正睁着一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江底,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对这奇异景象的欣赏。这让他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无名之火,觉得这少年太过懵懂,不识时务。灾难临头,竟还有心思欣赏风景?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坪里乃至整个贺家坪,陷入一种死寂与骚动交替出现的诡异氛围。

白天,村庄似乎比以往更安静,人们日常交谈时会不由自主压低声音,如同害怕惊扰什么似的耳语。下地干活的人也心不在焉,时常停下锄头,忧心忡忡地望向浊江方向。

夜晚,则常被莫名的狗吠与孩童啼哭打破。连牲畜都显得焦躁不安,鸡鸭不肯归笼,猪在圈里烦躁地拱槽,牛疯了似地在田埂上乱跑,抬着脖子对着浊江绝望地吼叫。

贺老太公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许多,整日呆呆坐在祠堂那高高的门槛内,佝偻着背,嘴里反复念叨“人人过刀杀”。有时,他会突然抓住路过的族人,神秘而恐怖地低语:“要来了……就要来了……”

坪里,这个隶属于“永平乡”的小村庄,此刻不再平静,不再平和,也似乎不再平安。

而那场即将降临的悲剧,其序幕,正在这诡异的清澈面前,悄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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