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年之后,公元二零二五年初夏,贺守源——贺宏义的第六世——站在浊江边,凝视着清澈见底的江水。粼粼波光将他带回浊江第一次变清的那个遥远早晨。
那时的坪里,还只是蜷缩在湘东丘陵无数褶皱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村落,像一颗被随意丢弃在山谷里的石子,寂静而卑微地依偎在田野之间。
黎明时分,乳白色的雾气如浸水的棉絮,低低贴着稻田匍匐流动,带着潮湿的重量。雾气与百十户人家屋顶升起的蓝白色炊烟缠绕交织,在晨曦中凝结成一道道朦胧的烟柱,模糊了天地的界限,也模糊了现实与梦境的边缘,共同组成这个叫做贺家坪的“南长”。
村庄周围的稻田,在夜露滋润后绿得深沉而饱满。那是一种墨绿色的厚重,几乎要滴出油来,像被无形巨手精心熨烫过的绿绸,严丝合缝地铺展到视野尽头,直至被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吞没。
这种近乎单调的平坦,具有某种奇异的魔力。它能吸纳世间所有的声响——无论是悠长飘忽的鸡鸣犬吠,风吹稻叶的沙沙声,还是农人的低语呢喃,最终都如水滴渗入海绵,消弭在这片广阔无垠的绿意中。它能让人心中最焦躁的灵魂也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陷入一种对土地绝对的依赖,仿佛唯有扎根于此,方能获得安宁。
站在这样的田野中央,人会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又会生出一种奇特的归属感——仿佛自己不过是这无边绿意中一株会移动的稻禾,生死荣枯,皆与这片土地同频共振。
而田埂,则是大地自然生长的皱纹,曲曲折折,蜿蜒逶迤。它们像一位沉睡老人脸上安详而深邃的纹路,每道褶皱里都埋藏着被遗忘岁月的叹息,藏着世代农人累积的生存艰辛。
田埂上长着各种坚韧的野草: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中摇晃,如孩童垂落的发丝;车前草叶片贴着地面生长,承接着晨露与星光;蒲公英偶尔探出黄色小花,成熟时便化作白色小伞,随风飘散寻找新的扎根之地。不知名的紫白小花点缀其间,朴素而倔强,在贫瘠土地上绽放着微弱的生命力。蚱蜢在草丛中跳跃,发出清脆的“喀嚓”声,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迹。
生活在坪里的人,一如他们脚下这片平坦的土地,平凡得如同亲手种出的大米,朴实无华,却藏着最坚实的力量。
他们古铜色的脸上,总挂着一种经过世代驯化后近乎本能的平和——那是与土地长期相处沉淀的从容,也是对命运的温顺接纳。
他们讲着奇特的方言,舌头翘着,一如他们的鲠直。喉咙里吐出叽哩咕噜的古浊塞音和塞擦音,不论平仄一律变送气清音,听起来硬邦邦的,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实在感,不含半分虚浮。
他们方言里单音字比较多——稻、米、面、箩、孙、调、地,不带“儿”和“子”。语言节俭得像他们的生活。
他们把门槛说成“地方”,把地方说成“南长”,把锅子说成“耳锅”,把冰冻说成“打构”,把拳头说成“锤巴子”,把跳蚤说成“狗子”,把蝙蝠说成“檐老鼠”。
他们称我们为“我比”,你们为“你比”,他们为“己比”,男孩为“乃基”,女孩为“妹基”,小孩为“仔个基”,棉袄为“滚身”,指甲为“者甲”,剩饭为“现饭”,翅膀为“翼巴”,蚂蚁为“米公”,窗子为“见眼”。
由于“买”涉及对象不同,往往用不同的词来代替——扯布、提鞋、打酒、斫肉、称盐、捉鸡、倒子、割药、买菜——每一个动词都精准地指向具体的动作和物件,仿佛语言本身就是为了最经济地描述生存而存在,容不得半点含糊与浪费。
他们似乎天生精通与这世界、与邻里、与自身平安相处的奥秘,不争不抢,不怨不怒。连步态都是稳稳的,脚跟紧贴大地,不急不缓,仿佛在这纷扰不堪的世界里,从未有过任何值得他们奔跑追寻或惊慌逃避的事物。
他们的生命节奏与稻谷生长周期同步——春种,夏耘,秋收,冬藏,周而复始,如同呼吸般自然,也如同呼吸般不由自主。
他们的喜悦是沉默的,蹲在田埂上看稻浪翻滚,咂一口自家酿的米酒;他们的悲伤也是沉默的,坐在门槛上望着连绵雨丝,一袋接一袋抽着呛人的旱烟。
就连村边平白突兀而起的两个小山丘,也透着近乎慵懒的平静。东边的叫望乡台,北边的叫地舆坳。它们与其说是山丘,不如说是大地亘古沉睡中偶尔打盹时不经意拱起的两个卑微土包,上面潦草长着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灌木,其间点缀着几棵歪脖子苦楝树——这些树仿佛也在模仿农人弯腰劳作的姿势,勉为其难地为这平坦得令人发指的世界添了一丝几乎忽略不计的起伏。
望乡台,顾名思义是遥望故乡之地。这名称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悖论,证明居住于此的并非真正的土著,而是一群被命运驱赶至此、只能依靠登高眺望来安抚虚无乡愁的“流浪者”后裔。
地舆坳则显得更为谦卑。圆滚滚的土包上,疏疏落落立着些长满荒草的坟头。这里是死者最终的安眠之所,奇怪的是却并无半分阴森之气。孩子们敢在坟茔间的空地上追逐嬉戏,捉迷藏时甚至会躲在墓碑后面;妇女们敢在暮色四合时坦然穿行其中,挎着篮子去往自家在坳背开辟的小块菜地。
死亡在这里,与生存一样平常,一样被这片广阔而沉默的土地赋予了一种逆来顺受的平和。
这两个土包,一个掌管着生者虚幻的念想,一个收容着死者永恒的肉身,在此地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无论站在哪一个土包之上,极目所见,依旧是那片无边无际的坪,那一马平川的稻田,以及那如同一条褪色黄丝带般缠绕着这片土地的浊江。
浊江从西北的山隘间缓缓流出,进入坪地后便放慢脚步,变得慵懒而顺从。江水常年浑浊,阳光照射时,水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像是熔化了的流动琥珀。坪里人在它浑浊却富含养分的乳汁哺育与浸泡中,度过了无数个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的春秋,仿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延续到时间的尽头。
那可真是一派被时光遗忘的太平景象——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依据贺氏族谱记载,浊江和生活在它周围的子民们,已经相安无事五百余年。五百多个春秋,稻谷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婴儿成了老人,老人入了黄土;房屋倒了又建,建了又倒;只有浊江,一如既往地流淌着,仿佛一条亘古不变的黄色血脉。
然而这五百多年的平静并非凭空而来,它的代价是代代相传的遗忘。
直到一百一十四年前的那个清晨。
贺守源的高祖父——贺宏道,贺宏义的嫡亲哥哥,也是他的第二个生父——正是在这样一个初夏的清晨,在浊江边第一次目睹浊江之水由浊变清的骇人一幕。
那时的贺宏道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个诅咒的苏醒,一个轮回的开始。他更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将会穿透百年时光,与他的第五代孙贺守源在此刻的目光交汇——在这条变得同样清澈的江边,在这片被宿命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在不同的时代,却陷入同样的惊愕与寒颤之中。
贺守源望着水中晃动的倒影,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那里有贺宏义宽阔而略显固执的额头,有其曾祖父清瘦而线条清晰的下颌,有其祖父那双总带着些许忧悒神情的眼睛……所有逝者的特征,都在他脸上以某种神秘的比例重组、显现,如同一种无声的宣告。
他是这个家族六代人记忆的容器,也是这条江清浊变幻的活体记录仪。
远处传来汽车的轰鸣声,打断他的思绪。那是坪里年轻一代的声音,他们驾驶着摩托车或小汽车,在新修的水泥路上呼啸而过,不再满足于田埂上的缓慢奔跑,渴望更快的速度、更远的地方。但贺守源知道,无论他们跑得多远,这条江、这片坪、这些深植于血脉的记忆与牵绊,终会将他们唤回。就像他自己一样,在经历城市里艰难的求学与求职之后,当事业小有成就内心却日益空洞时,便毅然返回了这个被称之为“故乡”的坪里。
他转动脑袋,望向望乡台——那里山包依旧矗立江边,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望向地舆坳——坟头的荒草在风中起伏,像是大地均匀的呼吸。最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脚下这片过于清澈的江水。
阳光越来越亮,穿透水面直射水底,将卵石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连水草叶片上的细微脉络都清晰可辨。太清了。清得像一个刚刚被说破的预言,清得像一个无法再被忽视的童话,清得仿佛能照见未来,也照见过去所有被努力掩埋的伤痛。
这清澈本身,就是一种叙述,一种揭示,一种判决。
贺守源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空气带着江水的微凉涌入肺腑。这清澈的江水,像一封迟到了一个多世纪的警告信,终于在他这一代被完整地投递到了眼前。
他无法再像先辈那样用沉默或遗忘来应对宿命的洪流。
浊江之浊,照见的是生命本相:纯粹从来不是生命的起点,而是穿越无尽混沌后的抵达;清澈亦非生活的常态,而是沉淀无数泥沙后的通透。人生不过是这样一个泥沙俱下的体验过程,在浑黄中孕育明天,在清澈中析出美好。
活着本身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死更是由不得自己,然而听天由命的背后还是需要努力去争取,否则生命是无尽的凄凉。因此活着意味着勇气,活着意味着坚韧,活着意味着抗争,甚至把尊严当草一样践踏。
他终于明白,人其实和田埂上的巴根草没有什么两样,都一样是卑微的生命,都一样渴望阳光雨露,都一样的遭受“天”和“人”的踩踏,但正是有不屈的意志,不死的精神,所以活了下来——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管那种结局,都应予以肯定,毕竟你努力地让生命之花得以绽放,让人类得以延续,灿不灿烂是另一回事:生命本身不以灿烂为目的,是一个走向死亡的过程,从容地走过每一段岁月,寿终正寝才是人生最好的结局。
每个人心中必然横亘着这样一条“浊江”。浑浊者自可沉溺混沌,清澈者终会穿越泥沙,在洪流裹挟中保持向前的流动,在迷茫困顿里存留沉淀的耐心,最终让生命以磅礴之势,于蜿蜒曲折中开辟出自己的河床,奔向属于自己的开阔和深邃。
这大抵,便是无意义生命里最真切的意义。
就像他的前五世那样,被时代的洪流裹挟——死于抗争,死于理想,死于仇恨,死于国难——每一次死亡都关联着某种身不由己、大于自我的东西。你能说前五世的生命没有意义吗?你能说前五世白活了吗?而这一世的小小成功,又能沾沾自喜吗?不能!当然不能!前路漫漫,求索不已……
贺守源收回思绪,俯视着脚下这片透彻得如同玻璃般的水域。水底世界一览无遗:墨绿色的水草像少女刚浣洗过的长发,在水流中轻轻摇曳;光滑的卵石铺陈如古老的棋盘,刻着岁月冲刷的纹路;几尾银白色的小鱼穿梭其间,鳞光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太清了。清得失去了河流应有的深沉与神秘。
江水无声流淌,仿佛在等待一个答案,又仿佛在诉说一段往事。那水底摇曳的水草,那光滑的卵石,那游弋的小鱼,都在这一览无余的透明中暴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它们不知道,自己所在的这条江,见证了一个家族的生死离别,一场跨越一个多世纪的悲壮抗争与无奈妥协,一次次关于生命意义与存在价值的痛苦叩问与艰难抉择。
而这一切,都从这令人心悸的清澈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