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蓝天。张毅咀嚼着这两个词。他拿起比赛剪报仔细浏览。在一个市级中学生作文比赛二等奖的获奖名单里,他找到了“林晚”的名字。时间是两年前。
在这篇题目为《底色与光芒》的获奖作文里,十五岁的女孩写道:“……我们无法选择生命的底色,它或许是贫瘠的灰,是荆棘的黑。但我们可以选择,用尽力气,在上面涂抹哪怕一丝光芒。这光或许微弱,或许在他人眼中可笑,甚至是一种罪过,但那是我们唯一能拥有的、对抗沉沦的武器……”
张毅合上作文本,走到窗边。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底色与光芒……那条蓝围巾就是她选择的对抗灰暗底色的光芒吗?这光芒,为何将她引向了黑暗?
他再次审视起现场照片。林晚坠落的地点下方,是枯萎的冬青灌木。勘查报告补充说明,在灌木枝叶间,发现了一缕极细的蓝色羊绒纤维。
蓝围巾,在天台出现过。但它现在又在哪里?
此时,陈烁无法平静。林晚的死,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他一直以来试图掩饰的怯懦。放学后,他鬼使神差地绕到教学楼后。警戒线已撤,地面被水冲刷过,留下大片湿漉漉的暗色痕迹。他抬头望着天台,想象她最后的目光所及。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在三楼与四楼之间,放置空调外机的狭窄平台上,在一堆枯叶和杂物中,有一小团异样的颜色,若隐若现。
蓝色?他的心猛地一缩,迅速返回教学楼,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努力探身望去。距离和光线影响了判断,但那颜色的质感……是那个熟悉的宝蓝!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教师办公室。“张警官!围巾!那条蓝围巾,可能在三四楼之间的空调平台上!”
张毅眼中精光一闪。当消防员小心地将那团蓝色钩取上来时,所有人都看清了。正是林晚的蓝围巾。它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沾满了灰尘和污渍,像一面被践踏的旗。
张毅下令彻底搜查平台及上方窗户,同时调取教学楼内相关监控。三楼的监控画面模糊,人流匆匆。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第二节课下课后不久,快速闪过镜头边缘,手中似乎握着一团蓝色的东西,走向走廊尽头。身形轮廓像男生,无法辨认。平台勘查发现,边缘铁锈上有一枚不属于林晚的模糊指纹。平台下方对应的四楼一间废弃储藏室窗台,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张毅的目光聚焦在储藏室。
询问得知,第二节课后,有人看见王磊和两个男生在那附近出现。
王磊再次被带来。这次,张毅的气势如同出鞘的刀。
“王磊,第二节课后,你去四楼东边的废弃储藏室做什么?”
王磊脸色瞬间煞白,汗珠从额头渗出:“我……我没去。我在打球。”
“有人证。有脚印。还有,”张毅的声音带着千钧压力,“平台栏杆上有一枚指纹。需要现在比对吗?”
王磊的嘴唇开始哆嗦,眼神剧烈挣扎,最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去。“是我……是我扔的围巾!但我没杀她!我上去的时候,她根本不在天台!”
他交代,昨天藏围巾是他主导的恶作剧,原先藏在扫具柜顶层。今天课间,他偷偷取出,想彻底处理掉。他溜进四楼储藏室,推开积尘的窗户,将围巾使劲往外扔。围巾被风一带,挂在了下面的平台上。他吓得赶紧关窗逃跑。他坚称,当时天台上空无一人。
指纹比对,吻合。
案件似乎清晰了。欺凌,丢弃象征精神寄托的围巾,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导致自杀。但张毅心中的疑云并未散去。林晚那篇作文里展现的韧性,那在灰暗底色上挣扎求光的倔强,她的绝望真的仅仅源于一条围巾被丢吗?
他再次拜访林晚狭窄而潮湿的家。林晚的母亲卧病在床,悲痛欲绝。“那条围巾……是我年轻时最稀罕的一条。”女人哽咽着,“她爸走了,家里啥也没剩下……她考上高中那天,我给了她……跟她说,再难,心里也要有一片亮堂的地方,像蓝天……她一直戴着,说那是她的‘幸运符’……能保佑她……考上好大学……离开这儿……”
幸运符。蓝天。离开这里的梦。
张毅明白了。那不仅仅是围巾,是她与温暖母亲的连接,是她对抗冰冷现实的全部精神武装,是她关于未来的唯一洁净的梦想。当这“幸运符”被当作垃圾一样丢弃,对她而言,意味着她所珍视和信仰的一切,母亲的爱、自身的价值、对未来的期盼,瞬间崩塌,这不是玩笑,是对她整个世界的谋杀。他几乎要勾勒出最后的画面:林晚或许因寻找围巾,或许只想找个地方喘息,走上天台。她突然看到了平台上那团刺眼的蓝色,像她被击碎的梦想,委顿在肮脏的角落。那一刻,所有的羞辱、孤独、对母亲的内疚、对前途的绝望,汹涌而来……她纵身一跃。
就在此时,小刘带来了新的发现。天台入口附近一个侥幸工作的监控,拍到一段极短的影像,就在林晚坠楼前两三分钟。画面模糊晃动,只拍到门口一小片区域。林晚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走向栏杆,而是停顿了一下,回过头。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不仅仅是绝望,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紧接着,一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在门口极快地一闪而过,像是跟随,又像是巧合路过。无法辨认。
这几秒的影像,瞬间推翻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