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她之后,或在她之前?那个人,是谁?看到了什么?说了什么?还是仅仅沉默地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
张毅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重新审视着名单上的每一个人。李哲,赵娜,王磊,陈烁,以及所有可能在那二十分钟内,出现在那条通往天台路径上的幽灵。
蓝围巾依旧沉默地躺在证物袋里,像一块凝结的血,像一片被污染的蓝天,拷问着每一个与之相关的灵魂。张毅指间的烟,在刑警队办公室的夜色里明灭。那段模糊的监控影像,像视网膜上一块无法聚焦的盲斑。那个在林晚之后于天台门口倏忽即逝的影子,是谁?是偶然路过的风,还是压垮生命的最后一片无声的雪花?他碾灭烟蒂,知道这案子,远未到盖棺定论的时候。
一种绝望的静默在学校蔓延。陈烁被困在这静默里,像被封在琥珀中的虫。他夜里的梦境,不再是寻找围巾的背影,而是她立于天台边缘,回过头来——没有表情,眼神空茫,却仿佛映出了他,以及所有像他一样,选择了背过身去的身影。那目光比任何指控都更锋利。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徒劳地挣扎。
他再次站在张毅面前,这一次是在弥漫着烟草和咖啡因的刑警队。这里的空气更冷,也更真实。
“张警官,”他的声音更沙哑了,“我想到……李哲。”他顿了顿,像在确认记忆的可靠性,“那天早上,第二节课后,我看见一个背影,很像他,往楼上走。方向……不像是办公室。”
“时间?”
“在王磊他们之后。我不确定,只是……背影。”
“还有?”
“我偶然听到过,李哲和赵娜争执。为了林晚。赵娜说他……伪善。”陈烁吐出这个词,感到一丝陌生的锐利。
证物检验报告带来了更具体的线索。蓝围巾上那片不规则的湿痕,并非清水,内含极细微的粉状颗粒,指向某种化妆品。缠绕围巾的铁栏杆锈迹里,嵌着几缕发丝,不属于林晚,也不属于王磊,其长度与色泽,与赵娜那头精心打理过的秀发,微妙地吻合。
赵娜再次被请来。张毅没有迂回,将装着围巾的证物袋推向她。那抹污损的蓝色,在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哀戚的黯淡。
“解释。”他的声音平直,没有疑问的弧度。
赵娜脸颊的血色瞬间褪去,精心描绘的唇线微微扭曲。她搁在膝上的手死死攥住校服裙,布料绷紧,勾勒出指骨的形状。
“我……我不知道……”声音里带着糖衣般的颤音,“可能……是不小心……”
“不小心?”张毅截断她,“在四楼,废弃储藏室,布满灰尘的窗边,不小心碰到了被丢弃的围巾?”
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水位,淹没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最终,她像被抽去骨骼,软在椅子里。“是……我碰过。”声音泄了出来,“王磊没扔下去,挂住了。我……我去看了。”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仿佛带着一缕满足,“然后,我看见了林晚。”赵娜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在天台上,看着下面。不动,也不哭,像个……影子。”
“然后?”张毅紧盯着她。
赵娜的身体剧烈地颤栗了一下,真实的恐惧爬上她的瞳孔。
“我……我没说什么……”她慌乱地摇头,“我只是……觉得她那样子……很可笑。我……可能,笑了一下。对,就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仿佛再次迎上那道目光。“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赵娜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的眼睛……空的,又像在……嘲笑。好像在说,‘看吧,这就是你们’……然后,她就……跳下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赵娜的供词轻飘飘的,没有一个脏字,却带着砭人肌骨的寒意。那不是推搡,不是辱骂,只是一个轻蔑的笑容。像最后一根羽毛,精准地落在早已不堪重负的脊梁上。
这就是了。张毅感到一种深切的冰凉。那无声的恶,最后凝聚成具象的一瞬。
李哲被询问时,听到赵娜的供述,面皮像是被无形的手拧了一把,骤然扭曲。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可能看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粗粝,“我看见赵娜去储藏室。我不放心,跟到楼梯拐角……看见林晚从天台出来,脸色像纸。赵娜也从那边过来,她们……对视了一眼,很短。林晚就回教室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当时,应该问一句的。哪怕一句废话。可我……没有。”
他的悔恨是真实的。“你和赵娜,为什么争执?”
李哲的肩膀垮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我……偷偷帮过林晚。塞资料,她被锁时找校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可能……是喜欢她那种……安静。”他猛地抬头,泪水混着绝望,“赵娜发现了,嘲笑我,说我喜欢‘怪胎’……我害怕……怕被嘲笑,怕失去……那天早上,我犹豫了……我就他妈的犹豫了!”
没有答案能安抚这种撕裂的悔恨。王磊的恶行,赵娜的毒笑,李哲的懦弱,陈烁的迟滞,无数人的漠然……它们不是简单的相加,而是构成了一种生态,一种让“林晚”无法存活的土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