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完饭,一家人都在客厅看电视,龙杨一尘抱着家里的座机电话跑去卧室,关上门,按照秦雪留下的手机号码打了过去。座机电话线的长度有限,龙杨一尘只能在门后站着打电话。
见到龙杨一尘躲房间打电话,奶奶拿着遥控板,把电视的音量调小,悄悄走到龙杨一尘门口,侧着耳朵偷听。
“嘟……嘟……嘟……”几声后,听筒里响起接听电话的声音。
一个女生的声音,“喂,你好!”
龙杨一尘小声的说道,“喂,是秦雪吗?”
女生愣了一下,“是我,请问你是谁啊?”
龙杨一尘回复道,“我是龙杨一尘。”
两边突然就没声了。
才听了两句就长时间听不见声音,奶奶在门外发着牢骚,“声音大一点不行吗?听都听不清!看我给你把声音调大一点。”奶奶一手拿着遥控板,边说话边使劲的按着上面的音量增加按键,电视机的声音一下变得好吵。奶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手一抖,赶紧把电视关了。
正在想着怎么往下说话的龙杨一尘听见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变大,接着又突然没声了,赶紧对着电话说了一声,“稍等一下”。然后一只手拿着座机和听筒,另一只手打开门,看见奶奶站在门口拿着遥控板东张西望,便疑惑问道,“奶奶您干嘛呢?样子这么奇怪!”随后瞬间醒悟,“哦,偷听我打电话!”
奶奶急了,“谁偷听你打电话?我……我打蚊子呢!”
龙杨一尘说道,“您就扯吧,这才几月份,哪儿来的蚊子?”
奶奶装傻,“对啊,哪儿来的蚊子?”
龙杨一尘无语,“蚊子在哪儿呢?”
奶奶继续装傻,“对啊,蚊子在哪儿呢?”然后又急声道,“我这不正找呢嘛!”
龙杨一尘急眼道,“您手里不拿着遥控板的嘛?按一下开关蚊子不就出来了!您还准备用遥控板打蚊子啊?”
奶奶看着手里的遥控板,讪讪说道,“是啊!我就说怎么打不着,呵呵,原来手里拿的是遥控板,不是苍蝇拍!”
龙杨一尘抢过遥控板,把电视打开,眼睛一斜,“赶紧看电视,不准偷听了啊!”
奶奶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朝沙发走去,边走边摇着头满不在乎的悄声说道,“赶紧看电视啊!不准偷听啊!”等龙杨一尘关上门,又重新踮着脚尖回到门边。
龙杨一尘关上门,重新拿起电话,对着听筒说道,“秦雪,你还在吗?”
秦雪说道,“在的。刚才怎么了?”
龙杨一尘讪讪一笑,“刚我奶奶在外面打蚊子呢!”
秦雪纳闷道,“这个时候没有蚊子的吧?”
龙杨一尘脸一红,不好意思的说道,“呃,估计是我带来的吧!呵呵呵……”
秦雪沉默了一下。
奶奶在门外挥了挥手,“臭小子敢出卖我!”然后悄悄将电视音量调小。
龙杨一尘问道,“你现在大学毕业了吧?在哪儿上班啊?”
秦雪回答道,“去年体校毕业的,回到市里当体育老师,就是我们上学的这所高中,香山市第四高级中学。”
龙杨一尘惊呼了一下,“哦,恭喜恭喜!你体育本来就好,当老师挺适合。”
秦雪问道,“你现在在哪儿呢?怎么有我电话的?”
龙杨一尘回答,“我现在在家呢,昨天刚回来。电话是我奶奶给的,说我爸年初去过学校,你给的联系方式。”
秦雪恍然,“哦,原来是我给叔叔的。对了,你这几年都去哪儿了?毕业了这么多年,怎么叔叔还专程跑到学校来找你!”
龙杨一尘停顿了一下才沉沉说道,“高考之后,我出去转悠,被人贩子骗走差点卖到很远的地方,在海上,我跑出船,结果遇到暴风雨,被吹到一座不知名的荒岛,呆了五年。”
秦雪明显惊了一下,“什么?人贩子?在一座不知名的荒岛呆了五年?岛有多大?岛上人多吗?”
龙杨一尘想着岛上的时光,说道,“岛不大,大概四五个平方公里。一开始就我一个人,之后陆续来了两个。”
秦雪继续震惊中,“就你一个人?你怎么活下来的?”
龙杨一尘心里沉沉的笑了一下,“一开始喝椰汁、吃椰肉,慢慢的开始捕鱼吃啊!”
秦雪轻声问道,“吃生的?”
龙杨一尘一愣,“什么吃生的?椰肉肯定是吃生的,椰子里面的果肉,是水果。鱼嘛,吃熟的,烤鱼、火锅。不过离开岛屿回来的时候,在海上吃了几天的生鱼。”
秦雪突然提高音量,“什么?烤鱼、火锅?你不是说荒岛的吗?你这日子过得很逍遥的嘛!”
龙杨一尘撇嘴,“想什么呢?这不之前抽烟嘛,刚好身上有打火机,这才有烤鱼吃的好吧。至于火锅,花了好多天才把一坨石头敲成了锅的样子。你以为都是现成的啊?重庆火锅?那可是正儿八经的清汤火锅,除了水和鱼,什么调料都没有!”
秦雪嘟囔一句,“切,有烤鱼和火锅吃,了不起!”
龙杨一尘像没听见似的说道,“你不知道,天天吃鱼,不是烤鱼就是火锅,吃了五年,都要吃吐了!”
秦雪一句大嗓门吼过来,“天天吃鱼了不起啊!拽什么拽?”
龙杨一尘赶紧把听筒放远些,赔着笑脸,“没拽没拽!这不说实话嘛,每天都吃同样的东西,有啥可拽的……”慢慢的声音小得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秦雪一阵冷笑,“嘿嘿,确实是实话!”
龙杨一尘看着地板,脚尖在上面碾着,没敢接话。
奶奶悄悄叹了口气,“哎哟我的妈耶,天都被你聊进ICU了!你这不是在打电话,是在浪费老子的电话费!”
稍微停顿了会儿,秦雪问道,“刚你说后面来了两个人,都是什么人啊?”
龙杨一尘赶紧说道,“第三年的时候来了个男的,第四年的时候来了个女的。”
奶奶一听,恨铁不成钢啊,摇着头,就差跳脚了,“要死啊?你就不能说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啊?最起码也要说两个都是男的啊!呃,对啊,这龟儿子昨天不是说岛上一直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吗?现在怎么多出了两个?”
秦雪腔调一变,“哟,还有女的呢,漂不漂亮啊?应该跟你一起回来了吧?”
龙杨一尘伸手用袖子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还好,没出汗,“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男的还是女的,就是,第三年是只海豚,第四年是只海鸟。”
奶奶瞬间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叹气道,“你直接说海豚和海鸟不就完了,非要扯什么男的女的!唉,我的个老天爷哟!让你读书的时候你非要去跑步,现在好了,话都不会说!”
秦雪如释重负的惋惜道,“哎呦,可惜不是人哦!要是美女该多好!”
龙杨一尘脸上瞬间一根黑线,想到离开岛屿的时候,小雪还专门来送自己离开,于是说道,“我离开岛屿的时候,那只海鸟还专程来给我送别!海鸟的家本来就在岛上,海豚在我离开岛屿之前就已经先行离开了。”
秦雪感叹道,“想不到这只海鸟还挺有感情的!看来你平时对它挺好!”
龙杨一尘不假思索的说道,“是啊。岛上气候很奇怪,半年风和日丽,半年暴风雨。第三年暴风雨结束之后,在荆棘丛里面看到她,翅膀受了伤,于是捡回来照顾了一段时间,第四年暴风雨结束之后才飞回家去。”
秦雪一听,“就这样?很平淡啊,都没点感情戏!”
龙杨一尘无语了,“还感情戏,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秦雪接着问道,“那只海豚又是怎么回事?”
龙杨一尘想起第一次见豚豚的样子,“那是第二年暴风雨的时候,他受了伤,估计是被鲨鱼什么的咬的,逃到海滩上,被我垒起的堤坝挡住,没能回到海里。我把他放回到海里后,估计是受伤有点重,回深海危险性太大,他自己留在了浅水区,然后就跟着我过了两年。本来一开始还想着把他弄回来吃掉,后来想着太大,吃不完,就把他放了,没想到这家伙就赖了我两年。”
秦雪听着,不解的说道,“听你说起来,你好像更喜欢海豚啊!”
龙杨一尘解释道,“其实对他们两个都挺喜欢的!在海豚的照顾下,我学会了游泳和划木筏。不过这家伙也被我打了好多顿,老喜欢吐口水,讨打得很。海鸟嘛,本来就是只幼鸟,又受了伤,都是当小妹妹照顾。她伤好以后,倒是经常到海里和海豚一起玩耍,后来还陪我跑过一段时间的步。”
秦雪有点感触,“你还在跑步?上次马拉松比赛过后就再没见你跑过,我还以为你早已经放弃了!”
龙杨一尘不假思索,“在跑啊,这不你教的嘛!岛上干什么都是体力活,跑步也算锻炼身体。而且,我还想着回来以后要真正的跑一次马拉松。”
秦雪停顿了一下,然后问道,“你对海豚和海鸟那么照顾,没给它们取个名字?总不能海豚海鸟的称呼它们吧?”
龙杨一尘激动的说道,“当然取名字了,海豚叫‘豚豚’,海鸟嘛,叫‘小雪’。”
秦雪听到海鸟的名字,愣了一下,没说话!
奶奶听到海鸟的名字,悄悄离开门口,走回到沙发边坐下,然后把电视音量调大,揉了揉眼睛说道,“虽然这一次的电话大概就到这了,不过也还好,起码这个开头还是不错的!哎呀,房间里面哪来的风,把沙子都吹进我眼睛里面了!”
见秦雪没说话,龙杨一尘继续说道,“第一次带小雪和豚豚玩,豚豚竟然朝小雪吐口水,然后他被我在海里追了几公里,狠狠削了一顿,虽然最后贿赂了他几条鱼,在海里实在是追不上他,不过小雪开心就行了嘛!”
秦雪听到后,哽咽着笑了两声。
龙杨一尘接着说道,“在岛上的时候,小雪就是我们家公主,谁敢欺负她,我削不死他。豚豚被削了几次后,就经常让小雪站在他背上,在海里乘风破浪……”
正激动说话的龙杨一尘发现秦雪突然没声了,轻声问道,“秦雪,你还在听电话没?”
电话里传来秦雪“嗯,我在听”的声音,龙杨一尘正要继续说,电话里又传来秦雪的声音,“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备课。下次再聊!”
龙杨一尘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好的,那我过两天来找你,看看到市里能不能找到事情做。”
秦雪说道,“好的,拜拜!”然后赶紧挂了电话。
龙杨一尘有点不舍的说道,“拜拜!”心里却在嘀咕着,“体育课也需要备课?”
打完电话,龙杨一尘到客厅坐下,奶奶假装随意的问道,“要不要找个时间去市里,看看能不能找个事情做?”
龙杨一尘看了奶奶一下,回答道,“准备过两天去。”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嗯?您该不会一直都在偷听我打电话吧?”
奶奶大声嚷嚷道,“不就打个电话吗?有电话打很了不起啊?谁稀罕偷听你打电话?过什么两天,明天就去!”
龙杨一尘一愣,眉毛一挑,“什么意思?刚回来就赶我出去?”
奶奶瞪眼,“咋的?不行啊?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想赖在家里还是咋地?明天一早给老子去镇上把头发胡子剪了,剪完赶紧滚蛋!”
龙杨一尘头一偏,不干了,“什么啊,才回来两天,多待几天再出去!”
奶奶一挥手,眉毛一扬,“事情就这么定了,明天赶紧滚蛋!出去后记得办张银行卡,打电话回来把卡号说一下,给你存两个月的吊命钱,以后自己看着办。另外,再过两个月就是你二十四岁生日,记得滚回来过生日。哦哦,还有,记得带女朋友回来,否则,哼哼!”说完又扬了扬眉毛。
龙杨一尘彻底无语了!
五月一日,龙杨一尘一大早便醒过来,天还没亮呢,奶奶已经在厨房忙碌了。
龙杨一尘找了件以前跑步穿的衣服,跑步去了。
虽然天还没亮,但已经能够看清近处的事物。
隔壁的杨大婆已经起床开始忙碌,打扫房前屋后,给窝里的鸡喂一点粮食。
住在村子中央的刚叔正赶着牛经过,去到村子前面的河边,背上还背着背兜,准备在牛吃草的时候,去到田埂上割一些草带回家,下午就不用再出门放牛。
村里的几位伯娘背着背兜从家里出发,去往镇上,背兜里是昨天下午采摘后洗干净的葱蒜蔬菜,去到镇上售卖。
村里的男人们则趁早饭前的时间,已经去到地里开始忙碌农活。
慢跑完十公里,每家每户都已经升起袅袅炊烟,混合着早晨升起的薄雾,在初升的太阳光照耀下,透着一股浓浓的深入骨髓的乡土气息。
还好,早晨的一切都一如印象中一般,缓慢流淌,就像一幅会动的乡村画卷!
回到家,收拾一番后,奶奶已经把早饭做好。
全家吃过早饭,奶奶掏出两百块钱递给龙杨一尘,嫌弃的说道,“等会儿先去镇上把头发胡子剪了,然后直接坐车去市里。记得收拾干净,长毛贼一样,可别让人以为是叫花子。出去后找个事情好好干,别做那些好吃懒做的事情,有时间就跑跑步,多看点书!已经不再是学生,现在最主要的事情是好好上班,跑步只是业余爱好,别搞反了!”
龙杨一尘反驳,“我就这么讨人嫌的么?”
奶奶“嘿嘿”冷笑两声,然后一本正经说道,“那可不咋的!怎么,你还以为你多讨人喜欢呢?”
龙杨一尘收拾了几件旧衣服,记下家里电话号码,去镇上剪头发。
村里有个李叔,从小瘸了一只腿,干不了农活,于是学了一门剪头发的手艺,在镇上找了个门面,给人剪头发,平时就住在店里,有事才回村里。以前剪头发,都是去他那。因为他的瘸腿,村里很多小辈都叫他瘸子叔,他也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称呼。
龙杨一尘去到瘸子叔店里,喊了一声“瘸子叔”。
正忙着的瘸子叔转头看见一个黑脸的大胡子长毛贼走进店里,手不自然的抖了一下,差点没把正在剪头发的那位头皮戳下来。听见跟自己打招呼的声音,瘸子叔向后挪了挪两只脚,颤着声音问道,“嗯……你是……?”
龙杨一尘笑着说道,“我是村里的一尘,前天回来的,今天过来剪头发。”
瘸子叔悄悄呼出一口气,放松道,“哦,小一尘啊。你这……确实该剪剪头发,胡子也得剪一剪。稍等一下,等我先剪完这一个。”
龙杨一尘回答道,“没事,等一会儿就是。”
坐在店里的凳子上,龙杨一尘跟瘸子叔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不时看一下墙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确实挺长。五年没剪,现在要剪了,还有点舍不得!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龙杨一尘突然站起来就往外面走,同时不忘对瘸子叔说道,“瘸子叔,我先出去一下,一会儿再过来。”
龙杨一尘出了理发店,去到镇上的照相馆,请老板给自己拍了几张照片,付了钱,跟老板约好,照片洗出来后,先放着,大概两个月后自己过来取。
拍完照,龙杨一尘再去到瘸子叔那,把头发胡子全剪了,剪了个平头。走在街上,微风吹来,头上凉凉的,有点冷,很不习惯。去商店买了一顶帽子戴上,总算暖和了。
看了看时间,十一点过,龙杨一尘在镇上吃了一碗绿豆粉,然后去到客车站,等着开往市里的班车。
劳动节出去找工作,还真是个好日子!
劳动人民最光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