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读过余华的《活着》吗?
我猜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也许在某个闷热的午后,你翻开过这本书,又轻轻合上了——太沉重了,是不是?那些死亡,那些失去,像潮水一样淹过来,让人喘不过气。
但今天,我想和你聊的,不是福贵如何一次次失去。我想和你聊的是生。
孩子,我第一次读到它时,是1994年的秋天,那年我刚好满二十岁。读到凤霞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世界那么静,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在地上的声音。我合上书,久久不敢翻开下一页。那时我以为,余华写的全是死。很多年后,当我再次翻开这本书,才知道原来余华写的全是生。
让我们先回到那个结尾,福贵最好的时光。
夕阳像个腌得正好的鸭蛋黄,油润润地挂在天边。田埂被晒得暖烘烘,泥土的气味混着青草香。福贵拍着老牛的脊背,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晒干的玉米叶子:“今天啊,有庆耕了一亩,家珍、凤霞耕了七八分田,二喜耕得卖力,苦根还小,也耕了半亩呢。”
你听,他在点名。点的不是牛,是他的一生。
亲爱的孩子,我们总被教导要“活得好”。 活得好,就是要成功,要快乐,要被人爱,要活得有意义,像一幅色彩饱满的油画。可当抑郁像一场旷日持久的寒流袭来时,你会发现,“活得好”这个标准,成了悬在头顶最残忍的尺子。它量出你的每一分“不够”:不够有活力,不够开心,不够合群。你连起床、呼吸都觉得耗尽了力气,哪还有余墨去涂抹那幅“好”的人生画卷?
于是你怀疑,像福贵这样,失去了所有至亲,从绫罗绸缎到破衣烂衫,从深宅大院到茅草土屋,最后只剩一头老牛相伴,他活着的每一日,岂不是比死更难受?这算什么活着?
让我给你讲个故事,不是书里的,是关于这本书的“胎记”。余华年轻时在牙医诊所工作,每天看着大街上来来去去的人,他觉得那才是“生活”。他羡慕文化馆的人可以整日闲逛。为了进入那种“生活”,他开始写作。他早期的小说,锋利的、残酷的,像手术刀。但写到《活着》时,他说,笔变重了,心变软了。 他不再用力地展示伤痕,他只是让福贵,这个最普通的人,用最普通的话,把自己的一生,像晾晒陈年谷物一样,平平地铺开在我们面前。
所以,福贵的活着,褪去了一切“好”的标准。它只是一种存在,一种延续。像田埂边年年枯、年年荣的野草,像老牛缓慢而固执的反刍。余华把“活着”从“活得好”的神坛上请了下来,让它回到了泥土里,回到了呼吸本身。
如果你今天觉得很累,累到只能完成“呼吸”这一件事,那么,孩子,请允许自己就像福贵在田埂上歇息那样,允许自己只是“活着”。不必灿烂,不必正确,甚至不必像任何人。你看大地,它允许自己冬天一片荒芜,那是它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悄悄发芽。你的“荒芜期”,同样值得尊重。
有人说,福贵能活下来,是靠“麻木”。不,孩子,那不是麻木,那是一种至深的“感受”与“携带”。
感受,不是快乐,而是全部的、不加筛选的生命经验。
记得有庆死的那段吗?那个中午跑着去上学,又跑着去给县长女人献血的孩子,血被抽干了,“脸白得像张纸”。福贵抱着他,觉得“轻得像一捆柴”。他踉跄着去挖坑,手指抠进冰冷的土里。夜里,他躺在家珍身边,“听见她眼泪掉在枕头上的声音,噗,噗,像夏天的雨打在荷叶上”。他没有嚎啕,但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受:感受怀里的重量消失,感受泥土的颗粒,感受黑夜中妻子无声的崩溃。
抑郁有时会让我们“感觉失灵”,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世界,一切欢闹都模糊,只有内心的钝痛是清晰的。福贵告诉我们:即使是最极致的痛,那也是你与这个世界最真实、最深刻的连接。能感觉到痛,无论是心里的,还是记忆里的,都证明你的心,还没有彻底沉睡。感受痛苦的能力,与感受温暖的能力,其实来自同一个生命源头。麻木,才是真正的死亡。
而“携带”,是他活下去的秘密。
福贵真的只剩下一个人吗?看起来是的。但他给老牛起了五个名字:家珍、凤霞、有庆、二喜、苦根。他每一天,都在对着老牛呼唤他们。这不是自欺欺人,这是一种庄严的仪式。他把逝去的亲人,用记忆和呼唤,小心地包裹起来,变成了随身携带的“琥珀”。 每一个名字被叫出,都是一次温暖的招魂。他们不再存在于现实里,却活在他的生命脉络中,成了他往前走的力量本身。
我认识一个女孩,抑郁最重的时候,她觉得所有人都离开了她。一天,她整理旧物,翻出一本小学同学录。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她最好的朋友(后来因搬家失去联系)写着:“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以后要多笑哦。” 就这一句话,像一颗藏在破棉袄夹层里的金豆子,在最冷的时刻,给了她意想不到的暖意。她忽然明白了福贵的“呼唤”——那些爱我们的人,留下的痕迹不会消失。它们散落在时光的角落,等待我们在某个需要的时刻,重新拾起,贴身放好。
孩子,当你感到孤独像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时,请试着在记忆里打捞这样的“琥珀”。可能是一句早已遗忘的夸奖,一个拥抱的感觉,一道妈妈做的菜的味道。把它们找出来,放在心里最贴身的口袋。它们是你灵魂的干粮。
你或许会问,承受了这么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余华为什么非要写得这么残酷?把美好的东西一样样打碎给人看?
我曾把这个问题,带到了余华面前。他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很平静。“很多人说我残酷,”他说,“但眼泪是重的,轻浮的欢乐留不下痕迹。”
他写福贵的失去,不是为了让我们哭泣,而是为了让我们在泪眼模糊之后,能看清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就是福贵在讲述这一切时的“平静”。
那不是逆来顺受的麻木,不是看破红尘的疏离。那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尊严。是一个人在被命运的风暴反复席卷、扒光一切之后,赤裸地站在废墟上,对命运说:“我看到了,我经历了,我痛过了。你给我的,我都收下了。但,我还在。”
这声“我还在”,是生命最卑微也最骄傲的宣言。它不是战胜了命运(人怎能战胜命运?),而是与命运达成了最深刻的和解。和解不是握手言欢,不是感谢苦难。和解是:“我不喜欢你,我甚至恨你,但我承认,这就是我独一无二的人生剧本。我接受这一切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而我,选择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
福贵牵着老牛,走在夕阳里,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影子,就是他消化了的、背负着的全部过去。他与他的影子,合二为一,走向黄昏。这画面里没有胜利的狂喜,只有存在的确证。而“确证自己存在”,对于许多在抑郁中感觉自我消散的人来说,恰恰是第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所以,亲爱的孩子,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福贵为什么还能活下去?
现在我们可以试着回答:因为他把“活着”的标准,降到了生命的底线——存在本身。因为他用全部的身心去“感受”,而非逃避痛苦,从而保持了生命的敏锐。因为他学会了“携带”记忆,让逝去的爱变成前行的力量。最终,他与命运达成“和解”,用平静的姿态,接纳了生命的全部馈赠与剥夺。
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你今天觉得沉重,不妨在想象中,把自己也放到那条黄昏的田埂上。你和福贵并肩坐着,看着同样的夕阳。
今天的你,或许只耕了“半分田”。
你只起了床,面对了晨光。
你只咽下了一餐饭,喂养了身体。
你只深深地呼吸了一次,感受了空气进入胸腔的膨胀。
你只对一个人,露出了一个微小的表情。
你只读了一页书,或听了一首歌。
这都很好。这都非常好。
你不要去看别人耕了多少亩。每个人的土地不一样,每个人的牛不一样,每个人的季节也不一样。你只需要对得起今天,你用自己的力气,耕过的那“半分田”。那是你今日生命的痕迹,是你对“我还在”的确认。
余华用福贵的一生,悄悄挪开了我们肩上“必须活得好”的巨石,让我们看见,活着本身,就是最庄严的历程。 活着不是一场竞赛,不是一道证明题。活着就是: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内心世界的深夜坍塌之后,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而你,从废墟中坐起来,发现自己还在,还能看见光,还能感觉到痛或暖,于是你知道了——旅程尚未结束,故事仍可继续。
亲爱的孩子,我不对你说“坚强”。坚强这个词,有时像一块冰冷的铁。我想对你说的,是福贵教会我的那句话,现在,我轻轻说给你听:“没关系,咱们慢慢走。带着所有丢不掉的,也带着所有得来的。不用急,不用怕。你看那头叫‘福贵’的老牛,它走得那么慢,夕阳不还是好好地陪着它吗?路还长,咱们一步一步,都算数。”
窗外的黄昏愈发浓了,金黄里透出宁谧的紫。你要不要,也走出去,看看属于你自己的,那片辽阔而温柔的黄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