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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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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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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看见你的海》连载

第三章 李娟《冬牧场》《遥远的向日葵地》 自然疗愈与平凡生活的诗意

亲爱的孩子,靠近窗,让我们暂时离开地坛那深邃如古井的沉思,去李娟笔下的世界,一个能让你胸膛豁然打开的地方。那里风是硬的,阳光是烫的,生命是直接袒露在天地间的。

翻开《冬牧场》,第一句话就是:“太阳未出时,全世界都像一个梦,唯有月亮是真实的;太阳出来后,全世界都真实了,唯有月亮像一个梦。”

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冰雪覆盖的荒野。冷冽、干净、寂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是一种极其奢侈的“空旷感”,而我们拥挤的内心,正需要这种空旷来透气。

孩子,让我们跟着李娟,真正“进入”那个世界。那不是去体验生活,是去参与一场严酷的生存。

地点:新疆阿勒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深处。

时间:隆冬。

温度:零下三四十度,呼气成冰。

景观:“荒野,真正的荒野”,目之所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丝绿意,只有无尽的白与灰黄。

声音:大多数时候是绝对的寂静,风声是唯一的旋律。

人在这里,被剥去了一切文明社会的装饰和缓冲,直接面对着生存的底线。 这像不像我们内心陷入重度抑郁时的感受?觉得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和意义,情感被“冻住”,只剩下一种荒芜的、难以忍受的寂静,以及求生的本能。

那么,李娟在写什么?她写 “一坨牛粪的史诗”。

对,牛粪。在都市里,这是避之不及的秽物。但在冬牧场,它是黄金,是生命线。牧民们虔诚地收集、仔细地晾晒、珍惜地燃烧。一炉由牛粪燃起的火,意味着一屋的温暖、一顿热饭、一夜的存活。李娟写道:“在这样的生活中,并不是‘体验苦难’,而是苦难本身成了生活最理所当然的背景。在它的背景下,那些微小的快乐——一碗热茶,一句玩笑,一颗糖——才会像火苗一样,突突地跳出来,显得那么珍贵和明亮。”

她还写那只叫“熊猫”的狗。在能冻裂石头寒风里,它毛茸茸的身体靠着你,它湿热的呼吸喷在你手上,它单纯依赖着你的眼神。这种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最直接的依偎,不需要任何语言,就提供了巨大的安慰。 它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这寒夜里,有另一个心跳,在与你共振。

她写居麻一家。男主人居麻,会在喝下热茶后,发出满足的、响亮的叹息;女主人扎克拜妈妈,会在繁重劳作间隙,哼起旋律悠长的古歌;他们会在星空下的雪地里,沉默地坐一会儿,什么也不说。在极致的物质匮乏中,他们保存了精神的丰盈与幽默。 那不是“乐观主义”,那是一种更深厚的东西:对生活本身无条件的接受与热爱,就像大地接受四季,无论严寒或酷暑。

孩子,当你感到内心像一片冬牧场,寒冷、荒芜、看不到生机时,李娟在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看看你手边有没有属于你的“牛粪”。那可能不是具体的物件,而是一个微小的、切实的行动:用力搓热你的双手,喝下一大杯温水,给脚上套一双最厚的袜子。先照顾最基础的生理感受,让身体先暖和起来。 然后,找到你的“熊猫狗”——一个活生生的、能给你无言陪伴的生命,一只宠物,一盆植物,甚至一个柔软的玩偶。最后,像居麻一家那样,在劳作(哪怕是整理房间)的间隙,允许自己有一个纯粹“感受愉悦”的瞬间:比如尝一颗糖的甜,听一段喜欢的音乐,看一缕阳光如何移动。

春天不是从未降临,它只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你的任务,不是徒劳地寻找春天,而是先点燃手边那坨“牛粪”,保住当下的温度。活下去,本身,就是向着春天最坚定的跋涉。

如果冬牧场是冷的极限,那么李娟笔下的“向日葵地”,就是热的奔放,是一场灿烂的、近乎悲壮的狂欢。

李娟的母亲,一个四川女人,在新疆乌伦古河畔的戈壁滩上,承包了一片贫瘠的土地。她决心种向日葵。所有人都知道,那片地“碱重,风大,缺水”,鹅喉羚(一种野生动物)会来啃食,收获很可能抵不上投入。但这母亲,赤着脚,晒得黝黑发亮,像一位现代的女娲,开始了她的创造。

她种下的,哪里是向日葵?她种下的,是“不服”,是“我相信”,是“我偏要在这无望之地,创造出一片金黄”。

李娟写母亲与鹅喉羚的“战争”,写得像一场幽默的史诗。母亲骂骂咧咧,想出各种法子驱赶,最后几乎是在与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争夺生存权。她也写干旱,写烈日,写母亲在龟裂的田埂上奔跑,身影小得像一粒尘埃,却蕴含着惊人的能量。这个母亲,不是传统意义上温柔呵护的形象,她是彪悍的、粗糙的、生命力量喷薄而出的“地母”。 她让我们看到,一个女人,可以如何不被任何“母亲”、“妻子”的标签定义,仅仅作为一个强悍的生命个体,与天地争斗,也与之共舞。

而向日葵呢?它们可能刚结籽就被啃食,可能因为缺水而枯瘦,可能一场大风后就倒伏一片。这场耕种,从经济效益看,很可能是一次“徒劳”。 但这正是最动人的地方。李娟的母亲年复一年地种,不全是为了最后的收成。她在完成一个仪式。这个仪式的核心是:我存在,我劳动,我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留下了我的痕迹,我创造了“此刻”的金黄。

孩子,这像不像我们很多努力的时刻? 你拼命学习,成绩未必耀眼;你真诚待人,友谊可能破裂;你追求一个梦想,可能屡屡碰壁。你会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徒劳?李娟的向日葵地回答你:未必有金光灿灿的丰收,但播种、扎根、向着太阳挣扎的每一天,那本身就是生命力的证明,是你在宇宙中刻下的、独一无二的痕迹。 你的每一次尝试,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你生命向世界展开的一片“金色花瓣”。这花瓣的意义,不在于结成多么饱满的果实,而在于它曾如此热烈地朝向过太阳。

书的结尾,那片葵花地可能依然贫瘠,但李娟写道:“我突然意识到,在这片大地上,除了荒凉,除了遥远,除了古老,除了风,除了云,除了星空……还有一种东西,那就是‘等待’。” 等待不是被动地忍受,是充满确信的期盼,是知道生命有它自己的节奏,有的开花在初夏,有的灿烂在深秋。

李娟的文字,有种举重若轻的透明感。她不像史铁生那样直接追问生死意义,她只是呈现。但她的呈现,本身就是最深刻的哲学。

她的第一个魔法,是“视角的逃离与提升”。当你被困在抑郁的斗室里,觉得四面都是墙时,她的书是一架直升机,“呼”地一下把你带到万米高空。你俯瞰着阿勒泰的雪山牧场,乌伦古河的蜿蜒碧蓝,以及大地上如蚂蚁般微小却坚韧的生灵。你会忽然发现,自己那些天大的烦恼,在这样宏大、古老、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地理尺度下,被重新校准了。 它依然痛,但那痛不再是无边无际的吞噬,它有了坐标,成了这广阔存在的一部分。这是一种极其有效的“认知解离”。

她的第二个魔法,是“将幸福具象化”。我们常说“你要快乐”,但快乐是什么?在李娟这里,快乐是感官的,具体的,瞬间的:

是“一碗烫得让人龇牙咧嘴的奶茶,顺着食道滚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是“在晒得发烫的沙丘上躺下,后背感受到大地沉稳而强大的烘热”。

是“干完一天活,浑身酸痛地回家,看见母亲骂骂咧咧却递过来一顶遮阳的破草帽”。

她教会我们,幸福不需要是一个庞大的、持续的状态。它可以是一个又一个微小的、可被感官捕捉的“瞬间”。对抗抑郁,有时就需要主动去收集、制造和放大这样的瞬间:一口好吃的,一阵凉风,一个舒服的拥抱。这些是绝望沙漠里的绿洲,一个接一个,就能带你走出去。

她的第三个魔法,是“沉默的陪伴”。李娟的书里几乎没有说教。她就像一个最好的旅伴,陪你坐在沙丘上看夕阳,长时间不说话。但你知道,她不觉得你沉默是奇怪,不觉得你对着荒野发呆是无聊。她理解你为何需要这片空旷,为何需要这种“无意义”的凝视。 这种“被理解而不被评判”的陪伴感,对于孤独的心灵,是莫大的慰藉。

现在,让我们把这几幅画卷连接起来:

史铁生的地坛:是垂直的深度。他向下挖掘,在静止与局限中,开采出思辨的星空。那是内省者的堡垒。

李娟的牧场与葵花地:是水平的广度。她向外行走,在动与静、冷与热、荒芜与绚烂中,丈量生命的韧性。那是漫游者的原野。

那个足球场的下午:是温暖的连接。它告诉我们,无论是深潜者还是漫游者,都需要在水平面上,与其他的心灵相遇、碰撞、彼此照亮。那是友情的篝火。

孩子,一张完整的心灵地图,需要同时拥有:

一个可以供你安全退守、深入思索的“地坛” (它可能是你的日记本,一段独处的时光)。

一片可以让你自由奔跑、汲取自然能量的“原野” (它可能是一座公园,一段音乐,一本像李娟这样的书)。

和一群可以让你卸下盔甲、开怀大笑的“球友”。

愿你既能有史铁生那样的深刻,敢于凝视自身的深渊;也能有李娟那样的轻盈,随时可以抬脚走向一片开阔地。

当生活的寒冬来临,别忘了,你心里也有一片 “遥远的向日葵地” 。它或许刚经历风暴,显得凌乱,但请相信,你生命力的根须一直在地下默默生长。太阳总会升起,而你,有足够的时间,等待并促成下一轮,属于你自己的、不可复制的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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