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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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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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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看见你的海》连载

第二章 史铁生《我与地坛》 在绝境中与自我、命运对话

亲爱的孩子,来,把肩上那些看不见的包袱暂且卸下。今天我们去一个地方,一个能“收留”所有迷茫和痛楚的地方——史铁生的地坛。

但去之前,我得跟你讲讲,我第一次“遇见”史铁生的情形。那不是在书里,是在北京城一个燥热的夏天。我迷了路,七拐八绕,竟真撞见了那座传说中的古园。它安静得不像在都市中心,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肺叶。阳光透过几百岁的古柏,洒下一地碎金。我走在那些光影里,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板,忽然就想起他那句话:“我常觉得这中间有着宿命的味道: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尽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

那一刻,我站在他无数次凝视过的风景里,才真正触碰到了他那份孤独的重量。那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是一个骤然被命运抛出轨道、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灵魂,在寻找对接密码时的孤独。这孤独,我想,你或许也认得。

让我们回到1972年,那个寒冷的冬天。二十一岁的史铁生,刚从陕北插队回京不久,青春的血肉里还鼓荡着黄土高原的风。他爱跑,爱跳,未来像一幅刚刚铺开的、墨迹淋漓的宣纸,有无限可能。然而,“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这十二个字,像一场没有预告的雪崩,瞬间掩埋了他所有的道路。

孩子,“残疾”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生理事实。它是一种隐喻,象征着我们生命中那些突如其来、无法抗拒的“失去”和“困顿”。 对你来说,那可能不是双腿,而是一夜之间褪色的快乐,是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的课堂,是觉得与所有欢声笑语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疏离感。你也一样,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困”在了一个动弹不得的境地里。

他愤怒,砸东西,把周围的世界想象成敌人。他想死,觉得这是对不公命运最激烈的反抗。他一次又一次,摇着轮椅,去那个荒芜的园子。地坛,最初不是什么精神家园,它只是一个比家更空旷、比世界更简单的“避难所”。 一个可以让他暂时躲开母亲小心翼翼的目光,躲开旁人无心的询问,躲开自己那具陌生而沉重的身体的地方。

这园子,四百岁了。它见过明朝的祭祀,清朝的落日,民国的烽火,它早已对个体的悲欢无动于衷。而这,正是史铁生最需要的。

起初几年,他只是去,呆坐,看。看“剥蚀了古殿檐头浮夸的琉璃,淡褪了门壁上炫耀的朱红”。看时间,如何以最从容不迫的姿态,摧毁一切曾经鲜亮、坚固的东西。这景象残酷吗?是。但在这残酷里,有一种更大的公正:在时间的尺度上,一切辉煌与颓败,终将平等地归于沉寂。 个人的那点不幸,被置入了这浩瀚的沧桑里,反而获得了一种奇特的安放。

他开始“听见”。听见蜂儿停在空中,翅膀振动出细小的嗡鸣;听见蚂蚁思考着,如何搬运一粒巨大的面包屑;听见露水在草叶上凝聚、滚落,那几乎需要屏息才能察觉的轻响。当身体被束缚,感官却像被擦亮的银器,变得异常敏锐。 他发现,寂静不是空无,寂静是一个无比丰饶的世界。只有当你内心的喧嚣停息下来,才能进入这个频道。

“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孩子,这就是地坛给他的第一课:从“逃避”转向“观察”,从“对抗”转向“聆听”。 当我们的内心被抑郁的暴风雨席卷时,我们往往失去了“观察”自己的能力,我们就是那场风雨。史铁生告诉我们,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做那个坐在古老屋檐下,看着风雨淋漓的人。不急着冲进去,先看,先听。看情绪的云如何聚散,听心底的声音在说什么。地坛,就是他练习“观察”与“聆听”的道场。

书里最让我读一次、心就揪紧一次的,是母亲。那个注定要比儿子承受更多煎熬的女人。

她懂得儿子需要地坛,就像受伤的野兽需要独自舔舐伤口。她从不问“你去哪儿”,也不说“早点回”。她只是做好准备,目送那轮椅艰难地挪出门槛,然后,开始她一天中最焦灼的守望。她知道地坛很大,她担心儿子。她会悄悄去找,又怕儿子发现,看见儿子好好的,就默默转身回去。她“情愿截瘫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可这事无法替代。

史铁生写道:“多年以后我才渐渐听出,母亲这话实际上是自我安慰,是暗自的祷告,是给我的提示,是恳求与嘱咐。” 只是那时,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苦海里,看不见母亲那艘载着更沉重悲哀的船,正在他旁边沉默地下沉。

直到母亲猝然离世,直到他自己也到了能体会“牵挂”的年纪,那迟来的惊涛骇浪才将他淹没。他写道:“她心里太苦了,上帝看她受不住了,就召她回去。” 这哪里是安慰,这是痛到极处、无可奈何的领悟。

孩子,我们常常如此。把最坏的脾气,最深的沮丧,最尖锐的沉默,像箭一样射向离我们最近、最安全的人——我们的父母。 我们以为他们的爱是无限包容的海,可以接纳一切毒素。史铁生用一生的悔,告诉我们:他们的心也是肉长的,也会被我们的箭矢刺穿,只是他们捂着伤口,不让我们看见。

母亲去世后,邻居们把她种下的那棵合欢树,移栽到院子里。树一年年长大,开花,“年年都开花,长到房高了”。母亲不在了,可她留下的生命,依然在生长,在开花。这棵树,成了母亲爱的化身,沉默,持久,生生不息。 它告诉史铁生,也告诉我们:爱不会因为肉体的离去而消失,它会转化,会长成别的生命形态,继续守望。

所以,当你在你的“地坛”里挣扎时,请记得,也许不远处,就有一道默默跟随、欲言又止的目光。那道目光的名字,叫“牵挂”。它或许笨拙,或许让你感到压力,但它的本质,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原始的链接。珍惜还能看见这道目光的日子。爱,要趁早懂得;理解,要趁早表达。

说完了最沉重的,让我们讲一个温暖得像琥珀的故事。这个故事,连接着地坛的寂静与尘世的喧闹。

九十年代初,北京。几个当时还没名满天下的作家:余华、莫言、刘震云,还有摇着轮椅的史铁生。他们想踢足球。怎么能把铁生一个人撇下呢?余华兴冲冲地说:“让铁生守门!他最合适!”于是,他们真的把史铁生的轮椅,郑重地推到了简陋的球门前,充当“守门员”。

然后,余华转过身,对着另一拨要来踢球的人,摆出最严肃唬人的面孔,喊道:“你们小心点!踢到铁生,可能被骂死啊!”

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秋日干燥的阳光,尘土飞扬的场地,一群三四十岁、技术粗糙却拼抢认真的男人。他们身后,是坐在轮椅上的兄弟把守的球门。他们必须守住那道门,不是因为比赛,而是因为门里,是他们必须用全部玩笑和认真去守护的、一个不能受伤的兄弟。

那个下午,史铁生可能一个球都没扑到,但他一定是全世界最专注、最被在意的守门员。笑声、喊声、友情的喧哗,像温暖的潮水,漫过他常年静默的堤岸。那一刻,没有残疾与健康的区别,只有一群灵魂,用最质朴的方式,完成了对“平等”与“尊严”最深刻的诠释——不是同情你,而是创造一个新的游戏规则,让你成为其中不可或缺的核心。

余华后来写《活着》,写极致的残酷;史铁生写《病隙碎笔》,写深沉的哲思。莫言在土地上奔腾出泼墨般的史诗,史铁生在斗室里雕琢着星空般的思辨。他们的友谊,不是抱团取暖,而是并排站立,各自面对深渊,然后回头相视一笑,说:“嘿,我懂。” 真正的友谊和文学,从不比较谁的不幸更甚,而是:“我理解你的深渊,你懂得我的沉默。我们互相照亮,然后,各自去写自己的那部分人间。”

轮椅之后,还有褥疮。褥疮之后,还有尿毒症,需要每周两三次的透析,将血液引出体外清洗。生命被分割成一个个“透析周期”。然而,正是在这最逼仄的“病隙”里,史铁生写下了他最辽阔的文字。

他说:“生病也是生活体验之一种,甚或算得一项别开生面的游历……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又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其实多么晴朗。后来又患尿毒症,经常昏昏然不能思想,就更加怀恋起往日时光。终于醒悟: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因为任何灾难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个‘更’字。”

这是一种多么了不起的视角转换! 他不是在赞美痛苦,他是在无法摆脱的痛苦中,练习一种珍贵的心理能力——在“更坏”的参照下,重新发现当下“相对”的好。 这并非自我欺骗,而是一种生存智慧:把目光从“我失去了什么”,调整到“我还拥有些什么”。对于被抑郁笼罩的心灵,这尤其艰难,却也尤其重要。它意味着,也许今天你还能读进一页书,还能感觉到一杯水的温度,还能想起一个关心你的人——这些微小的“还能”,就是你此刻“晴朗的端坐时光”,值得被看见和珍惜。

他在地坛里领悟的寂静,在合欢树上感受到的母爱,在朋友游戏中获得的平等,最终都汇聚到那冰冷的透析仪旁,结晶成了他面对终极命题的思考:生,死,欲望,意义。他说:“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一个歌舞炼为永恒。这欲望有怎样一个人间的姓名,大可忽略不计。”

孩子,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它把个人的痛苦,置于宇宙不息生命流的宏大背景中。你的姓名,你的悲欢,你的存在,都是这永恒歌舞的一部分。存在本身,参与这壮丽的流程本身,就有了无需言说的庄严。这并非消解痛苦,而是给痛苦一个浩瀚的坐标,让你知道,你的挣扎并非孤立无援的尘埃,而是星辰运行必然的轨迹。

所以,孩子,史铁生摇着轮椅,用他的一生,给我们画下了一幅珍贵的心灵地图:

1. 允许自己有一个“地坛”:一个物理的或心灵的角落,在那里,你可以不对任何人笑,可以哭泣,可以发呆,可以仅仅是“在”。那是你的精神避难所,也是你重新出发的加油站。

2. 练习“观察”与“聆听”:当内心风暴来袭,试着做那个“坐在古园看风雨”的人。观察情绪的流动,聆听身体的声音,而非完全被它们吞噬。写作,阅读,艺术,都是绝佳的“观察”工具。

3. 看见并珍惜“合欢树”:留意身边那些沉默的守望与牵挂。也许是一个眼神,一碗热汤,一句笨拙的问候。这些是连接我们与世界的生命线。

4. 寻找你的“足球场”:去找那些能让你自然地笑、自在地“成为游戏一部分”的朋友。真正的连接,会让你感到自己是整体中独特而平等的一环。

5. 在“病隙”里书写:在最难熬的时候,试着记录。哪怕只有一个词,一种感觉。书写,是对抗混乱、厘清自我、甚至创造意义的强大魔法。

他用自己的车辙告诉我们:路,不是用脚走出来的,是用思想,用文字,用不屈服的爱与尊严,一寸一寸轧出来的。

现在,窗外的暮色,和地坛的黄昏一样沉静。你的心里,是否也隐隐有了一座“地坛”的轮廓?那里可能没有古柏苍苍,但一定有属于你的寂静,和等待被聆听的万物声响。

愿你也能在那里,找到你的合欢树,遇见你的足球伙伴,并在属于你的“病隙”里,写下第一个,通向辽阔星空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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