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04年,我在位于加拿大温哥华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做博士后。也就是这一年,我的第一部长篇英文小说完成了。这所大学有一个亚洲研究所,研究所里有一个华人女教授。我想在小说出版之前,请她给小说写个评论。我事先与她约好,在一个上午到她的办公室去跟她见面。
那天上午,我带着小说的打印书稿,到研究所去找这位女教授。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她开门出来。我见办公室里已经有了两位客人:一个90多岁的老头和一个年轻男子,我站在门口说:“不好意思,我过一会儿再来吧?”
“没关系,你进来吧。”女教授说。
我估计,她的客人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因此,她此时让我进去,应该是想用最短的时间来打发我。我也很识趣。我毕竟跟这个华人女教授没有什么交道,因此,进了她的办公室后,便将书稿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她面前,说:“我知道您很忙,如果您能看看这一小段,然后给一个简短的评论就可以了。”这一段涉及到书中人物对中国现代史上一位重要历史人物的评价。
没想道,这位女教授却以轻蔑的口吻给予了否决。
我那时年轻气盛。女教授的态度彻底激怒了我。我收起书稿,对她说:“谢谢!那就不麻烦您了。再见!”说完,收起书稿,转身大步走出她的办公室。
我刚走出门口,那个年轻男子却追了出来,在我背后喊道:“这位先生,请等一等。”
我回过头来,向那个年轻男子投去了疑惑的目光,问道:“您叫我?”
“嗯,对,是叫您。梁老先生请您等一下,行吗?”那个年轻男子答道。
我对那个女教授余怒未消,心想,能跟她沆瀣一气的,估计跟我也不是一路的。因此,我没好气道:“抱歉,我不认识什么梁老先生!”说完,转身大踏步离开了亚洲研究所。
可没想到,几天后,我又跟那个年轻男子和他所谓的“梁老先生”见面了。
我虽然学的是理工科,但却对文学和历史很感兴趣,尤其是对那些国内图书馆缺乏资料的历史事件感兴趣。这段时间,我在了解台湾“二·二八起义”的来龙去脉。我发现,这个事件比我原来了解到的要复杂得多,我不满足于网上的资料。我知道,UBC亚洲研究所里有一个中文图书馆,能查到一些国内图书馆查不到的文史资料。
几天后的一个上午,我到UBC亚洲研究所的中文图书馆去查阅有关台湾“二·二八起义”的资料。碰巧一个捐赠仪式正在图书馆的前厅里举行,捐赠的人就是那个梁老先生。他还是由那个年轻男子陪伴着。一些亚洲研究所的老师和学生们参加了这个仪式,还有一些当地的中文媒体记者在拍照摄像。他们将藏书室的入口挡得严严实实的,我无可奈何,只好站在一边看热闹。
图书馆的馆长正在用中文发表讲话:“梁老先生在国内的情治单位工作了30多年,了解许多我们普通人无法了解到的内部机密。现在,这些机密已经过了保密期限,梁老先生将他的录音光碟捐赠给我们图书馆。我谨代表馆方,对梁老先生表示衷心的感谢!”
听到“情治单位”几个字,我心里豁然明白,原来,这个老头和那个女教授都来自海峡对岸。据我所知,所谓的“情治单位”,就是“情报单位”或特务机构。听到这个词,我的头脑中不禁闪现了白色恐怖时期,那些杀人如麻的法西斯特务的形象来,心里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这么说来,那个所谓的“梁老先生”,其实就是一个老特务!我用厌恶的眼光,扫了那个老特务一眼,转身要离去。没想道,老特务却向我招了招手,喊道:“那位先生,请留步。”
我的心咯噔一下,心想坏了,自从上次在那位女教授的办公室里见了一面之后,我就被这老特务盯上了!那年轻男子走到我面前,小声说道:“梁老先生请您留一下,他有话跟您说。”
我不假思索道:“不好意思,我不认识梁老先生。”说完,转身就走。心想,你们这些人,就跟毒蛇一样,我独自一人远在海外,避之还唯恐不及呢,哪里会跟你们拉拉扯扯的?
“哈哈,”年轻男子在我背后嘲笑道,“您是害怕吧?您还害怕一个90多岁的老人?”
听了这话,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笑道:“哈哈,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刚才说了,我不认识梁老先生。”
年轻男子道:“没关系,梁老先生认识您。上次我们见过一面,对吧?”
听了这话,我又笑了,道:“哈,见过一面,就算认识?”
“对啊,一回生,二回熟嘛!您是广西人吧?”那年轻男子问道。
我不由得愣住了,这些特务可真厉害啊,几天前见了一面,连我是哪里人都被他们调查清楚了!那年轻男子见我表情有些不自然,便笑着解释道:“哈,先生,您别紧张,我们都是广西人。”
听了这话,我再次打量那年轻男子,见他果然高颧骨,凹眼窝,个子也不高。我再扭头去看那老头,颧骨也不低,眼窝也不浅,果然长着一副广西人特有的“桂花脸”。我不由得笑了,连忙给自己找台阶下:“哈!原来是广西老乡!”
“对对,广西老乡!”那年轻男子赶紧点头重复道。
既然是老乡,又在海外法制国家的领土上,对方又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就算他曾经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老特务,我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因此,我跟那个年轻男子约定,在捐赠仪式结束后,我们三人一起到学校的咖啡馆去喝茶。
不久,捐赠仪式结束。我领着年轻男子和梁老先生,到了咖啡馆。我为我们三人每人点一杯茶和一些西洋点心。老头喝了一口茶,以他特有的桂林口音的“国语”,感叹道:“在海外,广西老乡不多啊!”
“梁老先生要见我,就是为了见一见广西老乡?”我好奇地问道。
“也是,也不是。”老头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的眼神虽然已经有些浑浊了,但仍然透着犀利。他接着问道:“贵姓?”
“免贵,姓罗,就是繁体字的‘四维羅’。”我答道。
“罗先生在大学里做什么?”
“哈,梁先生是在审问我吗?”我说这话,一半是开玩笑,一半是自我防卫。
“哈哈哈!”老头大笑起来,道,“哪里,哪里?鄙人实是有一事相托,只怕托错了人,所以想事先了解一下罗先生的背景。”
“哦,抱歉,是我过敏了,请梁先生原谅。”我便自我介绍道,“本人在林学院做科学研究。梁老先生想做一些木材生意?”
“哈哈!”老头又笑了起来,“前几天,罗先生去找×教授,可不是谈林学或木材问题的哦。”
我心想,什么都瞒不过他,这真是个狡猾的“老特务”!“哈!”我也笑了,道,“既然梁先生知道我找那位教授的原因,孔夫子说,‘道不同,不相为谋。’那好,喝完这杯茶,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哈!”老头笑道,“孔夫子还说过‘君子和而不同’的话嘛。”说着,他向那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
年轻男子从他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扫了一眼那个信封,犹豫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