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敌人暂停进攻的时机,我扔下手中的步枪,跳出壕沟,匍匐过去,将身负重伤九连长和机枪拖回壕沟里。我将机枪交给战士小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敌人很快又会组织新的进攻。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营长,我绝不让敌人前进一步!”小黄接过机枪,高声答道。
“好!”我扫了一眼机枪弹带上所剩不多的子弹,然后转身匍匐向壕沟的右侧爬过去。不一会儿,我爬到了八连的阵地。八连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摸摸了他的身体,已经凉了,他已经牺牲了。因重伤躺在一边的八连指导员艰难地说道:“营长,我们连就剩下我一个了。”
我眨了眨眼睛,看着他正在流血的胸口,咬呀道:“你坚持一下,我去叫卫生员来。”说完这话,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是否还有活着的卫生员。我往前爬了一段,果然没有见到一个活着的卫生员。当我再次爬回来时,八连指导员已经因流血过多而牺牲了。
我又继续往前爬去,不久爬到了七连的阵地。七连的指战员绝大部分已经牺牲,只剩下身负轻伤的二班长和三名战士还能战斗。
七连阵地边上是团指挥部。头部负伤的王团长,正在用望远镜瞭望山下进攻的敌人。王团长放下望远镜,扭头见我爬了过来,用低沉的声音问道:“罗忠,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我的名字叫罗强,并不叫罗忠。但我确信,王团长是在跟我说话。听了王团长的问话,我头脑中闪过的,是我到桂林乘飞机的日子,不假思索地答道:“报告团长,今天是11月30日!”
王团长听了我的话,点了点头,道:“上级命令我们阻击敌人三天三夜,我们已经完成了任务。我命令,你们三营将全团重伤员撤到下立湾一带救治!”
“是!”我跪起来,敬礼答道。
“徐参谋,你去传我的命令:二营派一部分人,接替三营的阵地!”
“是!”徐参谋匍匐朝二营阵地而去。
我爬回三营的阵地,向活着的战士传达了团部的命令。可是,二营的战士还没到达,敌人又开始对我们发起进攻了。
我从地上捡起一支步枪,喊道:“打!”可是,我却没有摸到子弹。
九连的小黄突然开动机枪,向敌人扫射,可是,机枪的子弹也很快打完了。我用袖子擦了擦步枪尖上的刺刀,大声喊道:“同志们,最后的时刻到了!”
能动的战士都学着我的样子,用衣服将枪尖上的刺刀擦亮,准备跟冲上来的敌人肉搏。但还没等敌人冲上来,二营的代理营长小张带领十几名战士爬了过来,对着壕沟下面的敌人开火。小张边开枪,边对我说道:“罗营长,团长命令我们来接替你们。我们的弹药也不多了,你们快撤吧!”
我喊道:“我命令:三营抬重伤员,撤!”
我放下手中的步枪,爬到身负重伤的九连长的身边,要背他。没想到,他不知道哪来的力量,突然推开我,喊道:“营长,别管我,我还有一颗手榴弹!”说着,爬上壕沟顶,拉开手榴弹的引信,抱着手榴弹,快速朝近前的敌人滚了下去!
我伸手去抓他,但没抓住。我咬呀大喊:“九连长!”
轰!回答我的,是一声爆炸声。我急忙将头隐蔽在壕沟土墙的后面。这爆炸,将九连长和他附近的敌人炸得血肉横飞!
当我抬起头时,看到吓坏了的敌人,掉头往下逃命。
我的神经已经麻木,顾不上悲痛,背起边上的一个重伤员,朝后撤离了阵地。我带领我营剩下的仅有的十名战士,背着重伤员,往西侧下山去。
我们将伤员们安置在下立湾村的“蒋氏祠堂”里。我们往返十多次,将阵地上的124名重伤员背了下来。
看着浑身流血的重伤员们,躺在凉冰冰的泥地上,痛苦呻吟,忍饥挨饿,我心如刀绞。我对七连二班长命令道:“你带七连的战士,到村里去,找些吃的、棉被和盐回来!”
“是,营长!”二班长答道。他正要走,可又扭头说对我道:“营长,我们身上都没有钱,只能违反群众纪律了。”
我搜遍了身上的各个口袋,也什么都没摸到,就说道:“那就打欠条吧。”我忽然意识到,我原本就是灌阳的瑶民子弟,知道这里的老百姓多是瑶民,听不懂汉话,认不得汉字。我又补充道:“只能找听得懂汉话的人家借。”我万万没想到,我的这道命令,却给这里的全体重伤员和指战员带来了灭顶之灾。
“明白了!”二班长带着三个战士走了。
我和战士们为伤员们做简单的包扎处理。天快要黑了,从阵地上传来的枪声越来越稀疏。这说明,红军的阻击部队不是撤出战斗了,就是全军覆没了。不管是何种情况,我都将遇到空前的困难:如果部队撤出了战斗,一定是向西去追赶主力部队了,我带领这批重伤员,就成了孤军,但还有等来支援的渺茫希望。但是,如果阻击部队全军覆没了,我们也即将陷入绝境。
我最坏的估计很快就成了现实,而且比我估计的还要糟!
忽然间,我冥冥之中记得,中央首长还给我布置了一项特别任务:向他汇报阻击部队的战况。我对小黄交代道:“我出去一下。这里你负责指挥,注意警戒!”
“是,营长!你放心去吧。”小黄应答道。
刚才,我从一个伤员的口袋里摸到了一颗手枪子弹。我把这颗子弹装进我的手枪里去。我打开枪保险,提着手枪,走出祠堂,警惕地朝山上摸去。
我走上山坡,看到一个矮小的灌木丛里有动静。我立即卧倒,用枪瞄准灌木丛,小声问道:“什么人?”可灌木丛里却没人回答我。
我小心地匍匐过去,慢慢将一堆枯树枝扒开,吃惊地看到了王团长孤身一人藏在里面!我关上枪保险,将枪插进腰间,过去扶着满身是血的、已经神志不清王团长,小声喊道:“团长,团长!”
过了一会儿,王团长终于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认出了我。他吃力地说道:“罗忠,我左边的口袋里,是军团首长用自己的鲜血写成的,给中央的呈情信。”
我从王团长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布条,打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血字。我将布条折起,郑重地放进我的上衣口袋里。
王团长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这是,用几万红军指战员的生命写成的血书啊!你,一定要把它送到中央首长的手里!”
“是,团长!”我含着热泪说道,“我一定把它送到中央首长的手里去!”王团长点点头,看着我,慢慢闭上了眼睛——牺牲了。
我用干树枝盖好了王团长的遗体,站起来,缓缓地向他敬了个礼。
这时,山路上来一伙了说本地话的人。我急忙卧倒,隐蔽在灌木丛里。
我从树枝之间的缝隙往外观察,从制服的标志可以看出,这是一支桂军部队和一伙当地的地主民团。接着,路上不停地有敌人的部队下山来。从敌人的言谈中,我判断出,红军的阻击部队已经全军覆没了。
我一直在灌木丛中潜伏着,直到不再有敌人的部队从山上下来为止。我从腰间拔出手枪,打开保险,从隐蔽地点出来,踏着星光,警惕地往山上的阵地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