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34年的冬天,独自逃难的钟步趋就像野人一样,躲藏在桂东北与湖南交界的猫儿山上,过上了原始人一般的生活。他白天出去采野果,打野兽,晚上吃住在山洞里,生活倒也清闲。南国的冬天并不寒冷,而且正是野果成熟的季节,因此他在大山里生活也并不困难。但是,钟步趋心中感到无限空虚。每当夜幕降临,他便坐在山洞前的大石头上,静静地听着流淌的江水,久久地望着闪烁的星空,时常泪流满面。
一天傍晚,像往常一样,钟步趋草草吃过当晚饭的野果,来到山洞前,站在大石头上,望着流淌的江水出神。一阵山风吹过,山脚下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女子笑声!钟步趋循声望去,在暮霭中,他看到山下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穿黑衣的中年瑶民男人,另一个是身穿黑衣、头戴银饰的瑶家年轻女子。钟步趋已经很长时间没看到人了,现在忽然见到山下来人了,心中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这来的两人是兄妹俩。这男的是兄长,叫梁大汉,这女的是妹妹,就是梁二姐。两人讲着瑶话,说说笑笑沿着山路从山下走了上来。梁大汉是猫儿山上的土匪首领。如今他父母双亡,大妹妹梁大姐也死了,家里已经没什么人,因此他今天独自下山去,将他的二妹妹梁二姐接上山来,虽然也是当土匪,但好歹也可以相互照应。
路边的灌木丛中长满了各种野果。梁二姐采了一串红彤彤的野果,捧在手上,跑到附近的山坡上,唱起山歌来,唱的就是这首“八月桂花开,桂花分红白”。
“二妹,别唱了,天快黑了,快走吧!”梁大汉催促道。
可是,梁二姐并不听她兄长的话,依然是一边玩耍,一边唱着山歌,慢悠悠地往上爬。
优美的山歌随着山风飘来,将钟步趋紧闭的心扉推开了一条缝。这歌声犹如秋天的桂花香味,让他感到舒爽、甜美、温暖。他坐在石头上倾听着,享受着。
事有凑巧。就在这时,灌阳县民团的团长、人称蒋大麻子的恶霸——蒋爵孙,在一队肩挎长枪的民团兵的簇拥下,坐着轿,从山路的另一头走来。由于上路蜿蜒隐蔽,开始时,梁大汉和梁二姐听到了前方远处来人了,但却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当梁大汉察觉来人不对劲时,已经来不及躲避。加上梁大汉是山大王,只当来人是村里地主的家丁,也并不十分避让。因此,兄妹俩被蒋大麻子和民团兵们远远看见了。蒋大麻子问手下的民团兵道:“那边的是什么人?”
几个民团兵爬到高处,朝那边张望了一阵,其中一个认出了梁大汉来,便大喊起来:“那男就是猫儿山上的土匪头子!”
另一个民团兵淫笑着喊道:“嘿嘿,那个女的,一定是他的压寨夫人了!”
蒋大麻子喊道:“弟兄们,哪个抓到了土匪头子,赏白银十两!哪个抓到了土匪婆,土匪婆就归哪个!”
听了这话,民团兵们开着枪,呼喊着去追赶梁家兄妹。梁大汉并不害怕慌张。他拔出短枪,趴在一个土堆后面开枪抵抗,打伤了几个民团兵,但他的子弹很快就打完了。他扭头往身后的山上张望,见钟步趋栖身的山洞这边便于隐蔽,就拉着梁二姐,本能地朝山坡这边逃跑。土匪们想要活捉梁二姐,因此也就不再开枪,只在后面拼命追赶。
蒋大麻子和他的民团兵的到来,打断了梁二姐的歌声,令钟步趋感到非常失望。接着民团兵的喊叫声和紧接而来的枪声,又将钟步趋舒爽的心情彻底破坏掉,令他刚打开一条缝的心扉又重新关上。他忽然感到暴怒起来!但他没有暴露自己,而是隐蔽在一块大石头的背后,屏住呼吸,咬牙切齿地注视着山坡下的情况。
在山坡下,梁二姐毕竟是个女人,体力比不上男子,跑步爬山的速度越来越慢。后面的民团兵越追越近。开始的时候,梁大汉还拉着妹妹的手一起跑,后来跑得急,兄妹两就松开手了,一前一后地往山坡上逃命。
梁大汉先冲上了山洞口,回过头来,趴在石坎背后,看着他妹妹干着急。过了好一会儿,梁二姐才爬了上来。与此同时,一个追在最前面的民团兵也扑上来,一把抓住了梁二姐的一只脚,梁二姐“啊”的一声,向前倒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一直隐蔽在大石头背后观察山下的钟步趋,突然从石头背后跃起,猛扑过去,一拳打在民团兵的太阳穴上,民团兵哼了一声,翻身倒了下去。他捡起民团兵掉到地上的步枪,怒目圆睁,仿佛心中有着无限的仇恨,用枪托猛地朝民团兵的头部砸下去,民团兵的脑袋顿时开了花,脑浆崩裂!他这个举动,令躺在一边的梁二姐和爬在山洞口石坎背后的梁大汉,都惊得目瞪口呆。梁大汉当了几年的山大王,他和他手下的土匪,都还从没有使过钟步趋这样狠毒的手段!
钟步趋从被他打死的民团兵的口袋里摸出一把子弹,然后趴在大石头后面,一弹一发,将子弹装进枪膛去,对着山下的民团兵连连开枪。几个民团兵被打死打伤。民团兵以为遇到了土匪的伏击,领着人,屁滚尿流地逃下山去了。蒋大麻子得到了“受到土匪伏击”报告,担心被土匪追击,不敢停留,驱赶着民团兵,跑步逃出了山坳。
梁大汉见山下的民团兵都逃走了,便走过来,将钟步趋从地上拉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汉,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兄妹两个就没命了。”梁二姐也从地上爬起,走了过来。
钟步趋说:“大哥,你不用多说了。蒋大麻子也是我的大仇人,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吃他的肉!你们还是赶紧走吧,明天他肯定会带人来报复的。”说完,进山洞去,用袋子装一些野果和野猪肉,走出山洞口来,背起那支他从民团兵那里缴来枪,准备离开。
梁大汉问道:“好汉,你要到哪里去?”
“那么大一座山,哪里不能去?我换个地方,他们就找不到我了。”钟步趋说完就要走。
“好汉,听我一句,我看你下手狠,枪法准,准是当过兵、见过世面的人。可你在这山上独自闯荡也不容易。不瞒你说,大哥我就是这猫儿山上的山大王。你要不嫌弃,不如跟我到山寨上去,当个军师,我们弟兄一起打家劫舍,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觉得怎么样?”
钟步趋想了想,觉得梁大汉的话有道理。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梁二姐,不由得脸红起来。他向梁大汉拱了拱手,点头道:“那好,多谢大王收留!”
“哈哈!”梁大汉大笑道,“好!从今往后,你我就是兄弟了。我叫梁大汉,这是我的二妹,人称梁二姐。”
钟步趋向梁二姐拱了拱手,红着脸喊了“二姐”,然后又转向梁大汉道:“小弟叫钟步趋,请大哥和二姐多照应。”
梁二姐见眼前这个临危不乱、举手就能杀人的救命恩人,现在却变成了一个腼腆的小弟,不由得嘻嘻一笑,拉起钟步趋的手,说:“好啊!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钟步趋长了这么大,还没有跟女人拉过手,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起来。他急忙抽回自己的手。
梁大汉扫了一眼梁二姐,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钟步趋,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老弟,走!”
就这样,钟步趋就跟着梁大汉和梁二姐上了猫儿山,入伙当了土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