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桥位于桂林市中心的榕湖和杉湖之上,阳桥西南的平地,平时是一个集贸市场。可眼下因为内战,物资匮乏,物价飞涨,白天的时候,市场上做卖买的人寥寥无几。不过,到了傍晚时分,这里的黑市却十分活跃,人流熙熙攘攘。在黑市上买卖的物品,主要是粮食、蔬菜、鸡鸭鱼肉、鸡蛋等食材,以及日常用品。售卖这些的有商贩和农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临近晚7点。特务们都紧张了起来。
此时,郑鹏程正在阳桥上,目光在往来的行人中搜寻,以便确定谁是来跟他接头的老秦。像他这样缺乏经验的“接头”,连普通人都觉得可疑,更不用说专门搞情报、绑架和暗杀的特务了。保密局的特务们要不是事先知道他的身份,一定会将他抓起来的。
郑鹏程一边想象着,老秦会是怎么样的人,一边默念接头的暗号。这是他第一次接受地下党交给的与上级接头的任务,而且又刚当了叛徒,因此心情相当复杂。他不知道跟老秦接上头后,特务们会怎么处置老秦,他也不知道,他出卖老秦后,地下党会怎么处置他。他的头脑在胡思乱想着,他的心在怦怦地乱跳着。
今天下午,在保密局主任钟步趋的办公室里,当他听到钟步趋不怀好意地说,要单独审讯白灵时,他的头脑里立即闪现钟步趋凌辱白灵的各种场景,令他的精神顿时彻底奔溃。白灵是他的恋人,是他未来的妻子,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未来的妻子被别的男人凌辱。在自己的女人和他宣誓过要为之奋斗终身、甚至为之献出生命的的信仰之间,他选择了自己的女人。下午,他向老特务下跪求饶之后,老特务嘲笑了他一番,然后就让将白灵送入他的怀里,但威胁他必须按老特务的命令行事,不然保密局随时都可以将他和白灵抓回保密局来折磨。为了白灵,他彻底屈服了。他想,他叛变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白灵,也不是自己不再坚持信仰,而是逼不得已的。也可以说,他当叛徒是“牺牲”自己,保全同志。他这么一想,心里便感到坦然了许多。
这时,一辆黄包车拉着一个年轻女人,从北而来。黄包车从北桥头上了桥,不久过了桥,到了南端桥头。这个年轻女人下了车,对车夫说了一句“你在这等我”,然后就下桥去。车夫拉着车到桥头围栏边,站在那里,用草帽当扇子,给自己扇凉风休息。
年轻女人一只手拎着一个手提袋,快步下了桥,然后低着头走进集贸市场去。这女人身穿淡蓝色短袖上衣和灰色长裤,身材匀称,步履轻盈。她虽然低着头,但傍晚天空中散射的光线,恰好映衬出她清秀姣好的面容美丽的身材。特务们的注意力都不由得被这女人吸引了过去。他们扭着头,目光跟随着这女人动态的身影一起移动着。
这女人在市场上穿梭着,不久,来到一个卖大米的摊位前,停了下来,开始跟卖米的中年男人讨价还价。在兵荒马乱的时期,出门买米这样的事,应该是家中男人的事。而这年轻女人竟然自己去买米,至少说明她家里没有男人或是男人不在家。保密局的特务们都是搞情报的,对如此有情报价值的人和事,竟然都如此不敏感,可见这年轻女人的吸引力太有多大。特务们也是人,而且是年轻的男人。年轻的男人们在女色面前,一般都会失去思考能力的。
在众多的年轻特务当中,行动组组长韩雷的头脑还能保持一点清醒。这是老特务钟步趋喜欢他的一个原因。他虽也不时地扭头去看那个年轻女人,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郑鹏程和桥上的行人上。
市场上,那女人问卖米的中年男人道:“好多钱一斤?”
卖米人小声说道:“不要金圆券。”
“你想要金圆券,我还挑不过来呢!”女人不耐烦道,“我给黄的。”
卖米人伸出两个指头道:“黄的要二两!”
“我只有一两。卖就成交,不卖我找别人去。”女人讨价还价道。
卖米人想了想,道:“我家里阿爹还等着钱治病呢,就卖给你吧!”
女人打开手提袋,从里面拿出一小块黄金,准备递给卖米的人。这时,就在女人身后不远,有两个桂林市警察局缉私队的便衣警察,一个叫陶际,另一个叫莫高。陶际年轻一些,莫高年长一些。两个缉私警正在注视着这女人的一举一动。为了抑制通货膨胀,国民党广西当局明令禁止在市场上用黄金做交易,各地警察局都派出缉私警进行严厉缉查。可实际上,这样的措施,不仅不能抑制通货膨胀,反而助长了警察的腐败。陶际看见这女人手中的金块,眼睛一亮,准备冲上去抓人。莫高一把拦住陶际,问道:“老弟,你要做什么?”
陶际莫名其妙道:“做什么?抓人啊!你没看见她用省府禁用的黄金做交易吗?”
“现在连富商家都不一定有黄金了。现在还能拿得出黄金的,你知道是什么人?”
“什么人?”
“什么人?老弟,反正是我们惹不起的人!”
“怎么惹不起?我们干的就是缉私队!”
“缉私队算个屌!你又不是不知道,桂林驻有省府,省绥靖公署、桂林警备司令部、还有他妈的军统、中统,我们市警察局是外孙养的,这些爷儿们我们谁也惹不起。你要是把她抓到到局里去了,保管明天就有人让你丢了饭碗。”
陶际不甘心道:“老兄,照你这么说,就放过这娘儿们了?”
莫高低头,附在陶际的耳边,小声说道:“老弟,这个年头,哪个还不替自己着想?我们只要金子,不抓人。你找准机会开一枪,把他们吓唬走了,我们拿了金子就走!”
“还是你老兄搞见!”陶际说着,掏出手枪,冲上前去。这时,卖米人已经拿过金块,在手上掂了掂,正准备收起来。莫高一把夺过卖米人手中的金块,用手枪顶住他的腰,高声说道:“省府明令禁止黄金黑市交易,你们明知故犯,真是够大胆的啊!走,到警察局去!”
陶际见金块已经被莫高抢了去,恨自己手慢,只好冲那女人面前,色迷迷地上下看了她几眼,然后用手枪指着女人的胸口:“还有你,跟着走!”
“嘿嘿,老总,”卖米人满脸陪笑道,“这是我家省吃俭用,半年才省下来的一点口粮,现在指望它卖点钱,给我家里的阿爹抓药治病。阿爹得的是肺痨,每天咳嗽,人都快死了,您就行行好吧。”
“什么肺痨不肺痨的!到警察局去跟局长大人说去吧,走!”莫高一手拿着金块,另一手推了一把卖米人。
陶际也顺手摸了一把那女人的屁股,然后推了一下那女人的肩膀,命令道:“你也一起走!”
在阳桥上执行任务的保密局的年轻特务们,眼见这漂亮女人就要被那两个贼眉鼠眼的缉私警抓走了,心里都替那女人抱不平,心想,要不是今天有任务,他们一定冲过去,缴了那两个缉私警的枪,救下这女人,并为她夺回黄金,送她回家,然后找机会去跟她套近乎。
韩雷则想,既然这个女人胆敢独自一人来黑市用省府禁用的黄金买米,她必然不会任由这两个缉私警摆布。想到这,韩雷在桥上朝市场这边走了几步,继续观察这女人。布置在附近的其他特务见组长韩雷都这那边走,也都朝这边走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