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跑到山上,站在我浴血奋战了四个白天和三个黑夜的阵地,在星光中看到了无数的战友,为了一个没有人欺负人、没有人压迫人、没有人剥削人的美好新世界,倒在了这片土地上。我心潮起伏,热泪盈眶。我摘下帽子,向这些带着美好理想而永远离去的战友们,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我不敢在山上久留,因为我还要为山下那一百多名重伤员负责。我快速而警惕地下山去。
当我回到下立湾村口的时候,立即感到情况不妙:村里到处是狗吠声,许多人举着火把在村中四处奔跑着。我警惕地朝“蒋氏祠堂”摸过去。当我摸到祠堂门外时,我的头脑轰的一声炸开了:祠堂外已经被桂军和民团包围,火把将祠堂内外照得通明!
无比的愤怒和无限的内疚,一起涌进我的头脑,令我完全丧失了理智。我一枪击毙了守在门口的一个民团队员,啊啊地喊叫着,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我扔掉手枪,捡起被我击毙的民团队员的步枪,又将在附近站岗的一名桂军士兵击倒!
一群民团队员手执棍棒和大刀,从祠堂内涌了出来。这些民团,多是当地的流氓恶棍,平日里鱼肉百姓,无恶不作。红军伤员落到他们的手上,一定受尽了凌辱。想到这,我愤怒已极。一把夺过冲在最前面的民团队员手中的大刀,在这些恶徒中间,猛砍猛杀!
几个民团被我砍死、砍伤。可更多的民团涌了上来,一个民团砍伤了我的手,我的刀顿时落地,另一个民团一棒打在我的头上,我立即倒地。匪徒们压在我身上,用绳索将我绑了起来,然后将我推进祠堂里去。
祠堂内,除了几个已经断气牺牲的重伤员之外,活着伤员和战士们都被绳索绑着。二班长看到我被推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我脚下,哭道:“营长,是我该死!我们不仅没有找到吃的,还暴露了目标,把敌人引了过来。”
我知道,这不能怪他,只能怪我。红军从这里匆匆路过,来不及宣传和发动群众,老百姓并不了解我们。当二班长到村里到处找人要吃的时候,早有人将红军的行踪报告给了民团,民团联合从山上下来的桂军,跟踪二班长等人到了祠堂,然后将祠堂包围起来。祠堂内,绝大部分是重伤员,而能行动的战士,已经弹尽粮绝,两天没吃饭,手脚无力,无法抵抗。敌人找来绳子,将还活着的红军伤员和战士们全都绑了起来。
“这不怪你,你站起来!”我对二班长说道,“革命战士,不能在敌人面前哭鼻子!”
二班长听了我的话,不再哭泣,接着坚毅地站了起来。
这时,桂军连长蒋缎紫进来了,他背后跟着他爹蒋爵孙。蒋爵孙是当地民团的团长,长得满脸的麻子,人称“蒋麻子”。蒋爵孙问他儿子蒋缎紫道:“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共军?”
蒋缎紫说道:“我们桂军不比湘军,更不是中央军,把他们交给上峰,也升不了官,发不了财。上交之前,还要找地方关押他们,太麻烦了。不如杀了算了。”
蒋爵孙看着他儿子,又问道:“一百多号人,怎么杀?用枪打,浪费子弹;用刀砍,兄弟们还要费力气。再说杀了还要找地方挖坑埋他们。”
蒋缎紫反问道:“那老爹,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蒋爵孙露出狰狞的面目,奸笑道:“嘿嘿,把他们扔进酒海井里,让大水把他们冲到大海里去,干干净净!”
红军战士都是外乡人,听不懂什么是“酒海井”。但我是本地人,知道所谓的“酒海井”,实际上是深不可测的溶洞,洞内充满了水,连通暗河,时常能看到洞中的水位涨落,当地的老百姓就以为是连通大海的井,“酒”就是“通”的意思,因此叫做“酒海井”。
我听了这对禽兽父子的对话,愤怒到了极点,忍不住骂道:“你们这对断子绝孙的狗屌父子,畜生不如!”
蒋缎紫气坏了,嚎叫起来道:“你敢骂老子!先把你扔下去!”
我跟敌人说的都是本地话,而红军战士都是外乡人,听不懂我们说什么。在我旁边的小黄听我骂敌人骂得凶,紧张地问道:“营长,他们要把我们怎么样?”
小黄身边站着一个15岁的小战士。小战士忍不住哭了起来,道:“营长,我怕。”
我朝小战士走过去,用身体碰了碰他的肩膀,抬起头,饱含深情地说道:“同志们,我们都是穷孩子,要不是遇上了红军,我们早就饿死在路边了。如果我们那样死去,毫无意义。可是,红军救了我们。我们当了红军,就是一名共产主义战士!”
我停了停,接着说道:“今天,为了解放天下的跟我们一样的穷人,为了一个没有人欺负人、人压迫人、人剥削人的共产主义社会的早日到来,我们去死,死得其所!死得光荣!”
小战士站直身体,挺起胸膛,用坚定的语气说道:“营长,我不怕了!”
“好!”我仰起头,大声问道:“同志们害怕吗?”
“不怕!”战士们大声回答道,“为了解放天下的穷人,为了共产主义社会的早日到来,我们死得光荣!”战士们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要将祠堂的房顶震塌,要将没有穷人活路的旧社会震垮!
蒋缎紫歇斯底里地嚎叫道:“好好好!你们想死,现在就让你们死!”
蒋爵孙尖叫起来:“马上把他们押到酒海井去!省得他们在这里占着祠堂,让我的祖先不得安宁!”
反动民团队员举着火把,将我和能走路的战士,推出祠堂,往一个巨大的深水溶洞口那边驱赶。不能走路的重伤员,被他们抬的抬,拖的拖,也在后面往那边而走。
不久,我们到了溶洞口。火把将溶洞口照得通明。我看到深不可测的溶洞中,水波涌动着,就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蟒,随时都准备着吞噬我们的生命。面对这样恐怖的死亡方式,我心中咒骂这些禽兽不如的反动派。为了驱散战士们心中对这样死亡的恐惧感,我望着溶洞口,大声笑道:“哈哈哈!来,先扔我吧!以大海做坟,以大地做碑,世界上没有比这坟墓更壮观的了!”
两个民团队员抱来了一块大石头,用一根棕绳把石头绑在我的双脚之间。与此同时,反动民团也纷纷给其他战士的身上绑石头。
那两个民团给我绑好了石头,站起来,一边一个,抓住我的胳膊。蒋缎紫用枪指着我,命令道:“先把这小子扔下去!”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我张开嘴,用尽全身力气,高呼:“为了共产主义!红军万岁!”
这时,一个民团队员对蒋爵孙小声说了几句话。正当两个民团把我抬起来,就要扔进溶洞口去的那一瞬,蒋爵孙喊道:“慢!”民团便抬着我不动,等候下一步命令。
蒋缎紫问道:“老爹有什么话?”
“留着这小子。这两天,我们家的祖坟被大炮炸开了,明天修坟,我要用他的心肝祭祖!”蒋爵孙咬牙切齿道。
“嘿嘿,也好!”蒋缎紫奸笑道,“这小子年纪不大,就当了营长。老子混了那么多年才是个连长。拿他祭祖,老子就能升官!”听了这话,那两个民团把我放了下来。
战士们听了这话,气得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小黄流着泪,对我大声说道:“营长,我先走了!”说着,挣扎着朝溶洞口挪动。
两个民团抬起小黄。小黄学我着刚才的样子,高声呐喊:“为了共产主义!红军万岁!”民团将小黄扔进溶洞去。只听哗的一声,他绑着大石头的身体很快被大水淹没。
“营长,我们走了!”二班长和能说话战士们对我说道。他们都高喊着“为了共产主义!红军万岁!”的口号,被投进了溶洞的深水里。
一时间,酒海井前,“为了共产主义!红军万岁!”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久久回响!
突然,黑沉沉的夜空中扯过了一道闪电,照亮了大地,将这在黑暗掩盖下的、惨绝人寰的罪行,暴露无遗!
闪电过后,“轰”的一声巨响,摇晃着大地,震撼着人们的灵魂,将那些禽兽不如的、卑鄙丑恶的魔鬼完全震碎!
电闪雷鸣之后,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这些为了人类美好理想而惨遭杀害的年轻英魂,直冲九霄,感天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