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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郑鹏程的话，钟步趋好像才想起白灵来。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韩雷，面无表情地问道：“白小姐现在人在哪里？”
听到老特务称白灵为“白小姐”，郑鹏程心里稍感安慰，这说明老特务没有铁定白灵就是共产党，就是要处置的犯人。
韩雷赶紧答道：“我已经把她安排在办事处的招待所里了，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她不会有事的。”
郑鹏程听了这话，又舒了一口气，他一直为白灵悬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去一些了。
钟步趋命令道：“你下去，把她带到楼前等着。”
“是。”韩雷应答一声，转身出了办公室。
郑鹏程也想跟着韩雷出去，被钟步趋喊住：“小郑，你就别去了！”
“是。”郑鹏程只好站住。但他心里实在惦记着白灵，不时朝窗外张望。他不知道老特务要拿白灵怎么办？
钟步趋拿起电话，拨通了白家驹家中的电话。现在大学和中学里的学生罢课，教师也罢了教，在家休息。电话接通，钟步趋换一种文质彬彬的语气问道：“请问白教授在家吗？”
白家接电话的是白太太。她昨晚一夜没睡，头脑昏沉沉的。她听到对方说话有礼貌，就以为是大校里的教职员工，便如实答道：“在的。请问你是谁？”
老特务继续装斯文道：“那就太好了。我叫钟步趋。我想跟白教授说话，可以吗？”
“可以，你等等。”白太太用手捂着电话的话筒，对坐在沙发上看报的白教授说道：“一个叫钟步趋的人要跟你通话。”
白教授听了妻子的话，停下看报，想了想，突然不耐烦地说道：“钟步趋？不就是那个特务头子吗？就说老夫不在！”说完，继续看报。国民党广西当局召开过多次“民众反共大会”，白家驹作为国立广西大学文学院的著名教授，曾经被他们蒙骗去参加过一两次，跟钟步趋一起坐在主席台上，所以认识钟步趋。
白太太听了这话，昏沉沉的头脑被吓醒了一半。她低头自言自语道：“特务头子？灵儿？”她想起了女儿白灵来，忽然觉得特务头子打电话到家里来，太不一般了！她抬起头，着急地对白家驹说道：“那我们可惹不起他啊！你还是听听他说什么吧，会不会跟灵儿有关啊？”
白教授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三两步走过来，一把抢过电话，啪的一声，就把电话挂上了，道：“我们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怕特务！老夫也不耐烦跟他说话！”
白家驹刚转身，电话又响了。白太太扭头看了看白家驹，白家驹站在那里，不接电话，也没说话。白太太赶紧接起电话来，一听，还是钟步趋打来的：“我是钟步趋。”
白太太说道：“不好意思，钟先生，我家先生不在家。”
钟步趋赶紧说道：“您是白太太吧？跟您说也行，白小姐她……”
听到“白小姐”三个字，白太太的心一紧，刚才还昏沉的头脑，现在完全清醒了过来。白灵昨晚一夜未归，难道是被特务抓起来了？她焦急地对着电话喊了起来：“啊，钟先生，白灵她怎么了？”
白家驹听了这话，突然感到血液在往头上涌。他虽然五十多岁了，但情绪还是跟年轻人一样容易激动。他一把夺过电话，对着话筒吼道：“姓钟的，你到底要怎么样！李公朴、闻一多被你们枪杀了，朱自清被你们害死了。有种的就冲我来，拿小孩子来要挟我，算什么本事！”
电话里的声音非常大，钟步趋只好将电话听筒拿离开耳边，以至于白家驹的话，办公室里的特务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1946年7月11日，中国民主同盟中央执行委员李公朴，在云南昆明大兴街学院坡上，被国民党特务开枪打成重伤，后不治身亡。7月15日，清华大学、西南联大教授闻一多，在李公朴的追悼大会上发表了《最后一次讲演》，当天下午在昆明西仓坡宿舍门口被国民党特务暗杀身亡。1948年6月8日，为了抗议美国扶植日本，朱自清、金岳霖、张奚若、吴晗等北平(今北京)各大学教授百余人，在《抗议美国扶日政策并拒绝领取美援面粉宣言》上签名，之后朱自清因病不到50岁去世。
对也这些事，身处南国的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的特务也多有耳闻。张绍嘉和其他特务都暗自想看看，钟步趋如何对付这个又臭又硬的知识分子。而郑鹏程听了这些话，则羞愧地低下了头。
钟步趋扫了一眼郑鹏程，对着电话陪笑道：“嘿，白教授，您言重了。白小姐受到一些夸夸其谈的人的误导，现在在我们这里。”
白家驹听了这话，感到怒不可遏。他刚才说的一番话，只是出于义愤，所谓“拿小孩子来要挟我”的话，也只是顺口说出来的，其实他并没有真把特务给他打电话跟女儿的处境联系起来。他没想到，特务真的抓了女儿！因此，他一拍桌面，对着话筒愤怒地喊了起来：“什么，你们把她给抓起来了？无耻！”
白太太在一边听了这话，也着急坏了，忍不住埋怨白家驹道：“女儿都被特务抓起来了，昨天晚上你还说她没事！”
“你们要把她怎么样！”白家驹对着电话继续吼道。
“白教授，您先别生气。”电话那头，钟步趋平静地说道，“我马上就让人把白小姐送回府上，啊不，我钟某人亲自把她送回去，向您白教授负荆请罪。”他说完，赶紧挂上电话。他抬起头，对他的部下摇了摇头，自嘲道：“呵，知识分子不好惹啊！就像茅坑里的石头那样，又臭又硬。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是！”特务们应声离开了钟步趋的办公室。郑鹏程犹豫了一下，也走了。他本想请求钟步趋让他也去送白灵回家，可钟步趋电话里已经告诉白家驹，白灵被保密局抓了，他要是去送白灵回家，就等于告诉白家驹，他已经投靠了保密局当了特务，那就是自投罗网，白家驹一怒之下，非打断他的腿、并让白灵跟他断绝关系不可。因此他只好作罢。
张绍嘉低着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去。钟步趋游走于地头蛇和大学著名教授之间，表现得伸缩自如，游刃有余，让他受到了很大的触动。他心里明白，他想要在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立稳脚跟，光靠毛人凤这个大后台的支持，还是不够的。他还必须抓住一切机会，展现自己的才华和长处。
韩雷来到“招待所”，守门的特务向他敬礼。韩雷回礼，问道：“里面的那女人怎么样？”
“报告韩组长，她挺安静的。”守门的特务答道。
韩雷命令道：“打开门！”
“是！”特务用钥匙打开了房间的门。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电灯24小时亮着。这与其说是招待所，不若说是单人牢房。白灵在床沿坐了一夜，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当她看到房门被打开时，吓得从床沿上站起来，惊恐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韩雷并不说话，伸手抓住白灵的胳膊，就往外拽。到了门口，他将白灵交给看门的特务，说：“把她带到大楼前面去，我去开车过来。”
“是！”特务应答着，扭着白灵的胳膊，离开了“招待所”。白灵的头脑仍旧一片空白，就像一只绵羊一样，被特务推着走。
韩雷边开车边想，白家驹可不是好惹的，一枪打死他好办，但要当面跟他周旋就难了。他韩雷没这个本事，因此很想跟老特务一起去送白灵回家，见识一下老特务这方面的本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