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小时后,郑鹏程和白灵回到了桂林城,回到了白灵在国立广西大学教授宿舍区的家门外。郑鹏程扶着单车,不敢进白家的门。他对白灵说:“我不进去了,就在外面等着。你抓紧时间,把白教授的文稿找到了,就拿出来给我。”说着,推起单车走出一段距离,在一个拐角处隐蔽起来。
“那你等着我。”白灵向郑鹏程挥了挥手,然后拎着小柳条箱,到门前去按门铃。
女佣人韦姨出来开门。她看到白灵,吃了一惊,问道:“小姐,你怎么回来了?”说着,伸手来接过白灵手上的小柳条箱。
白灵随口答道:“我想我爸我妈了。”
两人说着,进了屋。白家驹和白太太都在客厅里,白家驹坐在沙发上,在看一张《桂省日报》,白太太坐在一张椅子上打毛衣。女佣人说:“老爷,太太,小姐回来了。”然后,将柳条箱拎进白灵的房间去。
“爸妈好!”白灵打招呼道。
白家驹扔下报纸,叹气道:“唉,兵荒马乱,还是下面安全。你回来干什么?”
白太太边打毛线边说道:“回来也好,就是不许再出门了。”
再说监视郑鹏程的侯焕回到保密局大院,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他到张绍嘉的办公室去,准备报告他跟踪郑鹏程的情况,但张绍嘉已经下班走了。他敲了敲办公室的门,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开门,正准备离去,这是时,钟步趋从自己的办公室出来。侯焕知道,钟步趋最讨厌保密局内部的人互不信任,相互跟踪监视。他担心钟步趋盘问起来,不好交代,就装着没看见钟步趋,转身就走。没想到,他这样的举动反而引起了老特务的注意。
钟步趋对着侯焕背影,大声喝道:“站住!见了长官不敬礼,不问候,转身就跑,这是哪家的规矩!”
侯焕吓得立即站住,转身向钟步趋敬了个礼,大声说道:“主任好!”
钟步趋问道:“你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听了这话,侯焕知道张绍嘉让他干的事瞒不过钟步趋,只好主动报告道:“报告主任,张副主任让我去跟踪郑鹏程,我发现郑鹏程有脚踏两只船的嫌疑……”接着,他简要将偷听到的郑鹏程跟白灵的对话讲了一遍。
钟步趋面无表情地听完侯焕的话,也没有训斥侯焕,这是轻描淡写地说:“对小郑这种人,你们倒也不必太认真。”说完,下楼去了。
“是!”侯焕立正,敬礼,目送钟步趋下楼,然后才敢放下敬礼的手,下楼回住处去。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额头是湿的,他这意识到,他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白灵先到自己的房间去,收拾了一下行李,然后走出客厅来。她走到沙发前,在白家驹的身边坐下,故意撒娇道:“爸,我在大姨妈家没事干,看了看唐诗,白居易的《有木诗》第八首,看不太懂,您能跟我讲一讲吗?”
白太太瞄了一眼女儿,道:“回来就跟你爸谈诗,去了那么多天,也不来跟我亲热亲热。”
白灵只好跑到她母亲的身边,故意用力搂着母亲的腰,撒娇道:“妈,女儿想死您了!”
白太太被搂难受,放下手上的毛线针,推了推女儿,不耐烦道:“行了,行了,你还是找你爸谈诗去吧!
白灵赶紧放开母亲,跑到父亲的身边坐下,道:“爸,妈还是让您跟我谈诗。”
女儿主动来请教唐诗,这是少有的,白家驹不由得大喜过望。他伸手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尖,爽朗地笑道:“哈哈,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的灵儿离开了几天,我也要刮目相看了。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你总算是没有白当我的女儿!”他又转向白太太道:“谈诗当然要比跟你亲热重要啦!难得灵儿找我谈诗,等我们谈完了,你们再亲热去吧。”他坐直身体,酝酿了一下感情,然后抑扬顿挫地将白居易的诗背诵下来: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花团夜雪明,叶翦春云绿。
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匠人爱芳直,裁截为厦屋。
干细力未成,用之君自速。
重任虽大过,直心终不曲。
纵非梁栋材,优胜寻常木。
背诵完之后,他便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白居易的《有木诗八首》,第八首‘有木名丹桂’写得最好。丹桂,红色的桂花,可白居易这里指的是普通的桂花。桂花好啊,你看她花白如雪,叶绿如云,影清似水,冷枝如玉,自成一脉,不同凡响,不惧重压,直心不曲……”
白家驹讲了有大半个小时,听得白灵直打哈欠,但他自己兴致不减。幸好,这时保姆韦姨从厨房里喊了过来:“老爷、太太、小姐,准备开饭了。”
白灵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道:“爸,你讲得太好了。我以前就是听你讲得太少了,以至于我一下子跟不上你的进度。”白灵吹捧她的教授父亲,目的就是让他爽快地将郑鹏程要的那个文稿拿出来。
虽然女儿说话顺耳,但白家驹也看得出来,其实女儿对他讲的内容兴趣不大,就说:“这诗讲起来,确实枯燥了点。难得你听我讲了那么久。”
白灵觉得这正是要诗稿的好机会,便说道:“爸,我记得您写过一篇《评白居易的〈有木名丹桂〉》。要不您把文稿给我学习学习?省得你费劲跟地我讲,我还是跟不上。”
白家驹一听,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道:“真是孺子可教也!书稿就在我的书柜里,在《全唐诗》425卷里面夹着呢。你自己拿去吧!”
白灵听了这话,心里一阵兴奋,心想,她忍了半天听父亲讲这枯燥的唐诗,总算要达到目的了。“谢谢爸爸!”她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往父亲的书房跑去。白家驹和白太太都扭头,好奇地看着白灵的背影。
“还是先吃饭吧。”白太太说着,放下毛线针,往厨房走去。
“你不用担心她不吃饭。她离‘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还远着呢!”白家驹说完,忍不住大笑起来:“哈哈哈!”
白灵到父亲的书房里去,在书柜里找到了那本《全唐诗》,从里面抽出了那份文稿来,翻看了一下标题,见就是《评白居易的〈有木名丹桂〉》。她拿着文稿,急忙跑出门去。
郑鹏程在门外早已等的不耐烦。他见白灵终于出来了,就推着单车跑过来,劈头问道:“怎么这么久?”
“你看!这是什么?”白灵笑着,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文稿。
郑鹏程看到白灵手中的文稿,脸上马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刚才的烦闷的心情也一扫而光。他对白灵说:“灵,真有你的!给我。”
“哪那么容易就给你了!”白灵故意将书稿收到身后去,得意道:“你也不问问,我是怎么把手稿弄到手的?”
郑鹏程只好暂时忍耐一下,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笑脸说道:“我的白小姐,你太有本事了!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白灵将刚才她跟父亲套近乎的过程,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郑鹏程只怕白灵讲得太仔细,耽误了时间。他趁机贴近白灵,慢慢伸手到白灵的身后,将书稿夺了过来。
他匆忙扫了几眼书稿,然后书稿放进衣服口袋里,对白灵说:“灵,我马上去报馆,你回家等我的好消息吧!”他跳上单车,匆忙离去。
“哼!”白灵气鼓鼓地站在门口,看着郑鹏程骑车离去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