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老特务钟步趋从桂林图书馆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前往自己的住处。今天上午,他先受到了国立广西大学著名教授白家驹的羞辱,接着又在省立桂林图书馆见到了“冷面美人”,勾起了他对过去一段梦幻般奇遇的回忆。当他坐在黄包车上时,虽然梁二姐优美动听的歌声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但他毕竟是一个冷血的老特务,很快,如何抓捕地下党的重要人物老秦这件事,便占据了他的整个头脑。
下午,他按时到保密局大院去上班。他上了楼,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直接到情报组去,看看他上午交给特务马载的那些桂林图书馆的信件,有什么问题没有。
上午,马载已经将这些信件检查了一遍。他用蒸汽将信封的封口熏了几分钟之后,封口胶就松弛开来,他就可以在不破坏原信封的情况下打开信件,取出里面的信纸来检查上面的内容。对一些没有情报价值的信件,他又放回信封里,再用胶水封上信封,几乎不留痕迹。而对那些可疑信件,他则会用各种侦查技术进行破解。马载见钟步趋进来,立即站起来敬礼。
钟步趋问道:“这些信件有问题吗?”
马载敬礼答道:“报告主任,上午,我把信件都检查了一遍,其他没问题,但有一封信很奇怪。”说着,将那封信拿给钟步趋,接着道:“这是寄往肖家村的,信的内容却是一首诗,我按照藏头、藏尾、对角、反对角等办法,就是找不到规律。我又用密写显影技术处理,也没发现任何密写信息。”
马载这里说的是诗词暗藏情报的几个办法。比较简单的,就是“藏头”或“藏尾”法,将诗词的第一个字或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就是情报内容。比较复杂一些、但还是有规律的,就是“对角线”或“反对角线”法,就是将情报藏在诗词中的对角线的位置,每往前一行,情报字就往后、或往前移动一个字,这样比较不容易被察觉。
“你做得很好!”钟步趋鼓励道。
“谢谢主任栽培!”马载敬礼答道。
“照片有什么发现没有?”
“档案里没有发现相似的人。”
“好。这封信就让我来处理,其他的让孙浩还给邮差。相片归档。”钟步趋拿着那封信,转身离去。
“是!”马载向钟步趋敬礼,目送钟步趋离去,然后准备坐下来。
可钟步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向马载交代道:“哦,对了,你告诉孙浩,对桂林图书馆的往来信件,都要进行秘密检查。你们两个负责这件事,直接向我报告。”
“是!”马载只好又站直身体,向钟步趋敬礼。
钟步趋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站在办公桌前,将那封奇怪的信从信封里倒出来,将信纸摊开在桌面上。他看了看信封,收件人是桂林郊区肖家村的一个叫“肖二贵”的村民,却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而信的内容只是一首诗,既没有抬头、寒暄,也没有落款。
抗战期间,桂林作为大后方的文化名城,居住着许多文化名流。抗战胜利后,有人在肖家村定居下来也不是不可能的。文化名人之间诗词往来,相互切磋,也是常事。但是这封信却没有任何客套,就不符合文人的“揖让而升”的虚礼套路了。无需任何情报工作经验,只要将以上这些线索穿起来,任何人都会觉得这样的信有问题。老特务拿起信笺,读了起来:
凉风飘嘉树,日夜老芳华。
下有感秋妇,攀条苦悲嗟。
我本秦闲女,结发事豪家。
豪家多婢仆,门内颇骄奢。
良人已封侯,出入鸣玉珂。
自从富贵来,恩薄谗言多。
塚妇独守礼,群妾互奇邪。
反信言有玷,不察心无瑕。
容光未销歇,欢爱忽蹉跎。
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
盈盈一尺桂,浩浩千丈河。
勿言小大异,随分有风波。
闺房犹复尔,邦国当如何。
这是一首朗朗上口的古风诗,浅显易懂,写的是怨女因人老珠黄,被富贵的丈夫冷落的经过与哀叹。钟步趋读了几遍这首诗,也感觉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他又把每句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也没发现什么有意义的句子。又把最后一个字连起来读,也是一样毫无意义。再有规律地从句子中间挑些字连起来读,也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内容。
钟步趋又拿起信封看了看,这个收信人姓名叫“肖二贵”。从名字上看,他觉得这个收信人不大像个文化人,倒像个当地的农民。这样文邹邹的唐诗寄给一个农民,这其中就大有问题。
他拿起信纸,又读了一遍那首诗,还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坐下来,皱着眉头,左思右想,却想不出个头绪来。你明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却找不出问题在哪里。老特务心里清楚,他这回遇上了情报战的高手了。他不由得烦躁起来。
最近一两年,保密局查到的中共地下党员,有多人是广西大学文学院的教师和学生,钟步趋觉得要跟这些文人打交道,有必要学一些古典的东西,就从唐诗入手。他已经看完了《唐诗三百首》,最近到桂林图书馆借《全唐诗》来看,已经看到了第82几卷。由于喜欢白居易白乐天的行云流水般的古风和乐府及其他的原因,因此今天又借了一本白居易的“有木诗”。
钟步趋走到窗前,望了望窗外街道两边长满桂花树的街景,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信纸,又吟诵起来。忽然,他觉得这首诗有些像白居易的风格,就放下信纸,从书架上取下上午借的那本《全唐诗》425卷。他看了看目录,却不见“有木诗”,他再看封面,发现这不是425卷,却是424卷,想必是图书管理员拿错了,而他借书时也没有仔细确认。他匆匆翻了一遍这本书,也不见有类似的字句。他见书上有一首《浔阳三题:庐山桂》,便在办公室内边踱步,边吟咏起来:
偃蹇月中桂,结根依青天。
天风绕月起,吹子下人间。
飘零委何处,乃落匡庐山。
生为石上桂,叶如剪碧鲜。
枝干日长大,根荄日牢坚。
不归天上月,空老山中年。
庐山去咸阳,道里三四千。
无人为移植,得入上林园。
不及红花树,长栽温室前。
白居易这首诗,说的是命运不佳的月中桂子,吹落人间,生长在庐山的石头中间,不为人君赏识,实际上是白居易对自己怀才不遇的一种感慨。也许是联想到了自己,老特务吟毕,不由得驻足呆立。
他倒没有什么才,因此不存在什么“怀才不遇”。他是戴笠亲自招募的,后来又成为了戴笠的得力干将。但在戴笠因飞机失事摔死之后,军统局改编成“国防部保密局”,新任局长毛人凤因他是戴笠的人,就不重用他,还处处提防着他,因此派了心腹张绍嘉来监视他。当但当特务原本也不是他的意愿,重用不重用,他无所谓。毛人凤派张绍嘉来监视他,他更是不当回事,只要他还是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的主任,他在桂林就能一手遮天,除掉个张绍嘉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既然如此,那老特务又有什么好发呆的呢?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接着是女特务唐薇的“报告”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