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步趋出了保密局大院,叫了一辆黄包车,赶往桂林图书馆而去。而不久,唐薇也出了保密局大院,在钟步趋后面,也叫了一辆黄包车,到桂林图书馆去。
黄包车拉着钟步趋到了桂林图书馆。他下了车,付了钱,朝图书馆的前门走去。他在进门处看了看收发室,见薛晴并不在里面,就朝借书处走去。今天碰巧,黄万中就在借书柜台里面,正在给一个读者办理借书手续。等那个读者办完手续离开后,钟步趋走上前去,打招呼道:“黄先生好!”
黄万中马上认出了钟步趋来,面带歉意道:“您好!上次不好意思,中途身体有些不舒服,只好让我的一位同事替您办手续。”
钟步趋一改他少有表情的脸,露出点笑意,道:“没关系。贵体是否已经康复?”
“已经没事了,多谢牵挂。哦,请问您贵姓?”
“免贵,鄙姓钟。”
“原来是钟先生。这次又要借《全唐诗》?”
“哈哈,黄先生真是好记性!”钟步趋爽朗地笑道,“今天先不借书。我知道,黄先生是古典诗词方面的行家。我有一个诗词方面的难题,想请教一下黄先生,不知道黄先生是否有空指教?”
知识分子都是一个德行,喜欢别人夸赞,黄万中也不例外。黄万中听到钟步夸他是“古典诗词方面的行家”,不由得心情大好,又见借书柜台前只有钟步趋一个人,就爽快地说:“现在就您一位读者,我当然乐意为您效劳了。说吧,有何见教?”
钟步趋沉吟了一下,问道:“嗯,请问:‘一尺桂’是个什么典故?”
黄万中搜肠刮肚,也没能想起有关“一尺桂”的典故来。他沉吟了一会儿,反问道:“您能告诉我整句话吗?”
老特务答道:“哦,这是两句诗:‘盈盈一尺桂,浩浩千丈河。’”
“哈,钟先生,您搞错了,不是‘盈盈一尺桂,浩浩千丈河’,而是‘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黄万中无不得意道,“嗳,那天钟先生不是借了《全唐诗》425卷吗?里面就有!是白乐天的《续古诗十首》中的第六首。”
“原来如此,惭愧,惭愧。”钟步趋说着,将手中的书递给黄万中,接着道:“这也不能全怪我,那天,您的同事给我拿的是424卷,而不是425卷。”
黄万中拿过书一看,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这不能怪我的同事,只能怪我匆忙之中拿错了书给她的。我现在就去给您拿425卷。”
“那就有劳了。我424卷、425卷都要。”
“好说!钟先生是兼收并蓄,让人佩服啊!”黄万中说着,将424卷还给钟步趋。
钟步趋接过书,自嘲道:“我这叫做吃着碗里,望着锅里的!见笑,见笑。”
“小心消化不良哦!”黄万中说完,跟钟步趋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黄万中边笑,边进藏书间取书去了。
此时,薛晴就在藏书室里帮忙整理图书。她听到钟步趋和黄万中的对话和笑声,不由自主地朝外走。上次,钟步趋见到她,当着她的面情不自禁地叫“二姐”,而她母亲的名字正是“二姐”。母亲对她来说,有着那么多的爱,那么深得恨,因此,她不敢断定,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亲人还是仇人。最后,钟步趋拿出他“捡到”的那封李馆长让她寄往南宁分馆的急件时,又让她隐约感到,这个人很可能就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薛晴走出藏书间的门,往借书柜台走去。当她和钟步趋四目相遇时,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他既像父亲,又像恋人。说实在的,她有这种感觉是正常的。感觉他像父亲,是因为她从小跟他的父亲就聚少离多。而感觉他像恋人,是因为她虽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但她的年龄才不过22岁,现在才算是情窦初开。但是,她复杂的经历,使得她常常拒人千里之外,更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因此才得了“冷面美人”的外号。她走到柜台后,对钟步趋不冷不热地说道:“先生,是你。你要借什么书?”
钟步趋用眼睛盯着眼前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年轻女人,用平静的语调说道:“哦,黄先生已经去给我找去了。”薛晴听了这话,准备转身回去。钟步趋叫住她,道:“薛小姐,请等一等。”
薛晴的心咯噔一下,心想这人想要干什么?但她还是站住了,扭头问道:“先生,你有事?”
“恕我冒昧,我今天让人给你家里送了点米。”钟步趋解释道。
“先生,你说什么?”薛晴没有听懂钟步趋的话。
就在这时,唐薇从门外走快步走进来。她一身黄绿色国军的女军官紧身制服,凸显她丰满的身材,制服的领章上佩戴着中校的军衔阶,胸牌上佩戴相应的履历和勋章。她满脸不屑,边走边阴阳怪气地说道:“哎呀呀,这就是迷倒我们大主任的‘冷面美人’啊?”
唐薇走到借书柜台前,弯腰向前,动作夸张地上下打量薛晴一阵子,然后满脸醋意的说道:“什么‘冷面美人’,冷面倒不假,美人嘛,还差得远!脸也不圆,胸也不高,屁股也没有。哼,连女人都算不上,还美人呢!”
薛晴听了这话,气得胸膛起伏。从来还没有人敢当面如此品评过她。她咬了咬牙,横了一眼体态丰满的唐薇,不甘示弱地冷笑道:“哼,这里是省立图书馆,是读书的地方,不是你卖肉的市场!想卖肉啊,到西门的狗肉巷去!”狗肉巷,是桂林“花柳巷”,是不正经男人寻花问柳地地方。
薛晴的声音虽然不高,却也句句戳中了唐薇的心窝。唐薇气得咬牙切齿,冷笑道:“哼哼!老娘是卖肉的,你就不想卖?只可惜你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没肉可卖,就想卖屄!”
听了这无耻的脏话,薛晴气得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她指着唐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哼!你什么你?”唐薇得意地走到钟步趋的身边,挽着钟步趋的手臂,对薛晴嘲笑道:“你要想卖,找别人卖去!告诉你,这是我们保密局驻桂林办事处的钟主任,你离他远点!你要是想用女色来腐蚀党国公职人员,小心老娘我毙了你!”说着,装模作样地伸手要打开腰间的枪套,取她的手枪。一些来借书的人都远远地站着,朝这边看过来。
这时,黄万中拿着一本《全唐诗》425卷走了出来。唐薇的话令黄万中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也令薛晴倍感意外。他们之所以不知道钟步趋的保密局特务头子的身份,是因为钟步趋并没有在借书证上如实填写他的职业和工作单位。
黄万中想,老特务到桂林图书馆来借书,而且专门找他黄万中,绝不会是像普通读者那样,纯粹为了丰富文化生活。难道是老特务嗅到了什么?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个及其危险的信号,他必须加倍警惕。
而薛晴得知钟步趋的特务头身份,除了感到意外之外,但倒不感到害怕。由于这个人跟她母亲可能存在着某种联系,她想要从这个人的口中获得母亲的信息,必定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容易。她也必须加倍小心才是。
钟步趋没想到,唐薇竟然跑到桂林图书馆来胡闹。而唐薇当众说出那些醋劲十足、毫无廉耻的脏话来时,钟步趋顿时气得怒目圆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