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步趋将《全唐诗》放到桌面上,喊了一声“进来”。
只听嘭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身穿国军制服、满脸傲气的女军官,脚蹬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进来。女军官长得五官端正,虽说不上秀气,但也耐看;身材不算高,也不苗条,将一身军官制服的挤得满满,倒也显得十分性感。这就是总务科管财务的副科长唐薇。
唐薇推门进来,也向老特务不敬礼,走到钟步趋的面前,将一个账本扔到桌面上,抱怨道:“大主任,这个月的薪水不够发了。”她瞟了一眼桌面上的《全唐诗》,嘲讽道:“弟兄们都快没饭吃了,大主任还有心思吟诗哪?”
钟步趋没有理会唐薇的嘲讽,面无表情地问道:“备用金还有多少?”
“也就够发两三个月的薪水吧。”唐薇说着,拉过一张椅子,在钟步趋的办公桌横侧坐下,歪着脑袋,也不去看钟步趋。
钟步趋扫了一眼唐薇,道:“先从备用金里支,我跟上峰打报告要钱去。”
“要钱,要钱,保密局改名‘要钱局’算了!”唐薇嘲笑道。
钟步趋瞪了唐薇一眼,低头说道:“你去吧!”
“是,大主任。”唐薇站起来,从桌面上拿起她的账本,却不打算离去。
她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信封和信纸,见上面也是一首诗,就说:“我说呢,原来不知是哪位才女给大主人寄情诗了。”话语中带着醋意。
老特务没有理会唐薇。他拿起信笺纸和信封,拉开抽屉,将信封和信笺纸扔进抽屉里面去,然后重重地将抽屉关上。他指着门口,对唐薇命令道:“出去!”
唐薇沉下脸,一甩手,咯噔咯噔地往门口走去。但是她没有走出门去,而是走到门背后,将门关上关严,然后又转身走回来。她走到钟步趋的身边,靠在钟步趋的身上,撒娇道:“好了,大主任,别生气了,今晚我请你吃饭。”
老特务抬起手臂,想推开唐薇,但忽然闻到她身上有一种特俗的香水气味。这气味强烈地刺激着钟步趋的记忆神经,令他蓦然觉得在哪里闻到过,而且不是一般的场合。老特务将手臂轻轻地放在唐薇的腰上。唐薇以为钟步趋已经被她征服,便推开钟步趋的手臂,撒娇道:“大主任,我就知道你不会驳我的面子。你要是不愿意到外面去,就到我的住处好了。晚上八点。”
还没等钟步趋答话,唐薇自己站直身体,离开钟步趋,咯噔咯噔地朝门口走去。她打开门走出去,然后转过身来关门,同时还故意地朝钟步趋抛了个媚眼。她这个抛媚眼的神态,也让钟步趋觉得熟悉。他想,他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眼神。
最近一次是一年多前的一个下午,张绍嘉带着一个女人来到钟步趋的办公室。往常,张绍嘉见到钟步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职务比钟步趋低一级,因此不得不屈从于钟步趋,但由于有毛人凤这个大后台,不时又流露出一股不把钟步趋放在眼里的傲慢劲。这次,张绍嘉表现有些不同,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又似乎有什么把柄捏在钟步趋手上,担心被钟步趋揭穿的感觉。钟步趋见张绍嘉带着个女人来,心想,也许是张绍嘉有求于他,才表现出这个样子来的吧?
果然,张绍嘉先笑后开口道:“嘿嘿,主任,这是我的外甥女,叫唐薇,国立中央大学财会专业毕业……”
唐薇没等张绍嘉介绍完,就上前一步,向钟步趋鞠了一个躬,毫无胆怯地说道:“大主任好!我在桂林纬织洋行当会计,现在国家危亡,却报国无门,只好找我表舅,来您这里走走门路。请大主任不要拒绝我的报国热情。”说完,用勾人眼神看了钟步趋一眼。这个眼神,钟步趋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在什么场合见过。
“哪年毕业的?”老特务问道。
“民国35年。都有三年工作经验了。”唐薇大道。民国35年就是1946年。
“我看你年龄不小了,怎么民国35年才毕业?”老特务不露声色地追问道。
“主任大人,”唐薇并不怕钟步趋,撒娇道,“我抗战前就入了学,后来学校搬到重庆,我和同学们又参加了前线救护队,耽误了好些年,所以就‘老大嫁做商人妇’,学校回迁南京后,才毕了业。”唐薇像是背书一样,将她的“经历”说了一遍。
钟步趋听说唐薇还参加过“前线救护队”,又是张绍嘉的亲戚,也就不深究那么多了。他打电话到总务科,让科长梁尚均叫来一下。不一会儿,梁尚均来了,钟步趋对他说:“你说你们总务科缺个管财务的人,我把唐小姐给你。”然后他又有对唐薇说道:“试用一个月,梁科长说你合格了,你才能留下,正式加入保密局。不然就走人。”
唐薇又向钟步趋鞠了一个躬,笑着说道:“多谢大主任!”然后又转身,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向张绍嘉也鞠了一个躬,冷冷地说:“谢谢表舅!”
张绍嘉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向唐薇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好好干,不要辜负了主任的一片好意。”
唐薇对张绍嘉的这个态度令钟步趋生疑,这也是钟步趋唯一的一次听唐薇叫张绍嘉“表舅”。过后,他交代梁尚均对唐薇的经历进行调查。一个月后,梁尚均向他报告,唐薇管财务管得挺好的,而且他也按钟步趋的指令,查证了唐薇之前的经历,确实是国立中央大学毕业,之后一直在纬织洋行当会计。这样,唐薇便正式加入保密局。
一年后,钟步趋也是为了跟张绍嘉缓和关系,就报毛人凤批准,提升唐薇为总务科副科长,军阶少校,专管财务。虽然如此,但直觉告诉钟步趋,这个女人的来历没有那么简单。
这一年来,唐薇非常娴熟地利用她的女性优势,在男特务占绝大多数的保密局里混得如鱼得水。这一点,她完全不像一个大学毕业生,这加深了钟步趋对她的怀疑。他本来想将梁尚均叫来,问问他对唐薇的背景是怎么调查的。但他转念一想,唐薇应该早就拿下了梁尚均,梁尚均一定会说得头头是道,不让他问出破绽来。他决定,对这个唐薇的底细,他必须自己亲自调查。
等唐薇走后,钟步趋坐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写着“秦”和“覃”信笺纸,又在下面写了一个“唐”,然后又在边上写了一个“棠”字。他从口袋里掏出孙浩拍的薛晴的照片和那个男的侧影,跟这张信笺纸放在一起,拿出一个档案袋,放进去,然后在封皮的“分级”一栏写上“绝密”两个字。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那封写着诗的信来,拿起电话,拨通了桂林图书馆的电话,说:“我找一下借书柜台的黄先生。”
对方让钟步趋等一会儿。过一会儿,对方回答:“老黄不在。”原来,黄万中在午饭后,接到刘凯旋的口信,便主动要求通知一个住处较远的地下党员,因此下午请假走了。
钟步趋挂上电话,拿出一沓信笺纸来,将诗抄写下来,然后对照着原件,读了几遍,以保证一字不差。他将誊抄件放进那个绝密档案袋里,封好,放进档案柜里。他又将信的原件放进信封里,用胶水封上口。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行动组,说:“叫韩雷来一下。”
两分钟后,行动组的组长韩雷来到了钟步趋的办公室。钟步趋说道:“你把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