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那波诡云谲的大变动年代。
从1948年初到1949年10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前的近两年时间里,中华大地风云变幻。但对广西人来说,有两件事应该是没齿难忘的。
这第一件事,就是1948年4月29日,国民大会举行第四次副总统选举,有“广西王”之称的李宗仁以1438票对1295票,击败了蒋介石属意的孙科,当选为中华民国选第一任副总统。不到一年的时间,1949年1月19日,由于国军在内战中节节败退,中华民国第一任总统蒋介石引咎下野。两天后,即1月21日,李宗仁宣布就任代总统。消息传到李宗仁的故乡广西临桂县(今桂林市临桂区)西乡村,一时间,“西乡出了个‘皇帝’”传遍了西乡,传遍了临桂,传遍了桂林。不久,“广西出了个‘皇帝’”的说法,便传遍了这个西南边陲省份。
但是,这个所谓的“皇帝”并没有给他故乡的父老、甚至全国人民带来什么好运。当然,这也许不能怪李宗仁一个人,要怪就怪他这个“皇帝”当的不是时候。这就是第二件事:物价就像坐上了火箭一样,一路飚涨。
自1948年初以来,作为广西省首府的桂林市,物价就“涨声不断”。年初,市面上就拒收2500元面额的法币。所谓“法币”,指的是中华民国政府发行的法定货币。而5千元、1万元面额钞票只能作零钱的找头。6月,广西省发行的法币就达1万8千多亿元,相当于抗战开始第二年、民国27年(1938年)发行额的9万倍。8月,由于法币急剧贬值,广西省当局宣布废除法币与关金券(关金单位兑换券),开始发行“金圆券”,面值分别为1元、5元和10元三种。紧接着,金圆券的面额也急剧飙升:1949年1月,中央银行广西分行开始发行面额50元的金圆券;3月,发行1千元;4月初,发行5千元及1万元;18日,发行5万元;27日,发行10万元;5月底,发行50万元、100万元。在4月20日至25日之间,桂林市金圆券迅速贬值:20日每两黄金值141万元金圆券,每两白银值27万元金圆券;至21日,每两黄金值170万元金圆券,每两白银值39万元金圆券;25日,每两白银值210万元金圆券,而黄金已经没法买到。
1949年5月,桂林市大米每斤为3万多元金圆券,猪肉每斤为20多万元金圆券,二者较3月份上升了100多倍,较年初上升了6千多倍。据《桂林日报》1949年5月2日报道:5月1日早晨,白米280万元一担,不到半小时涨至600万元,再过10分钟涨至1千万元一担,最后,市民挑来一担钱,买不到一升米,钱完全成了废纸!有人生气了,就将这废纸一般的纸币撒到大街上去。在桂林的大街小巷,处处可见这花花绿绿的小纸片随风飞舞。
而李代总统的个人命运,也跟这废纸一般的民国纸币一样,随风飘摇。就在李宗仁“登基”还不到100天,1949年4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发起渡江战役,并于两天后的4月23日攻占中华民国首都南京。由于李宗仁放弃了与中国共产党的和谈与合作,他只好乘“追云号”飞机从南京明故宫机场,仓惶逃回他的故乡——广西省首府桂林。广西当局和各界知名人士前往李家村机场迎接。李宗仁一下飞机,便对前来迎接他的省府首脑和各界名流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说:“宗仁誓与桂省共存亡,绝不去广州!”然而,故乡并不是李宗仁的世外桃园。他到桂林的第二天,就不断地接到了来自蒋介石的威胁,以及来自国民政府各方的压力。他们“敦请”李宗仁临危坐镇广州,主持国民政府的各项工作。
1949年5月8日上午,桂林一所中学的一名老师,讲课时因饥饿昏倒,头部磕在墙基的石头上,由于失血和体虚双重因素,最终抢救无效而死亡。悲愤难忍的学生们决定进行“抬棺游行”,要求国民党广西当局保障师生的生存权。他们派人到国立广西大学以及其他学校联络,得到了这些学校师生的响应。一时间,桂林的各大学和中学,教师罢教,学生罢课,一起涌上街头,汇成了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学生们抬着去世老师的棺材,高喊“要吃饭、要生存”、“反饥饿、反盘剥”、“要民主、要自由”、“反独裁、反压迫”、“打倒蒋介石、打到李宗仁”等口号。一时间,桂林城内口号声此起彼伏,大街小巷群情汹涌。游行队伍在几个领头学生的带领下,朝李宗仁的住所进发。
广西当局得知了学生游行的消息,担心李宗仁受到冲击,担待不起。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和广西省绥靖公署主任李品仙,立即行动起来,急匆匆赶往李宗仁的住处——“李公馆”,劝说李宗仁暂时离桂,到广州避一避。就这样,李宗仁在桂林民众游行队伍的抗议声中,在军警的森严戒备之下,乘车悄悄离开了桂林的住所,绕道赶往李家村机场,乘军用飞机离开桂林,前往广州。此时距他信誓旦旦“誓与桂省共存亡”,才刚刚过去了半个月。
当学生的游行队伍赶到李公馆,在房子外面围成一个半圆,喊起口号来。可他们喊了半天,房子里面却没有什么动静。一个领头的学生觉得不对劲,一挥手,领着几个学生跑到大门前,从门缝往里看,见里面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头。学生们使劲敲门,老头走过来,从门缝里问道:“做什么的?”
“我们要向李代总统请愿!”学生们喊道。
“这里面除了我,鬼也没一个。请愿?到别处去吧!”老头说完,又到里面扫地去了。
到这时,游行的学生才意识到,这里已是人去楼空。领头的几个学生围在一起商量了一阵,认为李宗仁很可能躲进省府大楼去了。于是,他们又指挥着游行队伍,朝省府所在地涌过去。他们边走边喊“李宗仁谢罪”、“黄旭初下台”、“李品仙滚蛋”等口号。
在参加游行的大学师生当中,有三名中共地下党员,可是他们却不是领头的学生,甚至连口号都没有喊。他们都来自国立广西大学文学院,包括一名年轻教师刘凯旋,还有两名四年级的学生郑鹏程和白灵。刘凯旋是地下党桂林城市工作委员会的交通员,是郑鹏程和白灵的入党介绍人。白灵是广西大学文学院著名教授白家驹的女儿,郑鹏程则是柳州一个富商家的公子。两人都刚入党不久。他们按照桂林城工委的指示参与游行,作用是掌握事态的发展,尽量使他们周围的学生保持冷静。桂林城工委接到上级指示,现在临近全国解放,地下党尽量不要组织游行示威,以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刘凯旋三人试图接近领头的学生,以便控制游行队伍。但是,领头的几个学生并不听刘凯旋三人的,他们背后似乎另有人撑腰。有一个在游行队伍里的活跃分子,也是国立广西大学的学生,名叫谷外文。郑鹏程也认识他,知道他还是一个要求进步的积极分子。这令郑鹏程感到着急。他小声跟刘凯旋说:“这个谷外文怎么搞的,怎么对我们的政策一点都不了解?”
刘凯旋听了郑鹏程的话,连连摇头。因为他们跟谷外文没有组织关系,因此不能以组织纪律来约束他。如果对他进行强行干预,在这群情激愤的情形下只能适得其反。因此,他们也只能看着谷外文在游行队伍里上窜下跳,除了干着急之外,却也毫无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