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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老特务钟步趋，这种场面经历得多了，就像老油条那样并不介意。“哈哈哈，”他像自嘲似地大笑起来，然后一语双关地朝院门里面大声说道：“白教授说的有理啊！那就请好好管教令爱，不要让她再受到那些夸夸其谈的人蒙蔽了。”
但白家里面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来。老特务自觉无趣，只好转身对许银路说：“走吧。我想去一下桂林图书馆，你们送我过去后就开车回去，不用管我。”
省立桂林图书馆位于靖江王城西南，就在广西大学的边上。他们三人上车去，许银路上了驾驶座，老特务上了后座，江兰只好跟着上了另一侧的后座。许银路发动车，开车离去。许银路和江兰都在暗中嘀咕，一个特务头子要去图书馆，真是太少见了，他不会在图书馆嗅到地下党的气味了吧？
前方是一个十字路口，一个行人正在横穿马路。许银路因为精力不集中，快到近前才发现行人，来了个急刹车，使得坐在车后座上的钟步趋和江兰，上身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倾去。那时的小汽车还没有安全带。许银路不好意思地说：“主任，对不起。”
钟步趋重新坐直身体，说：“开车要小心。不怪你，你不是专职司机嘛。你刚才在开小差吧？想什么呢？”
“主任，我……”许银路红着脸，不知如何回答。
老特务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你们在想，我为什么要去图书馆吧？”
江兰见他们的心思被猜透了，倒比许银路镇静一些。她顺口说道：“主任，我听人说，您很有学问。您是去借书的吧？”
“哈，”钟步趋自嘲道，“我有什么学问？不过粗人一个，不像你们大学生。可我们要跟白教授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看点书不行啊！”
江兰想，这个说法合情合理，特务们要对付教育界的人士，光有枪，虽然能让人闭嘴，但不能让人心服，有点学问的特务更能迷惑人。
“主任爱看什么书？”许银路试探着问道。
“哈哈，”钟步趋忍不住笑了起来，“附庸风雅，我最近迷上了唐诗。”
“哦！”许银路和江兰同时惊叹起来。他们都想不到，老特务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
“我哪有这闲情逸致？”钟步趋像是看透他们的心思似的，“最近时局那么乱，这只是我乱中求静的一个法子罢了。”
原来老特务也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啊，许银路和江兰想。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地下党员身份，决定试探一下这个老特务的内心深处的想法。江兰问道：“主任，我们最近也很迷茫。首都南京都陷落了，李代总统能否领导国家度过难关？”
“俗话说，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这说的是个人。国家也有个气数。蒋总统才枯思竭，李代总统能否回天有术，恐怕也只有李代总统自己清楚了。”钟步趋停了停，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表情似笑非笑，慢悠悠地地吟起诗来：“‘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还是你们好啊，‘红颜美少年’，我已是‘白头真可怜’了。‘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钟步趋的语调渐渐放缓，声音也渐渐减弱，到最后完全消失了，最后那个“归”字几乎让人听不清。
车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起来，此后没人再说话。坐在老特务身边的江兰，更是感到呼吸困难。她赶紧将车窗玻璃摇下来一些，让外面清凉的新鲜空气吹进车来。
以前，许银路很少跟老特务如此近距离接触，现在坐在同一辆车内，虽然他们只说了短短几句话，但这已足以让他觉得，这个老特务高深莫测，不是他和江兰所能策反的，而且言多必失，说不定还会使他和江兰暴露身份呢。
江兰呼吸了新鲜空气后，感觉好了一些。她扭头去扫了一眼身边的老特务，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恶魔般的老特务，也许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可怕，而且她心中还莫名其妙地升起了一丝对他的敬意。为了探究她这种感觉的源头，她问道：“主任，您是在抗战的时候参加保密局的吧？噢，那时候还叫作‘军统局’。”
“是啊……”钟步趋感到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空洞，有些遥远。1937年“七·七卢沟桥事变”之后，中国全面抗战爆发，白崇禧在广西招募了十万子弟兵，钟步趋就是其中之一，离开故土北上抗日。1938年3月，在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副总参谋长白崇禧的指挥下，广西子弟兵与其他中国军队亲密合作，在山东省南部的台儿庄，与日寇展开了空前的大厮杀。当时24岁的钟步趋担任国军上尉连长，带领一个连的敢死队，呐喊着：“弟兄们，杀鬼子，冲啊！”冲入了日军阵地。他们跟敌人短兵相接，杀得鬼子鬼哭狼嚎，双方杀得个天昏地暗。国军的突击，为我军在敌人阵地上撕开了一个口子，为中国军队最后击溃日军起到了关键作用。而敢死队的成员大部分阵亡，钟步趋也身负重伤，命悬一线，几乎死在战地医院里。
他被转移到后方医院，在那里跟死神擦肩而过。他在昏迷了一个月之后，终于醒了过来。副总参谋长白崇禧陪同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到野战医院来看望敢死队的伤员。李宗仁身边跟着少校副官尹思源。听说了钟步趋英勇杀敌的事迹后，李宗仁当即竖起大拇指说：“你是国军的骄傲，桂军的楷模！”
钟步趋在病床上向李宗仁敬了个礼，说：“抗日杀敌，为国捐躯，是军人的使命！”
李宗仁和白崇禧连连点头。尹思源曾是钟步趋所在团的参谋，两人多次见面，已是熟人。尹思源弯下腰，拍了拍钟步趋的肩膀，道：“小钟，大哥我佩服你！”
白崇禧为了表示对部属的关怀，随口问道：“前方将士对国防部有什么要求啊？”
当年钟步趋血气方刚，心直口快，听了这话，不由得想起了令他深恶痛绝的部队克扣粮饷的丑恶现象，不由得义愤填膺。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向白崇禧敬礼，大声说道：“弟兄们吃的饭有一半是沙子，咬着吃就崩掉牙，不吃就等着饿死，只好囫囵咽下肚子里去。我想向上级反映一下，可就是见不到高级官长！”
白崇禧当即对身边的人表态道：“这样的事要好好调查清楚，如若属实，负责粮食的后勤官长，一律格杀勿论！”他又拍了拍钟步趋的肩膀，安慰道：“好好养伤。你以后有事想见官长，谁不让你见，你记住我的话：我白崇禧准许你小钟开枪闯进来！”白崇禧这么说，无非就是当面安抚一下过于冲动的年轻部下下而已。
可钟步趋却把这话当真了。他挣扎着在病床上坐直身体，向白崇禧敬礼，大声说道：“是！属下记住了！”
听了这话，白崇禧心中暗笑道：“哈，这愣头青，真是个直心眼，还当真了。”但他表面上却赞许地点了点头，弯腰扶钟步趋躺下。
当时，军统局副局长戴笠也在陪同人员之列。戴笠虽然只是副局长，但却是军统局的实际控制人。他见钟步趋英勇善战，性格耿直，非常喜欢，就对李宗仁说：“李长官，军统缺乏的，就是像小钟这样有对日寇作战经验的血性青年。我想向您要小钟，您不会舍不得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