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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步趋从桂林图书馆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回保密局去。在图书馆里，黄万中知道了他钟步趋的身份之后，羞辱了他一番，他当时气得恨不得一枪把黄万中给毙了。他在桂林这个省城里混了之么多年，也知道一点中国知识分子的脾气，要不是趋炎附势，就是自视清高。在桂林，他钟步趋虽说有生杀予夺的大权，却不是什么权势，因此人家黄万中只要不怕死，就不怕他钟步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此，老特务也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不过，老特务又想，黄万中这种人是真的骨头硬，还是光嘴巴硬，只有等抓到他，用了刑，才能完全清楚。
他回到保密局，进了办公室后，将门关严。他从档案柜上取出那个绝密档案袋，从里面拿出那张他抄写的、从桂林图书馆寄给肖二贵的古风诗放在一边，然后翻开《全唐诗》第425卷，翻到《续古诗十首》的第六首，将书放在另一边。他对照书中的原诗，一字一句地读信中的诗。这一次，他有了重大发现！他发现，信中的诗有少数几个字跟原诗不同：
白居易原诗：信中诗：
凉风飘嘉树，日夜减芳华。凉风飘嘉树，日夜【老】芳华。
下有感秋妇，攀条苦悲嗟。下有感秋妇，攀条苦悲嗟。
我本幽闲女，结发事豪家。我本【秦】闲女，结发事豪家。
豪家多婢仆，门内颇骄奢。豪家多婢仆，门内颇骄奢。
良人近封侯，出入鸣玉珂。良人【已】封侯，出入鸣玉珂。
自从富贵来，恩薄谗言多。自从富贵来，恩薄谗言多。
塚妇独守礼，群妾互奇邪。塚妇独守礼，群妾互奇邪。
但信言有玷，不察心无瑕。【反】信言有玷，不察心无瑕。
容光未销歇，欢爱忽蹉跎。容光未销歇，欢爱忽蹉跎。
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何意掌上玉，化为眼中砂。
盈盈一尺水，浩浩千丈河。盈盈一尺【桂】，浩浩千丈河。
勿言小大异，随分有风波。勿言小大异，随分有风波。
闺房犹复尔，邦国当如何。闺房犹复尔，邦国当如何。
他将信中的诗不同于原诗的字，用方框画起来，连起来读就是：“老秦已反（返）桂。”钟步趋不仅拍案叫绝：“妙！”他这个妙字，既是夸他自己的破译密信的水平高超，也是赞编写这情报的人的手法高明。
信中的诗偷换的这几个字，完全没有破坏原诗的格律，含义上也几乎没有改变。就连懂得古诗的人，只要不是完全背出这首原诗，也很难找出破绽来，就算是熟背原诗的人看了，也只是怀疑这些字是抄写者的笔误而已。而这种传递情报的办法，密码本从图书馆就能借得到，而无需另制密码本。这样的“密码本”即使被发现，也不能作为证据。这样传递情报的方法，缺点是情报太长，而制作情报的人还要懂古诗，容易被懂古诗的人破译。但话又说回来，搞谍报的人又有谁懂得古诗呢？他钟步趋要不是特殊的原因，也绝不会翻弄那些古诗。
钟步趋来回地读着“老秦已反桂”这几个字，思考着什么人需要这样的情报。第一个可能性，就是老秦向他的共产党上级报告他已经安全回到广西。其他的可能性，中统(后改称党通局、内政部调查局)也可能插手老秦的案子，另外，保密局也可能有不属于他领导的派系在桂林活动。他原以为，他做为保密局驻桂林办事处的最高长官，桂林的情报系统，要么在他的掌控之下，要么是他所熟悉的。但现在看来，在这个他最熟悉的领域里，还有他未曾了解到的秘密。
这封从桂林图书馆发出的密信，到底是什么人寄的？它的最终接收者到底又是什么人呢？
想到这，他不由得扭头看了看窗外，但窗外不远处就是茂密的榕树，遮断了他的视线。
午休时间，黄万中赶到了伏和巷210号，向党组织报告上午在桂林图书馆发生的事。老秦和程亮都住在这里。黄万中说：“保密局注意上了桂林图书馆。先是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的姓钟的主任来借书，接着是保密局副主任来追查昨天下午谁给报馆打了电话。”
老秦问道：“那个姓钟的借什么书？”
黄万中答道：“《全唐诗》。”
程亮笑道：“哈，一个特务头子也读唐诗，少见。他们追查给什么报馆打的什么电话？”
“具体不清楚。”黄万中答道。“特务来追查，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利于当局的事。我来向你们汇报的另一个原因，是我看到叛徒郑鹏程也跟特务一起来了图书馆。”
听了这话，老秦的表情严肃起来，问道：“郑鹏程没有指认你？”
黄万中想了想，道：“当时我确实有些很紧张。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向特务指认我。”
老秦毕竟是老地下党，马上意识到情况严重。他提高声调道：“警惕啊，同志！这里面就大有问题！我估计，敌人很可能已经注意上你了，他们只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才没有抓你。而且，更危险的是，这里很可能也已经暴露了。”
“那怎么办？”黄万中问道。
老秦思考了一下，果断地说道：“今天我先搬出去，程亮同志暂时还住在这里，以保证跟其他同志的联络。一旦在外面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程亮同志也要立即撤出！”
“那好。”程亮说道。他想了想，接着道：“如果出了事，我就在门前的电线杆上贴出‘天黄黄、地黄黄，我家有个夜哭郎，过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光’的红条幅。你们看到红条幅，就不要进门来。”
“这样好。”老秦点点头道。
“万一这里出事了，我们怎么联络？”黄万中问道。
老秦沉吟了一下，说道：“就到你们桂林图书馆的阅览室碰头。那里是公共场合，敌人不会注意的。”
黄万中说：“还有一件事，就是万一我出事了，跟我单线联系的同志就会跟党组织失去联系。”
老秦说：“这事也要做出妥善安排。万一你出事了，也让他到桂林图书馆来跟上级接头。你尽快定好接头暗号，告诉我们，然后通知你的下线。”
黄万中想了想，说：“接头暗号，我现在就定下来：我会让他拿着一本线装《千家诗》第四卷到桂林图书馆去，接头暗号就从这首诗来……”他对《千家诗》也很熟悉，说着，将那首诗慷慨激昂地吟诵了几遍，好让程亮和老秦都记下来，最后他说：“暗号就是这首诗的前两句。”
程亮说：“好！事不宜迟，现在我们分头行动。老黄，你先走，抓紧时间通知你的下线。老秦，你过一会儿也走。等你们走后，我去找余海浪同志，让他通知刘凯旋同志和其他同志。”
黄万中起身离去。等黄万中走后，程亮问老秦道：“老秦同志，你刚回到桂林，可能不太熟悉情况。你打算搬到哪里去？要不要我找一个桂林的同志帮助你？”
老秦听了这话，没有马上回答程亮。他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咬了咬牙，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看着窗外，答道：“还是我自己解决吧。”
程亮听了这话，不好再说什么。老秦是上级，最近对桂林的地下党多有批评，他怕说多了老秦多心，招致更多的批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