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游行队伍经过的大街的不远处,有一个头戴宽沿帽、身穿短袖衫的中年男子,表情凝重地朝这边扫了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接着快步离去。他就是刚从广东韶关秘密入境广西、刚刚抵达桂林的中共广西特派员老秦。这是他自1942年离开广西后,首次回到故乡。他心里不仅没有一点都重返故乡的兴奋,反而心情有些沉重,甚至是百感交集。
对老秦来说,这阔别七年多的故乡已经有些陌生,虽然街道建筑都依稀如故,但大多已是物是人非。过去的同事战友,调走的调走,被捕的被捕,牺牲的牺牲。在广西的地下党里,已经没有他认识的人了。他要跟他们接上头,然后开展工作,困难一定不少。可令老秦心情沉重的,还不是这些。
他这次秘密返桂,除了肩负领导广西地下党的工作之外,还带有一项极其重要使命——与一个自红军长征经过广西时就潜伏下来的红色特工、代号为“滴血丹桂”的人取得联系。上级强调,之所以说这项使命极其重要,是因为这关系到解放军入桂后,如何维持广西各派力量的均衡,因而进一步影响到中央关于顺利解放广西全境的意图能否圆满实行,这最终关乎全中国的和平能否如期实现。可是,这个“滴血丹桂”到底是何许人,现在身处何地,是农夫还是军人,甚至是死是活,上级都一无所知,必须靠老秦返桂之后逐一确认。这谈何容易?又怎能不让老秦感到心情沉重呢?
除了革命工作之外,还有老秦在桂林的家庭和家人。想到这些,老秦感到眼睛有些湿润。这是令他内心滴血的永久伤痛。往事不堪回首,但现在显然不是回首往事的时候。老秦眨了眨眼睛,将在眼眶里打滚的眼泪挤出来,然后抬起手,用袖子毅然依然将眼眶擦干。
没想到,游行队伍在大街上拐了个弯,又朝老秦这边涌了过来。为了避免跟游行队伍混在一起而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老秦加快步伐往前走,接着闪身进了一条小巷,急匆匆离去。
与心情沉重的老秦相反,在此同一时间里,在桂林城自由路444号,一间能容纳十多人开会的大办公室里,另一个人却显得十分轻松。这间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裱糊精致的书法作品。这是三国时期曹操的儿子、曹植曹子建的名篇——《白马篇》: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
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控弦破左的,右发摧月支。
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狡捷过猴猿,勇剽若豹螭。
边城多警急,虏骑数迁移。
羽檄从北来,厉马登高堤。
长驱蹈匈奴,左顾凌鲜卑。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激昂的文字和遒劲的书法,让人联想到一个慷慨赴死的军人。可这个办公室的主人,此时却身着便装:衬衣和西裤,在舞文弄墨。在他的办公桌上,左前方用镇纸压着一张信笺纸,上面用钢笔抄写着唐朝刘希夷刘庭芝的《白头吟》,右前方摆着一方端砚,其左下方压着一张宣纸,他正挥毫将诗句抄写到宣纸上去。不久,他抄写完毕,放下毛笔,站起身来,欣赏起他自己的书法作品来。他感到有些口渴,便从桌面上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他双手捧起那幅墨迹未干的宣纸诗抄,在办公室里边踱步、边欣赏,神色颇为自得。不一会儿,他停止踱步,颇有韵味地吟诵起来:
洛阳城东桃李花,飞来飞去落谁家。
洛阳女儿惜颜色,坐见落花长叹息。
今年花落颜色改,明年花开复谁在。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变成海。
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寄言全盛红颜子,应怜半死白头翁。
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
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
光禄池台开锦绣,将军楼阁画神仙。
一朝卧病无相识,三春行乐在谁边。
宛转蛾眉能几时,须臾鹤发乱如丝。
但看古来歌舞地,惟有黄昏鸟雀悲。
吟完之后,他将宣纸放回桌面上,走到档案柜前,对着反光的玻璃,仔细看看自己长没长白头发。他抬起手捋了捋满头的黑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叹了口气。
办公室外面是山雨欲来,而此人却有如此的闲情逸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念圣贤书”的老学究呢。
可是,此人并非什么“学究”,而是掌管全广西最大的情报和暗杀机构——国民党的特务机关、中华民国国防部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的主任,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特务头子,名叫钟步趋。此人很有个性,除了喜欢唐诗之外,虽有少将的军衔,却不喜欢穿军服,即使在保密局的办公室里,他也时常穿便服。国防部保密局的前身就是“军统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这桂林市自由路444号,就是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的大院。
这时,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钟步趋却不急于接电话,而是先将纸笔砚都收走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坐下来,拿起电话,不紧不慢地问道:“喂,哪位啊?”
电话那头是广西省绥靖公署主任李品仙。广西省绥靖公署的前身即广西省保安司令部,司令就是李品仙。李品仙听了钟步趋的话,不由得上火。他大着嗓门说道:“哪位?我说钟老弟,你还真坐得住!”
钟步趋听出了李品仙的声音,笑着说道:“呵呵,李长官说笑了。只要李代总统那边没事,卑职还是坐得住的。”原来,按照国民党当局的惯例,国防部保密局只参与国府首脑的保安,李宗仁是代总统,就是国府首脑,如果李宗仁出事了,他们有责任。但这次李宗仁返桂,广西当局并未通知钟步趋,更不允许保密局插手李宗仁的安保事宜。因此,钟步趋也乐得清闲。而且他刚刚得到情报,得知李宗仁已经离开了桂林,飞往广州去了。
“李代总统没事,可学生都快要冲进省府了!”李品仙大着嗓门道。
“哈,李长官又说笑了,省府的安保嘛,应当是您保安司令部的事吧?卑职的手可不敢伸那么长。您知道,我们保密局桂林办事处的职责,就是清剿桂省的共党地下组织。”
“你敢说游行队伍里没有共党分子吗?我看领头学生的就是!”
“哦?领头的学生就是?这么说,李长官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了。有证据就好办。请李长官告诉卑职领头的学生共党分子的姓名,卑职让手下人立即抓人!”
李品仙一听这话,知道上了钟步趋的当,气得在电话里喊了起来:“找共党分子的证据,是你们军统的事,不关老子屁事!”说完,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嘿,”钟步趋自嘲了一声,摇了摇头,然后挂上了电话。他自言自语道:“抓闹事的学生容易,抓共党的首要人物就难了。”
他从桌面上拿过一个卷宗,翻开来看了看。里面是关于近期有中共地下党重要人物入桂的情报。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保密局桂林办事处副主任张绍嘉办公室的电话,说道:“绍嘉,你来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