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不能管啊?”首长拉长脸质问常局长。
常局长也不甘示弱,瞪大眼睛道:“你怎么不能管?一,我审清楚了,此人是来要你的命的。二,这事我已经上报了中央保卫局,现在我也做不了主了。就算我想放他,我前脚放了他,后脚就有人来抓他去枪毙!”
听了这话,首长气得胸膛起伏。他指着常局长的鼻梁,声音颤抖地说道:“长子,天塌下来我自己顶着,用不着你这个高个子!你现在就把他放了!”由于身体虚弱,他说完,便弯腰喘起气来。两名警卫战士上前来,要搀扶首长。首长挥手让他们走开,然后自己站直了身体。
常局长见首长病成这样,还要管我的闲事,便语气缓和了一些,道:“你还是自己保重身体,避避嫌吧。这事你就不要为难我了,我真的做不了主。”
看到常局长如此坚定的态度,我十分清楚,曾经救了我两次命的首长,这次不仅救不了我,反而还会因此惹来麻烦。我扑通一声,给首长跪下,坚毅地说道:“首长,你不要管我。我只想告诉你,我没有叛变革命!”说完,放声痛哭。
首长眼中噙着泪水,弯下腰,一手捡起了地上浸满鲜血的丹桂枝,另一手抱着我的肩膀,要把我抱起来。警卫战士赶紧上前来,将首长和我扶起。首长不理会常局长,而是对警卫战士说:“我要跟他单独谈话。”
警卫战士扶着首长和我离开大路,来到路边的一块平地上。首长让警卫战士为我松绑。此时,天色将晚,行军队伍里传来了“原地宿营”的命令。警卫战士为首长搭起了一个帐篷。
常局长见首长不理会他,就把我留下了。他不敢怠慢,对保卫局的战士命令道:“你们包围他的帐篷,绝对不能让犯人逃跑了!”
“是!”保卫局的战士应声分散开来,就在首长的帐篷周围,每隔几步站一个人,将首长的帐篷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首长听到常局长在他的帐篷外面发号施令,便拉开帐篷的帘子,看到常局长和他的人就围在帐篷边上,非常生气。他一甩帐篷的帘子,指了指我,对他身边的警卫排长说道:“我要跟他单独谈话。你去叫长子他们滚远一点!”
警卫排长走出帐篷,来到常局长面前,说:“常局长,请您和您的人撤离首长的帐篷100公尺以外。”
“哼!”常局长冷笑一声,对警卫排长的话不予理睬。
警卫排长一挥手,警卫排的40多名战士跑步前来,拔出枪瞄准常局长。警卫排长以强硬的口吻说道:“常局长,对不起了!根据‘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宪法’,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最高首脑不受任何人监听、监视。如果发生这样的事,在战争期间,我们可以把这当作敌特的暗杀行为,可以先斩后奏。我还是恳请常局长遵守苏维埃的法律!”
常局长无奈,只好对保卫局的战士说:“我们撤离100公尺!”他一挥手,领着保卫局的战士,离开首长的帐篷一段距离。他对保卫局的战士命令道:“你们就分散列队站在这里,给我盯死了帐篷!”
保卫局的战士按照常局长的命令,转身面向首长的帐篷站立,目不转睛地监视着帐篷。首长帐篷与门口相对的一侧,紧靠着一个向下的山坡。保卫局的战士撤离一段距离后,就不能清楚地监视帐篷的这一侧了。首长的警卫排长在帐篷周围巡视了一周,交代警卫战士注意警戒后,从门口走进帐篷去,向首长报告外面的情况。
常局长自己也不敢放松警惕。他面向首长的帐篷的门口站立着,同时拔出手枪,打开保险,目光紧盯地着帐篷,冷笑着自言自语道:“哼,罗忠,只要你胆敢往外跑,我一枪就毙了你!”
夜幕降临,首长的帐篷里点起了油灯。时间慢慢流逝,两个小时后,常局长站累了,便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不久便忍不住打起盹来。
突然,帐篷靠着下坡的一侧传来了哗啦啦的响声,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啪!一声枪响传来,将正在打盹的常局长惊醒。紧接着,啪啪啪,帐篷的下坡一侧连连传来了枪声!
常局长从石头上跳起,手提着枪,一挥手,带领保卫局的战士,朝首长的帐篷包围过去!常局长拉开帐篷的门,冲进帐篷去。在油灯下,他先看到的是倒在地上的首长。在首长的背后,帐篷的帆布被掀开了一个洞。他急切地问道:“怎么了?”
两名警卫战士跑到首长的身边,将躺在地上的首长搀扶起来。“唉,”首长叹了一口气,轻描淡写地只说了两个字:“跑了。”
常局长瞪大眼睛问道:“跑了?怎么跑的?”
这时,首长的警卫排长领着几名警卫战士持枪,从那个洞口钻了进来,报告道:“报告首长,那家伙没跑远,被我们击毙了!”
“击毙了?”常局长瞪大眼睛,逼视着警卫排长,问道:“尸体呢?”
警卫排长收起手枪,漫不经心道:“那家伙跑到了悬崖顶上,被我们打中了,掉到深渊下面去了。”
常局长一个箭步冲到警卫排长的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对着他的脸吼道:“你倒说得轻松!中央保卫局追查下来,我怎么交差!”
“有什么大不了的!”首长在一边发火了,“你把人枪毙了,难道还要抬着尸首回去向中央保卫局复命吗!”
常局长听了首长的话,也觉得有理。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挥手,领着保卫局的战士离开了首长的帐篷。他们摸黑在附近搜索了一阵,但终究一无所获。最后,他们在一个山腰上胡乱地放了几枪,回到红一军团保卫局的队伍里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又在哪呢?
其实,我并没有逃跑,更没有被击毙。我跟首长进到帐篷里,首长就叫让警卫战士为我包扎伤口。我扑到首长的怀里,就像孩子扑到母亲的怀里一样,呜呜痛哭起来。首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受委屈了。我最了解你,你怎么不来找我?”
我想起了阻击部队全军覆没的情况,以及三军团首长的血书,便忘记了自己的委屈。我哭诉道:“首长,阻击部队已经全军覆没!军团首长给中央写了一封血书,让我呈给首长,可是被常局长搜走了。”
首长听了我的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转身向着东方,那是阻击部队的方向,久久凝望着。最后,他摘下帽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在油灯下,首长拿起那支滴血的丹桂,凝视了一阵,然后心情沉重地吟起白居易的《有木诗第八章之咏丹桂》来:
有木名丹桂,四时香馥馥。
花团夜雪明,叶翦春云绿。
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
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匠人爱芳直,裁截为厦屋。
干细力未成,用之君自速。
重任虽大过,直心终不曲。
纵非梁栋材,优胜寻常木。
首长逐句为我解释诗句的意思,然后神情严肃地对我说道:“这片土地饱浸我们烈士的鲜血,留有我们几万红军的忠魂啊!既然他们容不下你,我就把你留在你的故乡——这八桂大地上,你愿意吗?”
对此,我毫无思想准备。要么跟着红军走,继续干革命,要么被枪毙,简单明了。而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这对我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