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保密局的办公室里,钟步趋正在处理文件,这时门外传来了情报科的特务马载的报告声。钟步趋说了一声“进来”,马载手拿一张《桂省日报》进来,递给钟步趋,说:“主任,这篇文章十分可疑,登载的版面,正好跟那个‘高价收购陈年桂花’的广告同一个版面。”
“哦?”钟步趋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然后抬头对马载赞许道:“嗯,你干得好!去吧。”
等马载离开他的办公室,钟步趋立即拿来《全唐诗》425卷,翻到《有木诗八首》,对照白家驹文章的引用诗句,逐字逐句地读起来。
这天早上,郑鹏程起床有些晚了。他急匆匆出了门,往保密局的办公楼赶去。半路上他买了一份当天的《桂省日报》,翻到广告版面,确认白家驹的文章确实已经登了出来。他拿着这份报纸赶到了保密局,进了张绍嘉的办公室,将报纸翻到白家驹的文章版面,放到张绍嘉的办公桌上,兴奋地说:“张主任,事情已经办妥了!”
张绍嘉拿起报纸,看了几眼,放下报纸,点点头赞许道:“你小子行啊!你跟王涛说,让他带几个人跟你一起到白家去布置。给我守死了!”
郑鹏程拿回报纸,出了张绍嘉的办公室,跑到行动组的办公室,找到了王涛,说道:“王副组长,麻烦你带几个人跟我去一趟广西大学。”
“干吗?”王涛冷冷地问道。由于郑鹏程在保密局没名没份,因此保密局的特务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张主任让我们在白家驹的家内外蹲守。”郑鹏程解释道。
王涛扭头扫了一眼韩雷,对郑鹏程说:“你跟韩组长说吧。”
经过这些天,郑鹏程知道特务们对张绍嘉口服心不服,又知道韩雷只听命于钟步趋,钟步趋交代的事,都毫不犹豫地去办,至于张绍嘉交代的事,都推三阻四,能不办的就不办。因此,张绍嘉吩咐的事,只有韩雷点头了,特务们才放心地去办。郑鹏程走到韩雷面前,满脸赔笑道:“韩组长,张主任……”
“是张副主任!”韩雷以训斥的口吻打断道。“既然是上峰交代你去办的事,你去办就是了,来回请示什么?”
郑鹏程一脸为难道:“可是,可是,张副主任让王副组长带人跟我一起去。”
“那你就跟王副组长说了就行了,跟我说什么?”韩雷又把皮球踢回给王涛那里。
郑鹏程碰了一鼻子灰,又只好回去求王涛。王涛见韩雷听了这事,没有提出异议,况且张绍嘉虽然是副主任,但也是顶头上司,没办法,只好带着贾前易厚两个特务,跟郑鹏程,走路到国立广西大学的教授宿舍区去。
郑鹏程和特务们到了白家驹的家门外,王涛和两个特务在门口外隐蔽处守候,郑鹏程自己决定进到白家里面去守候。他按了门铃,开门的是白灵。白灵告诉他,她爸爸已经知道文章登报的事,并且很高兴。她拉着郑鹏程的手,跑进客厅去,对白家驹说:“爸,你的文章能见报,多亏了鹏程。”其实,早上接完电话后,白家驹对自己的文章能登报也起了疑心,就询问女儿是怎么回事。白灵已告诉白家驹,文章是郑鹏程拿去给报馆的,并瞎编说,报馆的人觉得文章很有水平,就同意刊登了。
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前几天,白家驹还怪罪郑鹏程将他女儿引入歧途,不许他们往来,现在他的态度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弯。他拍了拍沙发,对郑鹏程说:“来,坐下。”
郑鹏程拘谨地说:“伯父在,鹏程哪里敢坐?”
“让你坐,你就坐!”白家驹坚持道。郑鹏程只好在沙发上坐下。白家驹接着道:“这个文章你拿去登得好!省府、省党部都坐不住了。一会儿,还不定会有什么人打电话来‘祝贺’我呢!”
正说着,电话铃真的响了起来。白家驹亲自去接起电话,爽朗地问道:“谁啊?是祝贺老夫文章见报的吗?”
“哈,看来白教授不拘泥于‘谦谦君子’的古训啊!在下是保密局的钟步趋。”原来,这电话是老特务打来的。
“哈哈哈!”白家驹忍不住大笑起来,“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也配来跟老夫谈君子?笑话!你要是想威胁我,就免了!”说完,就要挂电话。
“白教授,您错了。”老特务说道。
听了这话,白家驹倒不急着挂电话了,道:“我错了?我倒想听听,你这个魔君想要在老夫面前耍什么鬼把戏!”
“哈哈!”老特务笑了两声道:“今天,在下不跟您谈‘君子’,也不跟您耍把戏,只跟您谈‘有木名丹桂’这首诗。眼下这个时局下,您发表这样的文章,也不怕惹祸上身,实在是令钟某敬佩啊!”
“这不是恐吓我是什么?老夫不吃这一套!”白家驹说完,准备挂电话。
“您先别挂电话。”钟步趋赶紧说道,“您的文章里引用白乐天的诗,有一处错别字,您没注意到吧?”
“是吗?”白家驹听了这话,抬手示意郑鹏程给他一张报纸。
电话里,钟步趋接着说道:“第三句‘花团夜雪明’,报上印成了‘花团滴雪明’,读起来,让人有大煞风景的感觉。”钟步趋说的这个错别字,就是郑鹏程改的那个“滴”字。
“好!”白家驹在报纸上找到那个“错别字”,对着电话里说道:“既然你佩服老夫在前,又大煞风景在后。那老夫就告诉《桂省日报》,将错别字改了,明天再登一天!这样就风景宜人了,让你敬佩个够为止!”说完,啪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白家驹马上又拿起电话,拨通了《桂省日报》报馆,说:“找你们的总编辑。”
“我就是。你是哪位?”电话对方说道。
“我是国立广西大学的白家驹。”
“哦,原来是白教授。不知有何见教?”
白家驹是个做学问一丝不苟的人。他知道,他的文章里引用白居易的诗是不会错的,报纸印错了,就一定是报馆的人排版时弄错了。因此,他就像平时要求粗心的学生,将做错了的作业改正过来一样,以教训的口吻,对着电话说道:“老夫的文章,你们排错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字,麻烦你们改过来,明天再登一天!”
这篇文章本来是郑鹏程以保密局的名义威胁报馆,报馆没办法才登的。现在,白家驹因为一个错别字,又要他们再登一天,简直就是欺负人。报馆总编辑为难道:“白教授,这种情况,我们一般会刊登一个简短的更正说明。报纸每天有每天的内容,没有同样的内容连续刊登两天的做法。”
听了这话,白家驹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了,便略微思考了两秒钟,说道:“这样吧,明天你们就把我的文章当作广告刊登,要多少钱我都付给你们!”
总编辑一听,心想这就有戏了,这本来就是广告版面,他白家驹明天还要登,就连今天的钱都一起收好了。他马上换个口气,道:“白教授,这么说,还可以通融。跟今天同样的版面,总共是五块大洋。”
“好说。你听好了,错别字是文中引用白乐天原诗的第三句……”
白家驹只顾让报馆修改及再次刊载自己的文章,以为当局对他的威胁仅限于口头上的恐吓,根本就没有意识到,危险就在自己的家门内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