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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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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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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钓寒江》连载

第一章

民国壹拾捌年.秋

北平的初秋向来这样,太阳还尚未露出,但是天空却早已呈现出淡淡的湛蓝或是碧绿,微风阵阵地拂来,卷挟着皇城九门和西山脚下的砂石碎土,分明才是十月,却已有一丝微寒。空中并无多少飞鸟,不过几朵片云散漫地飘着,倒也有一种“天高阔远”的感觉;三时多点,街上没有什么行人,偶尔零星着的几个掠影,要么是晚上执勤的巡警、刚拉完晚趟的车夫,亦或是不知酒醒何处的醉鬼和衷于吞云吐雾的瘾中君子。但是再过一个多小时,这座有着千年古韵的老城即将热闹起来,届时路面上就会响起胡同里传来的第一声吆喝,大抵是“豆汁儿,焦圈”,当然了,也极有可能是“烧饼”或“油炸鬼”,紧接着就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茶馆的门板将被拆卸下来,送水的推车也摸着时候出现在路上,做工的匠人三三两两,担粪的挑夫连成一行……六点,北平城彻底从黑夜中苏醒,逐渐显现出她原有的面貌和神色。

荀山就是被这苏醒的声浪,一寸一寸推醒的。

早在五点多时,他便被吆喝声吵醒,他所居住的公寓楼临街,微薄的藩篱砖墙挡不住市井的喧嚣,小贩们那洪亮的嗓门,清脆的声音,自然而然地就成了唤醒他的第一声闹铃。他微微睁眼,瞥见闹钟上的时针离数字“6”尚还有些许距离,翻了个身,继续睡眠。直到六点钟整,响铃彻底将他震醒,他才起身,睁开双眼,按停闹钟,戴上眼镜,正式准备着起床了。披衣,趿鞋,进入卫浴,拿起地上装着热水的暖水壶,将热水倒进大铜盆内,接着又倒入适量冷水,试过水温后,便褪去衣物、眼镜,用专门的毛巾蘸着盆中的温水揩拭身体。他擦得很仔细,在腋下、后背、脖颈处,还特意仔细多擦了几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了,一来是晚上睡觉易出夜汗,二来是早上擦身,有助于清醒,再有就是楼见这么早还没有热水,尚不能洗澡。之后,便穿回睡衣,接着去洗漱。他换了盆中的水,用双手接住一捧,然后往脸上扑来,他觉着毛巾不怎么干净,便惯于用手洗脸。完后,开始刷牙,他刷牙也十分仔细,基本上要刷两次才算满意。洗漱完毕,就回卧室,打开衣橱,扑鼻而来的柠檬花香惹人陶醉,那是他放在柜角的香薰,特地从洋行买的,随后映入眼帘的便是5件一模一样的白底黑条纹衬衫,整齐划一,浆洗得非常干净,他从中挑出了一件,凑近鼻前细细闻了闻,诚然,有股淡淡的香味。他穿上衬衫,棉麻混纺的材质,舒适且不易起皱,接着套上宽松的黑色阔腿长裤,系紧抽绳,从书桌前的椅子上拿起昨夜脱下的黑色棉毛马甲,披在身上,然后又走回卫浴,对着洗漱台上的方镜子,扣上纽扣,将衣服打理整齐,用手蘸水,将头发梳成偏分,使他那浓厚粗硬的长发显得乱中有序。镜中人面容清癯,再加上较为瘦削的身材,让他显得书卷气十足,薄唇,浓眉,细黑金属框架眼镜后闪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眼神中蕴藏着一种独属于他的温和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吧,也许是。额头上几道不深不浅的抬头纹,倒彰显出一股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弄完一切,他便又回到卧室,将铺盖整理一番,他从不叠床单,只是将其平铺在床上,然后将书桌上的文件整理齐整,塞入手提的公文包中,指尖划过公文包的皮革,有点粗糙,那是去年在琉璃厂淘来的二手旧货,边角磨得发亮,倒比新包更合手。虽然天并不冷,但他还是穿上了他那件标志性的衣服:黑色平驳领大衣。衣体中长,离膝盖还差着一寸,灯芯绒的面料较为柔软轻薄,穿在身上略显宽松,而不是硬挺。因为在他看来,长衫过于老气且着实行动不便;西装又太正式和惹眼,再加之对于穿衣,他本就喜欢松弛而非贴体修身的,久之,便形成这样一套独属自己的风格:既不失体面,也不违本心。提起公文包,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摸索出几毛钱的硬币、纸钞,塞在钱夹里,看了眼钱夹里的证件、票据,确保齐全之后,就将钱夹塞进大衣左侧的内兜里。换上他那双人造革制成的鞋子,又照了照角落里的大镜子,再看看衣着、发型还有无不妥的地方。

七点,荀山推开门,走下楼,汇入了北平的晨脉。

此时的街上,已经逐渐开始熙攘起来,街面上各家店铺也都打开大门,小二或门童站在一旁,脸上堆满着殷勤的笑容,忙着招揽顾客。时不时闪过几辆洋车、三轮,急速的车轮驶过那不怎么平整的青石板路面,偶尔压过存有积水的水坑,溅起几寸多高的水花,所幸并没有迸及他人,不然定少不了几声愤恨的咒骂。早餐摊上,淡淡的白色蒸汽弥漫,和晨风扬起的灰色烟尘对比鲜明。晨风可不止扬起灰尘,从西北吹来,大到街边污水的腥臭味、糕点佳肴的咸香味,小到路上工人身上呕汗的酸馊、时髦女郎旗袍上的香水的淡雅,一统的混合起来,浓厚复杂,好似古城的魂魄,但同时却也是北平市民感到最为亲切的气味。

荀山走得很慢,于他,漫步街道,沿途细细地欣赏着那灯火阑珊的晨景,比坐着洋车一路走马观花,要惬意得多,也浪漫得很。其次,还能省下八分车钱。他走到常去的煎饼摊,摊主此刻正佝偻着腰,往炉子里再添一把柴火,一时并没注意到荀山。而他也不着急,就静静等着,大约半分钟,摊主才晃悠着直起身,透过锅上蒸汽,看清了来者。“荀先生,今天还是这么早啊。”那双被炉火熏得浑浊的眼漾开笑意,下巴上胡子微微颤动的同时,脸上的皱纹也挤在一处,形成了一个核桃“早啊,大爷,您给来一套。”荀山也笑着回应道。“得嘞,还是老样子,多放酱,不要辣子。”“对的对的,谢谢大爷了。”少顷,饼就做好了,荀山依旧是亲切、温和的笑容:“价钱没涨吧?”“害,还没到那步。”大爷边笑着说,边将饼递了过去。荀山接过煎饼,道过谢,顺手留下几个铜板,便又慢慢地走开了。 街道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除过一缕不易觉察的芬芳,便是几片飘零的衰叶。他有意无意地踩在落叶上,眼睛望向街道的尽头。那里是北平政府大楼的方向,灰色的砖墙,歇山式的屋顶,在晨光中显得庄重而压抑,从胡同到大楼,步行约莫二十多分钟。这段路他走了已有五年,脚下的每一块石板,墙头的每一处斑驳,他都熟稔如掌纹。

七点二十多,他踏进政府大院。

门房老陈依旧在打盹,虽说是鼾声如雷,但是听到脚步声,便立刻睁开了双眼,“呦,荀书记,又是这么早啊!”“您早。”他一面答应着,向老陈笑笑,一面径直向办公室走去。文书科下辖的文书办公室在二楼西侧,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墨香、纸张和陈旧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不小,摆了十二张桌子,每四张桌子并成一个方形。左侧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放置四张,成为了三位一等书记的座位;其余的八张则放在右侧靠墙,四位二等书记和两位女助理一人一张,余下的两张,堆砌着各式各样的杂物。而最深处的一件办公室,则是属于两位正、副主任的。荀山走到自己的座位,那是左侧最里面的那一张,他喜欢时不时看看窗外,聊以放松神经。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报表、信函、文稿,大部分都是汉语,也有几张英文的;绿色的台灯立在右上侧,正中央则是一台“雷明顿”打字机,整个办公室只有他一人会用这台洋式仪器,也就理所应当的出现在他的桌上。他放下公文包和煎饼,随后他脱去大衣,叠放在椅背上,接着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洋铁罐,舀出两勺咖啡末——东交民巷的货色,酸苦,却提神。然后拿起地上的两个暖水瓶,去锅炉房里打满开水,好回去泡咖啡,同时剩下的,也方便同事们使用。热水浇下,晕开了咖啡粉,就着苦涩的气味,他咬了一口煎饼,酱香浓郁,再混合着咖啡的焦醇,室内的空气眨眼间就变得活络起来。而荀山刚吃完早饭,才坐定,门就又开了。

来的是吴明远,大家都叫他老吴或是吴叔,瘦高个子,常年穿着一件灰色的竹布长衫,下摆扑到脚面上,走起路来,像猫儿一样,一点声没有。早在民国初年,他就已经在这里任职了,虽说已经五十岁了,可仍然是一等书记。他看见荀山,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也就是挨着荀山的那一张,坐下后,开始整理文件。“吴叔早。”荀山主动开口。 “早。”老吴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两人各自忙着手头的活计,荀山几次看似自言自语,一会说说这天气不错、又谈谈马上就要发薪,想抛出个话茬,同老吴聊聊天,消磨下时光,但老吴要么是嗯嗯啊啊,要么就随口回应一下。荀山也不恼,他晓得老吴平日里沉默惯了,大早上的刚睡醒,也就更不想讲话了。

不多时,一阵私语和清脆的笑声由远及近,在这死寂的大楼里显得格外生动活泼,听闻此声,老吴的眼皮稍抖动了一下,但仍然伏案盯着报纸,荀山却抬起了头,看着门口,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知道,来者正是两位女助理,沈秋茹和王淑珍。大门推开时,笑语骤停,取而代之的是庭院内梧桐叶的清香;朝阳的金辉斜斜地洒进来,刚好淌在二人的身上:沈秋茹穿着浅蓝色的上衣,披着深蓝色的外套,黑色的长裙既不乏职场的稳重,又不失作为少女的稚嫩;而王淑珍年龄较长,自然也就穿得更为成熟,素色旗袍,月白开衫,再配上高跟鞋,利落、大方。

“早啊”荀山率先打破沉默:“这么香,是街角那家油条吗?”他看向沈秋茹,语气略显随意。沈秋茹将手里的油纸包提起来,迎着那片斜射的朝阳,金辉将她手中物什的轮廓映得毛茸茸的。“荀先生鼻子真灵。”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意。“害,我就说嘛,但我一直觉着,那家店的包子更好吃,味儿浓。”说着,他转向老吴,“你说是吧,吴叔。”这时,老吴的头才微微抬起,“啊,差不离。”随即,又将目光胶在报纸上,仿佛那油墨字里行间藏着更吸引人的世界。老吴话音刚落,王淑珍便快步走上前来,将怀里的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搁在荀山的桌角,动作利落又稳当:“您要的公文我都整理好了,还有三封洋文信函,昨天刚收到,是今天要处理的,我放最上面了。”荀山点点头,接过文件,他摸了摸厚度,发现还好,便抿了口咖啡,抬眼看向两人:“赶紧趁热吃吧,不然待会凉了不说,主任看了也不喜欢。”“好的好的。”沈秋茹连连回应,王淑珍也跟着点了点头。

两位助理吃饭的同时,二等书记们也陆续地来了,他们大都是二三十岁,穿着大同小异的蓝色或白色长衫,脸上挂着相似的、小心翼翼的神情。进了门后,依次向众人道过早安,便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或是低声交谈,或是泡茶吃早点。原本还稀稀疏疏,发出点声响的几个人,直到快是八点时,便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好像怕是惊扰了什么,纷纷着眼于手头的工作,就算是志不在此,也要装出一副有事可干的样子……

老张要到了。

比老人先到的是一股廉价烟草,混合着劣质发蜡的气息,脚步声缓慢接近,但并不是皮鞋跟底敲击地板发出的那种清脆,而是老式布鞋剐蹭路面形成的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门开得极慢,先是一条小缝,但不见人影,好似只是先告知大家某位人物的到来,约几秒钟后,门才完全地打开。宽衣博袖的长衫,夹杂着那股酸腐的遗老气息,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办公室,老张不说话,眼神扫视了一周,几位二等书记包括助理都讪讪地点了点头或是小声说了句“早”。随后科室内便静得出奇,只有老吴的翻报声和荀山有意无意加重的键盘敲击声。

“哟,都到了。”他开口,声音清亮。边说边走到自己左侧的坐处——他一个人用两张。待他坐定了,荀山才停了下来,脸上带着格式化的笑容,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老张:“早啊,张叔。”“嗯。”他的目光落在荀山的搪瓷杯中。“又喝你那洋玩意啊。”“提神嘛,给您来点儿?”“免,”老张说着往自己的紫砂壶中撒入两撮茉莉香片,“苦兮兮的,我还是喝我这个。”“各取所需,各有所好嘛。”荀山笑笑,又喝了一口,接着便也没再说什么。“老吴啊,又看报呢。”老张盖上壶盖,嘬了口滚茶,娴熟地“关公巡城”,看向老吴。“嗯。”“上面有什么新闻吗?”老张吹着茶沫,语气随意,眼神却隔着袅袅热气,定在报纸尾版的“政府公告”那一栏。荀山也在此时停下手头打字的工作,微微转头,想听听看。老吴扬了扬眉:“没什么,还是那套老话。”他心气平和,极慢地说道,好似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什么财政紧缩,各部门注意效率,必要时精简机构……”

精简机构,这四个字,像一块冰投进滚水里,“滋”地一声,冒起的不是热气,倒是满屋子的凉。荀山能明显地看见,沈秋茹手中的油条悬在半空,没再往嘴中送,而几位二等书记登时便慌了神:“什么财政紧缩,再少能少我那十八块钱吗?”“讷,一家子上下就指着我这么点工资过活了,这要是被裁了,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就是嘛。”

“咳——”老张拿着腔调,故意拉了很长的一声咳嗽,有板有眼,尾音还尚未散去,办公室内就恢复了原有的平静,“好啦,都不要再吵啦,上头的章程还没下来,自己就先乱了阵脚,成什么样子。”他的话出,砸出一片死寂,众人不再言语,都低着头,真的开始着手今天的工作,好似这一刻的忙碌,多少都能削减几分自己被裁撤的可能性。

荀山打字的工作并没有停下来,但他的脑中却早已思绪万千:虽说优化他们这些非编制人员的消息每年都有,办公室内也确实裁过几个人,但他相信不会轮到自己头上,光是英语和打字机两项技术就已经够他站稳脚跟了,更不必提其他的优势了。但他转而看向几位同事,咬紧了嘴唇,他知道他们大都不是一个人:小李有个患病的母亲;老王更是有一家四口要养活,其余几个就算是单身,也会有成家的一日,那时候,哪里不是钱呢?王淑珍的父亲在铁路局工作,裁了说不定还能安排一下,可沈秋茹家中并无这层关系,就连她能在这里工作,都是他在副主任面前说了多少好话才录用进来的,真有那天……想到这里,他咬咬牙,随即轻轻地舒了口气。

“怎么了,小荀,好好的叹什么气啊。”荀山不想这么微弱的举动会被这位老人捕捉,先是一怔,但抬头看到他那副处之泰然,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神情,也就有些许不悦。平日里仗着自己是科室老人、主任心腹,恣意妄为也就不说,如今看到同事可能饭碗不保,竟也毫无怜悯。他撇了下嘴:“没什么,任务太多了今天。”“昨晚又加班了吧?”“没忙完嘛。”“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他说到这,特地顿了顿,看了眼众人:“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可别熬坏了。”荀山扬了扬眉,抚了一下鬓角杂乱的碎发,他没说什么:面对老张的阴阳怪气、话中有话,他早就默然。

老吴放下报纸发出的“沙沙”声划破了宁静,他抬头望了眼时钟,又从兜中掏出怀表,细细地对了一下。“怎么,吴叔,表坏了?”荀山关切地问,脑中连哪家钟表店便宜又实惠都想好了。“啊,不是,我是想八点多了,也不见两个主任……”“确实,八点多,平日里这个点都该到了。”“啧,啊。”老张特意大声咂了下嘴,引得不止老吴、荀山,连几位二等书记以及两位女助理也看向他。“主任昨天特地交待我,说他们今早八点半要开会,晚点才到,让我们先忙我们的,不要懈怠。”他把“主任”、“特地”两个字眼咬得很重,说到不要偷懒时,扫了一圈办公室。这么早开会?荀山没有理会老张的作势,暗自思忖道。确实,平时主任也有常开会的时候,但早上都不来,赶着去开会,却还是头一回。但他也没多想,继续那篇未打完的英文信函。

过了九点钟后,办公室的时光开始逐渐粘稠起来。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静得令人发毛,相反,零零碎碎、稀小的声音不断,其中掺杂着几种泾渭分明的响动。二等书记们分工誊抄着上一周科里的会议纲要,笔尖摩挲纸面,转瞬便形成一段段文字;王淑珍低头算着办公室内的账单,双手在算珠之间灵活地穿梭着,而沈秋茹则行走在各个桌椅中,将书记们抄好的每一页文件收拢、装订,若是碰到茶杯空了的时候,便小声地询问要不要再续些水。荀山已经开始第二份信函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起伏,节奏稳定,打字机的铅字敲在棉纸上,印下凹痕,也留下油墨的微臭。他深吸了一口,显得十分陶醉。坐在他对面的老张已经是泡开第三壶茶了。他面前摊着一堆待审核的文件,而他却是一边喝着茶,一边不时发出“嗯?”的一声,接着俯下身子,猛然间提起手中的狼毫,在某段话或是某个字上画一个重重的圈,发出“嗤”的一声纸响,然后又是长久的静止。相比之下,老吴就显得安静许多,他几乎连坐姿都没变过,只是抄写文章。窗外,胡同里隐约飘进来卖糖葫芦的吆喝,甜腻调子渗入这满屋的墨香茶气,也别有几分荒诞谐趣。阳光在慢慢地挪移,光斑移到了荀山的肩头,他停止了打字,甩了甩略有些发僵的手,稍作放松。

“笃笃笃”——三声沉闷且熟悉的敲门声,让办公室里所有灵魂瞬间绷紧,就连老吴也转过头,看向门的方向。门很快开了,半柄花梨木手杖首先刺破紧张的氛围,稀疏的山羊胡子撩动着空气中复杂的情绪,考究的杭绸长衫扬起一阵风,接着就扇出一团挺括的藏青色中山装,扣眼上的表链迎着阳光,闪出耀眼的金芒。

两位主任回来了。

二等书记和助理们纷纷站起身,以表尊重;老张也是立即推开了茶壶,挺直了腰杆,脸上带着笑,殷切地向两位主任点头。荀山的手指停留在键盘上,看着二位主任,一瞬间,他好像和赵副主任眼神有所接触,他便连忙挪开目光,转而看向老吴手里的文稿。钱主任踱步而入,目光温和地扫了一圈,但他的眉头紧蹙,拧成了一道道漩涡,嘴角微微抽动,显得很不自在,倒是尾随他后的赵副主任,脸上依旧是往日里那恰到好处的笑容,深邃的眼窝像两汪静止的湖水,表面平静,但内部暗流涌动。

钱主任踱至办公室中央,一手拄杖,另一手按着桌子,好似身体沉重到一根手杖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狠狠吞咽了一口涎津,说道:“那个,大家手头上的活都先停一下啊,说点事。”话音还未落下,四周椅子传来一片轻微的吱呀声——所有人都扭头看向他。“这两天大家估计也都听说了,财务紧张,人员优化的风声了。今天呢,文书科科长也特地召集我们这些办公室的主任们,开了个短会,文渊啊,”钱主任看向赵副主任,“你把会议内容和大家说说吧。”赵文渊轻轻摇了摇头,很自然地说:“主任,还是您来吧,我怕有什么说不清的地方,到时候误导了大家。”荀山攥紧了手中的信封,他盯着钱主任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好奇着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目光扫过,却见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暗暗用了力,指间泛出一丝青白。“也好,那我长话短说,不耽误大家。主要就是科长对我们这几个月的工作吧,不是太满意,要求我们要多多提高效率,毕竟最近财政方面确实有些紧张,如果说再这样下去的话,”他顿了顿,“优化人员,也不是没可能。”接着又是死一般的寂静,好像连空气都凝固了。“好了,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大家最近多辛苦一下吧。”直到几秒钟后,钱主任的话语才像钝针一般,勉强扎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说完,拄着杖,又走回了办公室。众人还尚未从钱主任带来的震惊消息中走出,赵文渊那如同戏台上老生念白的醇厚语调,又充斥了房间:“别紧张,咱们文书办公室还是核心部门,应该不会有大变动。不过大家还是要提高效率,别让人抓住把柄。”说话间,荀山感觉他的目光似乎有几次不偏不倚的正好落在自己的身上,还不容他细细琢磨,赵文渊朝大家笑了笑,点点头,也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沉默又厚重了几分,但荀山的思绪已经完全飘离了办公室。是的,从一开始赵文渊进入这里,他就预感出一丝反常,直到那几抹似有似无的眼神,才让他确定赵文渊必有深意。只是他闹不明白,赵文渊究竟想敲打他什么?这位新式干练的年轻领导,素来和自己的关系不错,也颇为照顾自己,甚至因此老张也多次对他酸言酸语,再加上自己平日里工作积极,也不出差池,想到这里,他很快否定了警告和威胁的意味。他又仔细思量了一下,倒觉着那目光不像提醒,更像是在掂量一件工具的趁手程度……

他强敛心神,顺带着端详一圈室内的众人——他必须知道,在这场风暴中,其余人正站在怎样的浮冰之上:老张的略显失态最为触目,这位平日里十分注重体面的人,此刻眼神有些空洞,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珠;老吴依旧淡然,刚抄完一份公文,此刻正细致地擦着双手;四位二等书记、两位助理,都死死低着头,脖颈弯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手中的笔杆,移动的速度较之往日,分明是快了许多,甚至显出些局促。可见大家都认为这次“优化”绝非是空穴来风……

这个判断,让荀山的心,更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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