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早歇了,取而代之的是院内梧桐叶落纷飞,每每一阵金风拂来,总会带走几片焜黄华叶。午后的日头偏过中天,阳光斜斜地洒在窗台的窗棂上,将玻璃擦得透亮。光线穿过屏障,透过幕帘,直直的照进室内人们的骨头缝里,烤得他们发暖,却又暖得发倦。
中午十二点直至下午一点四十,是办公室指定的午休时间,虽说已经一点多了,但这时办公室,甚至整座大楼内也人数寥寥,年轻人大都外出就餐,或是在哪儿散步晃荡,只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早早囫囵了午饭,此刻正趴在办公桌上、靠在椅背上,眯眼打盹儿,当然了,用老张的说辞,那就是一天中为养精蓄锐而不可或缺的闭目养神。室内此刻都熄了灯,光影昏暗。荀山不像往日,去市场摊贩那里,点上一份浓油赤酱的餐饭,而是去食堂随便对付了一下,因此很快就回到了办公室。他小心着将窗帘拉出一丝合适的小缝,使得暖阳既可以照到自己,又不至于打扰到室内小憩的几人。桌上摊着新近出版的《饮冰室文集》,但他只是随手翻了几页,转而扭头望向窗外。阳光淋浴,浇化他内心的阴凉,他深深呼吸几下,十分享受这种“阳光照我身,好似自由人”的意境。路上行人不多,大抵是为了躲避骄阳的炙烤,早就窝回了他们的居所。但突然间,他的目光便被路上走过一伙人所捕捉,他们穿着干净统一的制服,眉眼间尽显舍我其谁的昂扬,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双手在空中指点挥舞,划开了热浪,在街上形成一簇独特的风景。虽然隔得很远,但荀山彷佛已经听到了这些大学生的高谈阔论,慷慨陈词了。恍惚间,他有些迷离,双眼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他缩回脖子,下意识地想喝一口咖啡,但搪瓷杯中早已空空,只剩下杯底一箍深褐色的渍痕。尽管老张老吴都发出了微弱的鼾声,但他仍然不敢去拿远在角落的暖水壶,直到人们陆陆续续回来,顶灯重新被点亮,他才去泡了今天的第二杯咖啡。
午后的办公室内依旧静得只能听到笔尖与纸面的摩擦,不知是觉眠初醒,十分倦怠的缘故,还是午餐饱肚给大家带来了些许安慰,总之早上紧张的氛围,现在被冲淡了许多,甚至流露出几分慵懒。间断的哈欠和茶杯拿起放下时发出的“叮当”,也是这个时段独有的曲调。“吱——呀——”厚重的榆木门板张开时发出的杂音,破坏了这乐曲应有的旋律与和谐。钱主任走了出来,巡视着众人,办公室的老惯例了,每天两位主任总要间断着出来转悠几圈,大家也不过多分心,只是将腰杆挺得更直了点,书写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荀山听到声响,并没抬头,只是看了钱主任几眼,便接着审核早上王淑珍递交给自己的公文,那是赵副主任前不久拟批的财经报表,他一面看着,一面不时在草稿纸上计算着数字,突然,一只绵软的手落在他的肩头,钱主任拍了他一下,他连忙转过身,椅子蹭着地面,微弱,但又有些刺耳。钱主任面色祥和,但嘴角的弯曲显得不那么自然,他没有言语,只是招了招手,意思是“跟我来”。接着走向主任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大家平日里开会时的用所。
他扔下钢笔,笔尖触到毛纸,晕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蓝色。他知道很多双眼睛在看着他,但他没有心思去理会,扯了一下因为久坐而略有褶皱的衣服,又用手胡乱捋了捋厚发,他起身,走出桌子,才发觉鞋带早就松散了,弯腰的刹那,看到了沈秋茹眼中的不安,他抿紧了嘴唇,系好了鞋带,走向会议室。接近墙角,透过模糊的毛玻璃,他好像看到了办公室内赵文渊的脑袋微微转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撇了回去。他左手无意识地紧握一下,才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会议室其实不大,但因为只有两个人的缘故,此刻倒有些空荡荡的,里面并没开灯,只有自然的光影照射,钱主任也没有坐在主座,而是一把靠墙的椅子,正抽着烟斗,正宗的关东叶子烟,烟草燃烧,飘飞着一股不令人厌恶的焦香。“主任,您找我。”“来啦,”钱主任指了一下他身旁的一张小椅,“随便坐吧。”荀山轻轻坐下,腰背立挺,双方一时谁也没有开口,直到钱主任用力又吸了几口烟斗,从鼻中呼出一团白雾后,他才看向荀山:“小荀啊,今年多大了?“二十七了,主任。”“来这多久了?”“五年多了。”“还没成家啊?”荀山笑了一下,“没呢,还没遇到合适的。”“二十七啊,”钱主任抬头望着天花板上一道浅窄的裂缝,目光有些空远,“我二十七岁那会儿,还得是前清时候吧,应该是,光绪二十六年了。”荀山在心中算了一下,发现差不多。“不可能记错的,二十五年的时候,我中了秀才,当时啊,我们整个庄上都给我披红挂彩的,说我们钱家出息了呵。”见荀山没有回应,钱主任便冲他笑了笑,和蔼亲切,同时流露出一点藏不住的骄傲,“次年,也就是同你这般大时,进了衙门,差事是家父走了旗下老爷的门路,那时候的规矩,啧,和现今不一样喽。”他摇了摇头,“我就一直待在那里,之后又是民国,又是袁大总统的,乱七八糟,然后啊,就到现在了,总算也是太平了一点,你说是吧?”荀山点了点头,双手撑着大腿,身体微微弯折,仔细聆听钱主任的话语,感觉不像是领导和雇员的谈话,倒更像是慈祥的祖父和幼小孙辈之间的温馨交流。
钱主任顿了顿,磕了磕斗中的灰末,“你瞧啊,日子过得可真快,变得也不小啊。”说罢,他放下烟斗,掸去腿上的叶尘,将椅子朝荀山那里拉近了一点,两人的膝盖几乎是贴在一处了。荀山坐直了起来,脑中思索着合适的措辞,打算回应一下眼前的这位老人,但不等他开口,钱主任又自顾自说道:“我也老了,你知道的,人老,就不想挪窝,毕竟那个人不想死在自家炕上呢?”说着,嘴角闪过一丝苦笑,很淡,却在荀山心中泛起道道浪花。他本以为钱主任的话里藏着钩镰,会将自己于不经意间拽入陷阱之中,直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没有试探,不存算计,甚至言语间透露出几分日落西山式的余温,惨淡,却足以温暖人心。
“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主任,大家,都好好的,没有问题都……”他的安慰像一串散落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毫无张力地滚了一地。钱主任听后,身子又疲惫地靠回了椅背,但几秒后,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和精神:“小荀啊,你也知道,这阵子上峰有些安排。我嘛,说实话的,这么多年了,大家一起的,对吧?”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双互相交叉放在腿上“我思量着,只要我们这阵子,努把力,叫上峰看见咱们有进步,自然也就度过了这次难关。”“放心,主任,我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拖办公室后腿的,绝对不会让您操心的。”荀山回答得很干脆、真诚。
钱主任颔首:“你向来是不错的,大学生嘛,会的确实不少,人也踏实,这两年对办公室贡献也很大。”分明是赞许,但是荀山并没有过分欣喜,甚至是强打着精神扬起了嘴角。“但是吧,你知道的,这办公室啊,就像老官窑瓷,外头看啊,金枝碧叶的,其实内部啊,好些暗痕裂纹,小荀啊,总之……”钱主任摇了摇头,又搓搓手,没再说下去。荀山却也逐渐明朗,他清楚的明白,钱主任此番谈话的目的即将浮出水面,为了不让这位老人显得过于窘迫,他舒展了一下身子,然后打磨出一种令人心安的语气和说法:“钱主任,我知道您的难处,我也明白,事情既然发生了,解决就好了。往后我多担待一些,帮着多做些事情,累点也无所谓,都是为了办公室嘛,我理解。”
听完荀山的话,钱主任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大腿,阳光西斜,穿过百叶窗,恰好一抹白,闪过钱主任的脸,荀山看见,他脸上的皱纹平展了许多,“那好,小荀啊,”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这阵子,多费心啦。”“好的主任,那我去忙了,还有好些报表没看呢。”钱主任拿起烟斗,拄着杖,终于缓缓起身,点点头,背着手,先一步出了办公室。
不多时,荀山也随后出了办公室。一开门,就瞧见老张拉着钱主任正在汇报刚刚审核的公文,见到荀山出来,身体微侧闪出一条路,但脸上依旧满是堆笑,仔细聆听着钱主任关于公文审核的评价,目光一点也没往荀山身上偏移。荀山不睬,只顾往前走。只是回去的几步路却也显得格外漫长,一众二等书记们那复杂且丰富的神情映入荀山眼帘,他们眼中仿佛藏了万芒钢针,刺得人浑身不自在。荀山则是长舒一口,相比面对这些明眸,他更想赶紧接着忙本来计划好的任务,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肌肉——不希望别人从自己脸上看出些什么,或是误断些什么。他坐下时,较之平时慢了半拍,用指尖缓缓将钢笔从墨汁已透纸背的草稿上拾起,祥和,平静,继续计算着回执,好像方才和主任谈话的是另一个荀山,而非这个回到工位上的荀山。
再次望向窗外时,残阳稍歇,再过几刻钟,空中将会形成大片如艳血一般的火烧云,当然了,很多人已经等不了这么久了,毕竟再有十分多钟,就要散班了。此时办公室内不比早晨,关于“精简机构”的恐慌似乎随着日光一起消失在这夕岚之中,相反,伴之而生的则是二等书记们的闲聊家常和老张悠哉哼出的二黄慢板,荀山细听,便察觉出是程派的《窦娥冤》,他内心也暗自佩服,张德海这个老头,虽说别的不太行,但这两段“霎时狂风起乌云”确实是有几下功底在身的。老吴依旧书写,不过速度也慢了许多,甚至两位女助理此刻也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人啊,就像池鱼一样,发现利钩,就会下意识地仓皇游至各处,但每每看到那质朴的饵料时,也就难免会松懈下来,好像理所应当的,也就忽视了背后的危险。
五点半,政府大楼的响铃震起,但很快就被一汪脚步声淹没了。
办公室也不例外,众人作鸟兽散。但荀山巍如泰山,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养成习惯,几乎是每晚都会独自留在办公室,待至七点。他精心衡量过,倒不是说真的有那么多任务要处理 ,但每晚留下,一来处理白天的事目便不再着急,可以保证效率;二来留下加班,多干点事,也让两位领导觉着可靠,从而降低被裁除的风险。几个二等书记溜得很快,余下一两个和荀山打了个招呼,也径直走了,沈秋茹向荀山挥挥手,说句“明天见”,便和王淑珍结伴而行,接着是钱主任,老张,最后老吴极缓地起身,一样一样地将东西塞入包中,和荀山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荀山喝了口水,将窗户完全张开,贪婪地呼吸着户外其实并不怎么洁净的空气。他松开衬衫上的第一个扣眼,几乎是半瘫在椅子上,思量着待会儿忙完今天的,再看着翻译点明天的英文通知,便也就结束,只是不知究竟是路边买上两份烙饼卷酱肉,还是回去烤两个土豆芋头对付了……
“没走呢,小荀。”赵副主任强有力的音色瞬间将荀山拽回现实。
“啊,副主任,”荀山连忙坐起“还剩点,忙完再走。”他猛回头,扣上纽扣,接着就对上赵文渊那高深而不可莫测的双眸,但他面色柔和,笑容中甚至带有一抹若有若无的亲切。“顾着身体啊,晚上饭吃了吗?”“还没,打算回去下碗面得了。”“正巧,我也打算吃面呢,走吧,一起。”说着,赵文渊戴上呢帽,走向门口。荀山语塞,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他一时没有眉目,左手的食指和拇指狠狠夹在一起,正欲张口,借以公务推辞,但赵文渊已经回转身来:“走啊,去晚了,楼上单间可就没了。”他自知今晚肯定是推脱不掉了,无奈,收了公文,穿了大衣,跟着副主任去了。
两人路上走着,除了正常的客套寒暄,其实并无过多言语。暮色如砚中渐浓的宿墨一层层涂抹着北平的飞檐与槐梢,可人潮的流动却并未因此削减。城外摆摊的菜贩、花匠,肩头扛着大包小袋的物什,往瓮城内收拢;城内做活的匠人,各色商贾,手上则拎着吃饭的家伙,向郭门外漫散。卡车、洋车、驼队、驴骡,和往来的人共同熙攘,搅成一团。荀山跟在赵文渊半步侧后,一路向着前门外走去,他不明白赵文渊此番用意如何,虽说以往也有请他吃饭的情况,但是二人各自客气一番,也就过去了,像今天这般执着于此,却还是第一回。所谓你方唱罢我登场,早餐摊消失许久,倒是卤煮、火烧、烂肉面等廉价却又厚醇浓郁的饭食此时正占据着舞台中央,几股馥郁鲜香拧成一道绳,牵得人食指大动。过了月亮湾,就又是一番新景,粮米油店、茶绸布庄,舞台上的武生艳旗长髯,锣鼓响处,一曲《定军山》横空而出。琉璃厂的珠宝文玩,宋书明绘,被众人的围观和交易的现洋掩去光华。百年老号的“一条龙”,口味独特的“广福馆”,赵文渊途经而尚未驻足,荀山也不发问,只是安静地跟着。
良久,他们在“肉饼刘”门前停了脚步。
“到了,就是这家,他们家的芝麻酱九城闻名,味儿正。”赵文渊眼角荡开笑意,接着便径直走了进去,跑堂的小二见清来者,一口一个“赵先生”地招待,将他们引进楼上雅座。待二人坐定,赵文渊摘下帽子,堂倌也就凑上前来:“赵先生,您有阵子没赏光了,还是老规矩?两碗烂肉面?”“天冷,又带着客呢,来两碗羊肉汆面,要羊后蹄,切飞薄片儿,汤头得是中午那锅老金汤,可别兑水。”“瞧您这话说的,小菜呢,您看看点两个?”堂倌说着递过菜谱“酱牛肉、拍黄瓜,呃,再来一盘烩鸭丝,手撕的,别用刀切,再来俩芝麻酱夹肉烧饼,多加酱。”赵文渊推开菜谱“得嘞。”“再来四两莲花白,不用烫。”“好!”点过菜,赵文渊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悠闲地点燃了一支“大前门”,吸了一口,吐出一圈白雾,烟团在空气中弥漫,形成了奇异的形状,时而扭曲,时而抽离,过了几秒钟,等烟雾慢慢散去,他才将烟盒拿在手中,微微往荀山面前递去。荀山看着那盒烟,烫金的牌字在昏灯下反着微光,他喉结轻动,扯出一个浅淡却不乏热情的笑:“主任您这就太客气了,但这个我真不大会啊,抽了不是糟蹋好东西吗。”闻言,赵文渊神情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收起烟盒,又自顾自地抽上两口。
“点了几道我觉着他们家还不错的,不介意吧?”赵文渊一边低头弹着烟灰,一边问。“哪里,主任点什么吃就是了。”荀山说着,同时仔细端详赵文渊,想从他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他只是低头抽烟,或是转头看向窗外:“大家都说他们这家店烂肉面是一绝,”他说着,终于是看了荀山一眼,“但我总觉着那玩意,说实话,哪家店做,味道其实都差不多,倒是他们家的汤,古法煲制,味道挺绝。”
话落不过几秒,荀山还未及回答,堂倌便托着盘子走了上来,一一排好面、饼、菜、酒、料汁:“齐活嘞,赵先生,这位先生,您二位慢用。”赵文渊点点头,向堂倌致意,而荀山没将太多心思放在堂倌身上,他的目光停留在案板中央的醋瓶上,待堂倌退去,他随即伸手,微微前倾,腕臂悬空,小心地往赵文渊的碗里滴了一小缕,棕褐色的晶莹液体瞬间融入如丝绸样的高汤中,不说颜色,甚至连涟漪都没有泛起。赵文渊嘴上说着“不用,费心了”但并未有所行动,只是将剩余的烟头摁灭了。接着,荀山又往自己的碗中加了两小滴,比给赵文渊添得还要少,之后就轻轻地放下醋瓶。见荀山将其放定,赵文渊又拿起,使劲倒了几下,两团不同的液体碰撞,发出“咕咚”的闷响,他放下瓶,用筷子用力地搅了搅,等汤面平静之时,空气中除了菜香、烟味,又多了几分酣酸。
“来,吃吧,凉了没魂。”
不等荀山动手,赵文渊已经率先起筷,荀山见了,也跟着吃起来,面条筋道,汤汁柔滑,味道确实很好。“怎么样,还不错吧?”“嗯,比东关市场上小摊们做的确实强上好几倍。”荀山点头,夸赞了一下。“害,那可没得比,百年老字号可不是开玩笑的。”赵文渊浅笑,回应着。二人又吃了几口,荀山总觉着赵文渊胃口不错,又是吃面又是夹菜的,不拘谨丝毫,其实他平时自己吃相也很惹人,只是今天这顿,他不好放得太开。趁他吃着,他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递给赵文渊“主任,平日里蒙您照顾,今晚还又让您破费,我呢,就先敬您一杯。”他一饮而尽,冷酒,绵厚,酒精的辛辣在腔中漾开,液体从喉间一路滑进胃里,过后,就是冷气直冲天灵,没有昏晕,而是彻骨的清醒。“好。”赵文渊接过酒杯,但只是抿了一口,并未饮尽。他放下杯子,顿了一会,盯着碗面上漂浮的羊片儿,彷佛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样:“钱主任,下午找你了?”
荀山低着头,嘴里嚼着黄瓜,黄瓜生脆,迸裂碎断的声音在沉默中格外刺耳。“啊,对的,主任你也看到了,钱老他找我聊聊工作上的事嘛,这两天……”荀山话没说完,赵文渊就打断了他“那老头,跟你说的应该不止工作上的事吧?”他忽然抬起眼皮,声音仍然平淡,但是荀山清晰地看到,他的目光添了许多锐利,好像钩子,悬在自己脸上。“怎么会呢,主任我骗你干什么?”他说得很真诚,但赵文渊不睬,喝完杯中残酒,又自顾自倒了一杯,“吃啊,菜还剩不少呢,别浪费了。” 窗外天色又昏暗了不少,这时,楼下的喧闹声恰好被一阵哄笑推向高潮,不多时,又缓缓落下。
荀山没有再动筷,转动着那小巧的瓷窑酒杯,挺了挺腰,赵文渊已经喝完第二杯酒,见荀山不吃不喝,也就放下杯子:“荀山啊,明人不说暗话,直接跟你明说吧,就在今早,主任们开会,会后,科长特意把我和钱仲平留了下来,你猜怎么着。”荀山张了张眼睛,用手揉了揉头发:“不清楚。”“他批评钱仲平说我们办公室里,人数最多,最重要,可是效率最低,出错最高。”听闻此言,荀山感觉明白了几分,他想想钱主任上午时分的无奈、倦窘,以及赵文渊的平和,他瞬间觉着合理了许多。赵文渊说罢,给荀山夹了片牛腱子“小荀啊,就这么说吧,上峰的意思,很明白了,钱仲平不行,他那一套已经过时了,他保不了任何人,你不要被他三言两语给骗过去了,他说的一切,都没有保障。浮云罢了。”他停了下,又加上最后四个字。
荀山脑子飞速运转,他突然捕获到一丝不对劲,赵文渊的理解好像出了偏差,钱主任并没有承诺自己什么,而赵文渊话里话外的意思,彷佛都是自己和钱主任已经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这莫非是他的话术?不能,他怎么会说这样含有歧义的话。他故意为之?那把安抚说成交易又能有什么好处。哦,他会错意了,他完全误会了。至此,一股奇特的混合着酒意的通畅感,像一道冷泉直入荀山燥热的胸腔,他喝了口汤,接着给自己又倒了杯酒。
“你也知道,现在已经不比往年了,以往的时候,无过就是功,哪像现在,有功也是过。”他叨起一筷子烩鸭丝,送到嘴里狠狠地嚼着,“钱主任不是坏人,但他确实不适合现在的局势了。”荀山摆弄着碗里的面条,没有反驳,确实,赵文渊虽然另有所图,但他这番话说得一点不假。“尝尝这酱牛肉,他们家今天卤的不错。”赵文渊用筷子指了指荀山碗里那片他夹的牛腱。荀山先是喝了口酒,接着就着面条下了牛肉。
“你看,办公室里目前啊,老人干不动,效率低下;新人不懂章程,容易出错。钱主任呢,虽想着改变现状,但又没有实际操作,那办公室又能有什么变化呢?”赵文渊说的很直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主任,我看着大家今天状态都还挺不错的,应该会有进步……”“切,”赵文渊很不屑地摆了摆手,指缝中烟蒂在桌中划出一道飘渺的弧沟,“你觉着有张德海这样的,办公室能有什么改变,虽然心思活络,但又不放在工作上,白费。”听到这般锐评老张,荀山眉头有些微皱,老张好歹也是当年钱主任从前清衙门里带出来的人,虽说平日里不讨人喜,还有些刁滑,但对这位副主任一直是毕恭毕敬的。赵文渊吐了个烟圈,继续道:“老吴嘛,守成有余,但是开拓不足,那几个二等书记,说实话,也就那样。至于两个助理……”荀山的心绷了一下,瞳孔不自觉地放大。楼外《定军山》的唱段,已然接近尾声,节奏感极强的快板配合着斩钉截铁的独白,穿透人海,“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但荀山心志并不在黄忠与夏侯渊的旷世厮杀,而是对面这位副主任接下来的词话。 “人都不错,但一没根基,二不必要,真动起来,怕是很危险。”
荀山看着赵文渊,但他却只是低着头,吃菜、斟酒。好一会儿,二人又一次没有什么对话,荀山看着眼前没怎么动的芝麻酱烧饼,酱香裹着肘肉,此刻,倒让荀山感到一阵恶心。他又喝了一口酒,很凉,刺得牙根疼。
赵文渊饮尽碗中的汤汁,放下碗:“我吃着差不多了,你呢,看你胃口不好啊。”他的语气很随和,大抵是暖汤的作用吧,他的面色很红润。“啊,没有,”荀山强打精神“平日里吃的就少。”赵文渊点点头,接着喊来了小二。“小荀啊,你吧,学历高,有能力,也算是办公室里的栋梁啊。”赵文渊靠在椅子上,戴上了帽子。“谢谢主任,我,会更努力的。”荀山已经无心再听赵文渊说些什么了,随意敷衍着回应一句。“你还年轻,就应该昂首挺胸,去做别人所做不来的事。”赵文渊收起烟盒,正巧,堂倌此时也走了过来:“赵先生吃的还满意?”“挺好的,记我账上吧,月底结。”“得嘞,您请便就是。”
二人下了楼,此时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暮色四合,几颗烁星在空中眨起了眼睛。赵文渊拦下了一辆洋车,坐了上去:“小荀啊,我就先走了,再好好想想,昂。”洋车驶去,只扬起两道尘,耸入天去,隐匿在人家的炊烟之中。荀山没有叫车,而是慢慢地挪回自己位于地安门附近的居住区。晚间的冷风吹过,打了个穿堂,他哆嗦了一下,但仍然没有裹紧大衣,依旧是敞开纽扣,任其自然地飘曳。越往城北,人烟、灯影越发稀疏,偶尔的几声“硬面——饽饽”的叫卖倒更显出突兀和苍凉。但好在微弱的路灯伙同着街边茶馆酒店里透出的一些暗影,照亮了模糊的路面,使得街景不那么瘆人,从而给路人壮了几分胆量,但细细想来,也有些“粉饰太平”的意味了。
约莫四十分钟吧,荀山逐渐接近自家的洋楼了,再来上半小时,他就可以走进自己那干净整洁的卧房了。墙角边,一个人推着小车,正在卖着什么。荀山近前,认出了是卖浆粥的刘婶,丈夫做小买卖,她就贩粥,凑合着养活挤在杂院一间房里的四个孩子。荀山常在这里买粥,有时他可能并不想喝,但他仍会买上一份,也算是变着法子帮帮他们。
“呦,荀先生今天这么晚回?”“害,有事耽误了,婶子还不收摊啊。”荀山强挤出他平时习惯性的笑容。“这不,还剩点儿嘛,想着卖完再说了。”荀山看着锅里尚且余下一半的粥,内心五味杂陈“害,那婶子给来一碗吧,多加点糖。”“行,来嘞。”刘婶眼中泛出一丝光,很快就盛了一碗,递给了荀山。荀山接过,道了谢,坐在一旁小凳上喝起来。甜浆粥味道清甜不腻,黄豆的醇厚香气与米香深度交融,口感上绵密顺滑,比纯豆浆更厚重,但比白粥多了几点豆香的层次,热食时暖润适口,一碗下去,给荀山极大的满足感。
“谢谢刘婶了。”荀山还了碗,付了钱,“再来一碗吗,荀先生,看你刚才吃的香,感觉是饿得很啊。”刘婶问得很温柔,面容里夹着几分关切。 荀山下意识地摆摆手,拎起公文包,已经站了起来,但是不过几秒,他放下包,又坐了回去,格外平静地看着刘婶。
“事实上,婶子,我确实还需要一碗,你知道吗,我今晚饿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