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内的空气凝滞如胶,顾浩瀚的叙述将所有人带入那个混乱的下午。旁听席上的人们不自觉地前倾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正在重现的记忆碎片。审判长吴明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被告席。
顾浩瀚的描述充满了画面感,他的手势随着叙述增多,仿佛又一次置身于那场改变现场所有人命运的冲突中。
“宫利民平时温文尔雅,但在那一刻,他完全变了个人。”顾浩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暴跳如雷,指着我的鼻子叫骂:‘你才卑鄙!你才无耻,是你无能!是你无能!!’”
“我承认,那一刻我失去了理智。”顾浩瀚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我挥拳打去,他没有防备,向后趔趄了几步,撞到了客厅的茶几上。”
江天蓝敏锐地注意到——现场勘查报告确实记载了茶几轻微移动的痕迹,茶几腿上发现了微量纤维组织,经鉴定与宫利民衣物材质相符。
“然后他冲上来反击,我们扭打在一起。”顾浩瀚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重新经历那场搏斗,“宫利民身体比我胖,力气比我大,他把我推到墙边,抓破了我的脸。”他下意识摸了摸右脸颊,那里虽已愈合,仍能看到淡淡疤痕。
法医验伤报告确实记载了顾浩瀚面部抓痕。
“我拼命挣扎,终于把他推开。他向后倒去,两手向后扶在桌面上。”顾浩瀚的眼神变得空洞,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画面,“然后,他的手按住了我刚才拿来的那把用来恐吓他的瑞士军刀……”
法庭内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抓起刀,向我刺来……”顾浩瀚做了一个闪避动作,“我躲开了第一刀,刀锋擦着我的肩膀过去。我们继续扭打,我抓住他握刀的手,向桌边用力一磕,刀子落到了地板上。”
江天蓝快速翻阅物证记录。瑞士军刀上确实只检出顾浩瀚和宫利民的指纹,符合顾浩瀚“杨丽霞未参与打斗”的描述。但刀把上顾浩瀚的指纹覆盖在宫利民指纹之上——这与“宫利民先持刀”的叙述存在矛盾。更关键的是,这与顾浩瀚此前“回家发现宫利民已死在床上”的供述形成了难以解释的矛盾。
“打斗中,宫利民掐住了我的脖子。”顾浩瀚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颈,仿佛还残留着被扼制的恐惧,“我跪倒在地,瞪大了眼睛像要窒息,这时我的手抓起地上的刀子,向着宫利民的后背一下子刺了过去……”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宫利民一声不吭软绵绵地倒在了地板上。”
这个描述与尸检报告相符:宫利民被一刀从刺中心脏,当场死亡。
“看到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宫利民,我和霞霞都被吓呆了。”顾浩瀚使用了妻子的小名——这个无意识的细节没有逃过江天蓝的眼睛。在极端压力下,人往往会暴露出最真实的情感。
“沉默几秒钟后,我抓起妻子的手向外跑去……”顾浩瀚的嗓音越来越低,仿佛对自己当时的行为感到害怕与羞愧。
审判长吴明适时开口:“被告人顾浩瀚,你当时为什么要带着杨丽霞逃跑?”
顾浩瀚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和困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可能是本能反应。我看到一个人倒在那里,满身是血,我以为……我以为我杀人了。我害怕,第一个念头就是逃离那个地方。”
“那后来为什么又回来了?”审判长追问。
“我们开车漫无目的地转了半个小时,渐渐冷静下来。”顾浩瀚深吸一口气,“我意识到逃跑解决不了问题,而且霞霞一直在我旁边哭,她说她也有责任。于是,我决定回去面对。”
江天蓝的眉头微微皱起。顾浩瀚的叙述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关键点与证据存在矛盾:
首先,小区监控显示,顾浩瀚和杨丽霞离开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返回是四点十分,中间有四十五分钟空档,而非“半个小时”。这多出来的十五分钟,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其次,尸检报告显示,宫利民死亡时间在下午三点到三点半之间,而顾浩瀚报警自首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如果顾浩瀚的描述属实,宫利民应在他们离开前就已死亡。但现场血迹分析表明,宫利民倒地后仍有微弱生命迹象,至少存活了十至十五分钟。
这些矛盾让江天蓝对“激情杀人后自首”的说法产生了深深怀疑。
……
休庭期间,江天蓝在办公室仔细研究案卷。
“江检,你看这里。”海天晴指着监控屏幕,“顾浩瀚的车在离开小区时,后备箱有异常震动。”
江天蓝凑近屏幕,果然看到SUV后备箱在驶出大门时有轻微震动,仿佛里面有活物。“调取他们在外面时的监控。”
技术人员调取了周边道路监控。暴雨天气导致画面质量不佳,但依然能辨认出顾浩瀚车辆的行驶轨迹——并非“漫无目的地转”,而是有明确目的地:他开车去了城市边缘的废弃工厂区,停留约十五分钟后才返回。
“他们在废弃工厂区做了什么?”江天蓝自语。
“需要联系刑侦支队搜查吗?”海天晴问。
江天蓝思考片刻,摇头:“暂时不要打草惊蛇。辩护律师李青山很精明,现在提出搜查,他会质疑为什么不在庭审前进行。继续分析现有证据。”
她的注意力回到尸检报告。法医在宫利民指甲缝里发现了微小的蓝色纤维,化验显示是一种罕见的羊毛混纺材料。顾浩瀚和杨丽霞的衣物中都没有这种材质。
更奇怪的是,技术部门刚刚恢复了宫利民手机上一条已删除信息:“今天下午两点半,老地方见。”发送人没有备注,只有一个字母“X”。发送时间是案发当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这个‘X’是谁?”江天蓝思索着,“为什么宫利民要删除这条信息?”直觉告诉她,案件远比表面复杂。顾浩瀚的叙述虽然情感真挚,但关键细节与物证存在矛盾。而神秘的“X”,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
次日下午,庭审继续。
江天蓝对顾浩瀚进行交叉询问:“被告人顾浩瀚,你上次描述与宫利民的冲突过程,说是他先拿起刀攻击你,是吗?”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陪审团。
顾浩瀚点头:“是的。”
“但根据物证报告,刀把上你的指纹在宫利民的指纹之上。”江天蓝直视他的眼睛,“如果像你所说,是他先持刀,为什么你的指纹在上面?”
顾浩瀚愣了一下,思考几秒后回答:“可能是在搏斗过程中,我们的手都接触过刀,指纹覆盖是随机的。”
“随机的?”江天蓝微微挑眉,“法证专家可以证明指纹覆盖顺序是可以判断的。你的解释与科学证据不符。”
辩护律师李青山立即起身反对:“公诉人在没有专家证言的情况下自行对证据下结论。”
审判长支持反对意见,但江天蓝知道,怀疑的种子已在陪审团成员心中种下。
她换了一个问题:“你们离开家后,去了哪里?”
顾浩瀚回答:“就在附近开车转悠。”
“具体路线是什么?在哪里调头?在哪里停留?”江天蓝追问。
顾浩瀚眼神闪烁:“我记不清了,当时心里乱糟糟的,很多事情虽然经过了大脑,却没有留下痕迹;有些事情虽然有印象,但随后就彻底忘记!”
“根据交通监控记录,你的车在离开小区后,直接开往城西废弃工厂区,并在那里停留了约十五分钟。这与你‘漫无目的地转’的说法不符吧?”
法庭内一阵骚动。
顾浩瀚额头上渗出细汗。“我……我可能记错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当时情绪太激动,又处于慌乱之中,可能确实去了那里,但我不记得了。”
江天蓝没有继续追击,转向另一个关键问题:“宫利民倒地后,你确认他已经死亡了吗?”
顾浩瀚摇头:“没有,我当时害怕极了,没有仔细检查。”
“但你是医学研究生毕业,曾在市医院实习一年,具备基本急救知识。”江天蓝抛出一个重磅问题,“面对倒地的人,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不是检查生命体征并呼叫救护车,而是立即逃跑?”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如果真是自卫过程中失手杀人,为何反应如此不合常理?
顾浩瀚沉默了,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我……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他的嗓音变得低沉沙哑,“看到他倒在地上流了那么多血,我只有一个念头:我杀人了,我的人生完了……”
江天蓝注视着被告席上的顾浩瀚,试图看透他的内心。他的痛苦看起来真实,叙述基本自洽,但与物证的矛盾又如此明显。是他在精心编织谎言,还是案件背后真的另有隐情?
“审判长,我没有其他问题了。”江天蓝坐下,她知道今天的庭审已给陪审团成员留下了足够的思考空间。
审判长宣布休庭,明日继续。
江天蓝站在窗前,望着依旧滂沱的大雨。这场暴雨已经持续五天,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悲剧落泪。她回想起顾浩瀚描述中缺失的驾车记忆,以及废弃工厂区那十五分钟的空白。
这些碎片似乎可以拼凑出一个与顾浩瀚叙述完全不同的故事版本。
但真相究竟如何,还需要更多证据来揭开。
江天蓝有一种预感,这起案件将会是她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挑战之一。
而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