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蓝的办公室内,空气凝重得近乎凝滞。窗帘严密闭合,将窗外连绵暴雨隔绝在外,唯有投影仪光束在昏暗中切割出一道乳白色的光轨。屏幕上正在解析的光盘内容,令在场的三位检察官神色各异。
画面中,顾浩瀚与李晓雅相拥于某高档酒店房间。与法庭上那位暴怒的丈夫形象判若两人——此刻的顾浩瀚目光温存,举止轻缓,而李晓雅全然沉浸其中,面泛幸福光泽。二人的默契与熟稔昭示这段关系已持续有时。
“快进。”江天蓝轻声指示,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杜茂林操作遥控器,掠过部分私密片段。随着影像推进,更为复杂的图景渐次展开:顾浩瀚与李晓雅的关系远非简单婚外情可以概括。数个片段显示,二人曾在咖啡馆低声密谈,面前摊开文件;另有一次在停车场,李晓雅向顾浩瀚递过一只厚实信封。
“停。”江天蓝突然命令,“回退十秒。”
画面定格于顾浩瀚接信封的刹那。放大后可见信封开口处隐约露出照片一角。
“他们在交接什么?”海天晴已从初时的尴尬中恢复,职业敏感令她紧盯此细节。
江天蓝未及答话,示意继续播放。后续片段愈发令人心惊:这段隐秘关系的起始时间,远早于顾浩瀚发现杨丽霞与宫利民的私情。
“也就是说,顾浩瀚不仅早与李晓雅相识,且关系密切。”杜茂林沉声道,“那么他在庭上表现的‘撞见出轨的震怒’,极可能是一场表演。”
江天蓝缓缓颔首,眉间蹙痕却愈深:“疑点在于:若顾浩瀚与李晓雅确有私情,何故杀害其夫宫利民?杀害宫利民后,又为何连李晓雅母子亦不放过?”
此问令办公室陷入沉寂。确然,若依常理,顾浩瀚应乐见宫利民消失,但绝不会采取如此直白暴露自身的方式,更遑论对情人与无辜孩童痛下杀手——这完全悖离情感纠纷的犯罪逻辑。
敲门声打破沉默。工作人员通报,张明昭警官已至接待室。
江天蓝迅疾关闭投影,整肃神色前往会面。
张明昭已在等候,案头置一沓厚重资料。见江天蓝到来,他即刻起身,简短寒暄后直入主题。
“这是你要的材料。”张明昭递过资料,“尸检结论显示,李晓雅母子死亡时间与宫利民遇害时段基本重合,应为同一天。我个人判断,两案极可能系同一人所为。”
江天蓝边翻阅尸检报告边聆听。报告数据表明,李晓雅母子死亡时间与宫利民遇害时点相差不超过两小时。这意味着,宫利民遇刺身亡之际,李晓雅母子亦遭不测。
“此外,在复勘顾浩瀚住所时,我们搜出了与毒杀李晓雅母子同型的氰化物。”张明昭补充道,“此类剧毒物质非常人常备。这应当能说明某些问题。”
江天蓝指尖轻叩报告纸页:“遗憾的是,案发小区监控系统长期瘫痪,未能提取到当日影像。目前尚无直接证据证明顾浩瀚当时出现在李晓雅住所周边。”
“或许,你该与他正面交锋。”张明昭建议。
“我们已掌握顾浩瀚与李晓雅存在不正当关系的证据。”江天蓝透露方才发现。
张明昭眸光一亮:“很好。下一步,看你的了。”
然而江天蓝面上并无突破案件的欣然,反笼上更深疑云:“但为何他会将如此关键的毒物留于家中?换作是我,绝不会犯此疏失。”
她所指正是于顾家发现的氰化物。一个能精心策划两起命案者,怎会大意至此?
“人难免百密一疏,否则要我们何用?”张明昭试图以调侃缓和气氛。
江天蓝摇头:“他应知此事迟早暴露……为何不坦白全部罪行争取从宽?我不解的是,一个制造两起恶性命案者,通常不会有他这般表现。”
“何种表现?”
“在法庭上,”江天蓝回忆道,“他的愤怒与痛苦显得如此真切。若这一切皆是表演,其演技未免过于精湛。”
张明昭沉吟片刻:“或许他心生悔意?濒临绝境时,人确可能悔悟,并竭力自救,这并不反常。”
“我指的非此。”江天蓝目光深远,“我直觉此案仍有重大疏漏。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复杂。”
张明昭似有所忆,从公文包取出一方纸盒:“对了,这些物件,是留予你处,抑或由我带回?”
“何物?”江天蓝追问。
“应是李晓雅的日记。”张明昭稍卖关子。
江天蓝眼眸微张:“你阅过了?”
“尚未。”张明昭赧然一笑,“你知我对文字素有畏难,自幼如此……故想交由更适宜之人审阅。”
“无妨。请留下。”江天蓝接过纸盒,顿感手中沉甸,恍若承载无数隐秘。
返回办公室,她即刻启盒。内装数本精致日记,时间跨度长达十年。她径直取最近一册,自末页逆时翻阅。
李晓雅字迹秀逸流畅,然最后数月日记中,字里行间渐浸焦虑与恐惧:
三月十五日:他又来了。明知不该,却无力抗拒。他说一切问题将很快解决,我们便可长相守。我必须信他,只能信他。
四月二日:雨茗起疑了。问我为何常夜出。我该如何答?说妈妈在做一件危险却必须完成之事?
四月十八日:发现了那些文件。天哪,他究竟卷入何事?比我想象的更可怕。我该怎么办?举报他?可我已陷得太深……
江天蓝心跳加速,继续追阅。
五月三日:宫今日又威胁我。称若不交出证据,他会让顾重演八年前身败名裂的戏码,要他生不如死!我该如何是好?不能害顾,亦不能再如此下去。
此段令江天蓝怔然。宫利民竟威胁李晓雅?索要“证据”?这与她先前推测全然相悖——她原视宫利民为受害者,此刻却显示其可能实为敲诈者。
她继续阅读,愈觉心惊。日记揭示出截然不同的故事脉络:顾浩瀚与李晓雅确有私情,然此关系被宫利民察觉。宫利民未立即揭破,反以此要挟李晓雅,命其从顾浩瀚处获取某类“证据”。
五月十日:最后通牒。宫言若三日内不得证据,便将一切公之于众。顾将会身败名裂,他更将会遭“意外之灾”。我不能再犹豫,必须行动。
日记于此中断两日,续之以一段令人脊背生寒的记录:
五月十三日:一切终了。我做了可怕之事,但别无选择。宫再不会威胁任何人。顾承诺他会善后,而后我们便离开此城,开始新的生活。
江天蓝感到寒意沿脊攀升。此日记日期正是宫利民遇害当日。依内容所示,李晓雅承认“做了可怕之事”,顾浩瀚则许诺“善后”。
难道真凶实为李晓雅?是她杀害亲夫宫利民?而顾浩瀚是为了保护她才揽下了罪名?
然此推测无法解释李晓雅母子之死。若顾浩瀚深爱李晓雅,何故毒杀她与稚子?若凶嫌另有其人,又会是谁?
她的思绪被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技术部门来电:对光盘隐藏文件的深度解析中,恢复了一段被删除的视频片段。
视频内,顾浩瀚与李晓雅激烈争执。李晓雅哭喊:“我已为你杀了他!你还要我怎样?”顾浩瀚声冷如铁:“你知道得太多,你与孩子皆是威胁。”
江天蓝手中日记本滑落案面,发出沉闷撞击。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为幽暗残酷。此刻,她必须决断如何运用这些发现——是追索到底,揭破这令人心寒的实相,抑或……
窗外雨声愈骤,恍如催促她做出抉择。此案已非单纯凶杀,而是一场叩问人性与法律边界的终极较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