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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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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与渡口》连载

第四章 完美证词

法庭的空气在杨丽霞步入证人席时骤然凝固。

这位气质优雅的女子身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领口别着一枚简洁的珍珠胸针,整个人散发着克制而端庄的气息。她站立的姿态笔直却不僵硬,双手自然交叠于身前——每一个细节都堪称完美。

然而江天蓝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完美背后隐藏着某种不自然。就像一幅过度修饰的肖像画,每一笔都精准到位,却偏偏失去了生命最本真的颤动。

杨丽霞宣誓时嗓音平稳清晰,目光直视前方,全程避免与被告席上的丈夫顾浩瀚有任何眼神交汇。江天蓝注意到她交叠的双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一个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女人。

辩护律师李青山开始了引导性提问:“证人杨丽霞,被告人顾浩瀚刚才在法庭上陈述的事件经过,是否属实?”

杨丽霞稍作迟疑:“属实。”

这一瞬间的迟疑没有逃过江天蓝的眼睛。在法庭这个特殊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个细微的停顿、每一次眼神的游移,都可能蕴含着深意。

李青山继续问道:“被害人宫利民倒地后,是什么表现?他是否不再动弹?没有叫喊,对吗?”

“是……”杨丽霞的回答简洁得令人不安。

江天蓝立即起身:“审判长,辩护律师在引导证人做出结论性陈述。”

“反对无效。”审判长吴明平静裁决,但补充道,“请辩护律师注意提问方式。”

李青山微微颔首:“我的问题暂时完毕。”他优雅落座,将法庭舞台留给了公诉方。

江天蓝整理思绪起身。她与杨丽霞之间隔着不足五米的距离,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对话——一个是追寻真相的检察官,一个是身处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妻子。

“证人杨丽霞,那把瑞士军刀是你们家的吗?”江天蓝开始了质询。

“是。”回答依然简洁。

江天蓝示意海天晴呈上物证——装在透明证物袋中的刀具,刀柄深色木质,刀身约十八厘米,虽经清洗仍能看到缝隙中的暗色痕迹。“是不是这一把?”

杨丽霞只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轻声确认:“是这一把。”

江天蓝注意到,杨丽霞在看到凶器时,右手不自觉地抚摸了一下左手中指上的戒指。这是一个微小的自我安慰动作,暴露出她内心的波动。

“你还记得,你的丈夫顾浩瀚是怎么出的刀吗?”江天蓝抛出了关键问题。

杨丽霞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似乎在回忆那个场景:“记不太清了……”她向前伸手做了个模糊的动作,“就这样。”

“请重复一下。”江天蓝要求。

杨丽霞机械地重复了动作,依然简洁而模糊:“就这样。”

江天蓝注视着她的眼睛,模仿着刚才的动作:“当时顾浩瀚就这样出了刀……你仔细看清了,是这样的吧?”

李青山立即起身:“公诉人利用证人模糊的回忆在引导证词!”

“反对无效!”审判长的裁决开始偏向公诉方。

江天蓝突然转变话题,试图打破杨丽霞精心构建的心理防线:“你和你丈夫的关系怎样?”

杨丽霞犹豫了一下:“还好……一般。”

“是还好,还是一般?请具体说明。”江天蓝的问题直白而尖锐,法庭内响起低语,“你们大约多久过一次性生活?”

杨丽霞脸色微红,声音更轻:“有时一个月,有时两个月。最长五年。”

“我知道,那是特殊情况。”江天蓝指的是顾浩瀚因受贿入狱的那五年,“你们的性生活和谐吗?”

杨丽霞更加犹豫:“还好……”

“你和你丈夫的感情怎么样?”江天蓝步步紧逼。

杨丽霞陷入沉默,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被告席上的丈夫,又迅速收回。

江天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你早已不爱他了,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江天蓝加快语速,突然转换话题,不给杨丽霞思考的时间:“那天,宫利民倒地的时候,他是死了吗?只有一刀刺中了他,我想他应该在挣扎,对吗?”

“他不动了。”杨丽霞避重就轻。

“他是死了吗?”江天蓝紧追不舍。

“我不知道。”

“他倒地后,你们没有进行任何施救,对吗?”

“没有。”

“也没有拨打120或110?”

“没有。”

江天蓝突然将话题转向杨丽霞与死者的关系:“你和宫利民的暧昧关系维持了多久?”

“两年半多。”

“你爱他吗?”

杨丽霞明显动摇,再次看向被告席,声音颤抖:“我不想回答。”

江天蓝坚持问道:“这很重要。”

杨丽霞突然失控,哭喊道:“我不想说!别逼我了!”

江天蓝适时收手:“好的,这么说你爱他,明白了。你和你丈夫分居的五年里,你有过其他男人吗?”

“没有。”

“这么说,你是个很自律的女人,是吗?”

“是的。”

江天蓝的问题开始围绕宫利民展开:“死者宫利民追求了你多久?”

“在那五年内……他经常来看我。”

“这么说,就是五年。这么久你都没答应他,为什么却在你的丈夫出狱之后与他走到了一起?”

杨丽霞思考片刻,谨慎回答:“这属于个人隐私。”

江天蓝没有退缩:“请原谅,下面我要用不太恭敬的提问,请你如实回答:当那个男人感觉他就要失去追求的机会,或者当那个女人感觉她就要失去被追求的机会,会发生什么事呢?”她停顿一下,观察杨丽霞的反应,“或者,另有解释:那个男人对你动粗了,对吗?除此之外,还有别的解释吗?”

杨丽霞低下头:“……没了。”

江天蓝知道已触及关键问题,她决定抛出自己的推论:“好。现在回到案发当天,我来说一遍,你看看是否忘掉了什么。你丈夫突然回家,撞见你和宫利民在偷情——这一点有现场采集到的死者精斑可以证明。之后,你丈夫骂了宫利民,他们并没有马上动手,否则死者应该是光着身子的。对吗?”

“对。”

“接着他们发生争吵,然后是打斗,没错吧?”

“对。”

江天蓝开始引入新的信息:“你曾说过,你丈夫经常工作到很晚,因为他想重拾尊严,要让生意风生水起,所以很少在晚上十点前回家。你是这样说的,对吧?”

“是。”

“据你丈夫顾浩瀚的说法,案发当天,他因感觉身体不适提前回家休息。作为最了解他的人,你认为这个说法可信吗?”

杨丽霞犹豫:“我想,他确实难受……”

江天蓝开始收紧包围圈:“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这不符合你丈夫的一贯做法。他曾有‘拼命三郎’的称号,这一点小小不适——说是小小不适是根据他随后的表现来判定——你认为,能让他放下工作,开半小时车回家就为了躺一躺吗?”

“这个,我不好说……”

“根据你丈夫公司员工反映,那天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身体不适的状况,倒是有点心不在焉……”江天蓝的嗓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李青山再次起身:“反对公诉方对我的证人施加不良心理压力!”

审判长平静回应:“公诉人继续。”

江天蓝知道时机已到,她抛出了那个震惊全场的推论:“实际上,你丈夫是有备而归,他是蓄意报复,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就在二零二一年秋天,本案被害人宫利民强奸了你!”

法庭内顿时骚动起来。

李青山激烈反对:“反对!公诉方完全凭主观臆断!请用证据说话!”

审判长看向江天蓝:“你有证据吗?”

江天蓝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请我的证人出庭。”

在全场不安和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一个戴着眼镜、神情紧张的中年女子缓缓走上证人席——杨丽霞多年的好友周媛媛。

法庭程序完成后,周媛媛开始发言,嗓音微微颤抖:“对不起丽霞!他们找到了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可是找到了我,我只得实话实说。”

江天蓝面向新证人:“周女士,你是否私下听到杨丽霞说过,她被宫利民使用强迫手段发生性关系?”

周媛媛低下头,不敢望向杨丽霞:“是的。”

“她报案了吗?”

“没有。”

“为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好说……只知道她没有报案。”

“她的丈夫知道吗?”

“后来……据我所知,她丈夫是知道的。”

江天蓝的目光转向陪审团,嗓音沉重:“所以,令人痛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无法准确还原事件发展的全过程,但结果很清楚。可以推断,也必须推断:被告人顾浩瀚的妻子杨丽霞曾在本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宫利民使用强迫手段发生性关系;奇怪的是,不知是由于宫利民个人魅力所使,还是他的花言巧语发挥了作用,杨丽霞与宫利民之间竟产生了真实感情,他们逐渐发展为情人关系,他们竟然相爱了!对此,被告并不知情,但是他知道妻子曾遭遇宫利民强奸。之所以没有报案,也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再难找到证据,或者是因为个人隐私顾虑。总之,虽然没有报案,被告却一直伺机寻找报仇的机会。这一天,终于来临。”

江天蓝的推论在法庭内引起巨大震动。如果这一说法成立,顾浩瀚的行为就可被重新定义为预谋杀人,而非激情杀人——这两种情形量刑将大不相同。

然而江天蓝内心清楚,这只是一个推论,一个基于零散证据和心理分析的合理猜测。真相究竟如何,也许只有杨丽霞和顾浩瀚两人心知肚明。

在接下来的交叉质询中,杨丽霞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不安的冷静。她的回答依然完美,但江天蓝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崩塌。这个看似完美的妻子,这个支持丈夫证词的女人,她的内心深处,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庭审结束后,江天蓝站在窗前,望着依旧滂沱的大雨。她知道,自己刚刚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顾浩瀚和杨丽霞这对夫妻之间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得多。而那个已经死去的宫利民,在这个三角关系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雨水不停地敲打着窗玻璃,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案件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江天蓝有一种预感,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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