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月明今朝的头像

月明今朝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28
分享
《麦芒》连载

第二章 风雪临盆

这一年的寒冬,来得格外迟,却又格外猝不及防。

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堆叠,像一块厚重无边的幕布,严严实实地罩住整片山野,压得人胸口发闷。凛冽的北风穿谷而过,卷着刺骨的寒意,一遍遍肆虐着空旷的村庄与田野,为迟来的寒冬拉开了序幕。

不多时,漫天飞雪如期而至。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肆意飘摇,如柳絮漫空、梨花散落,转瞬便为山河大地覆上一层素白盛装。天地苍茫,万物沉寂,山野村落尽数笼罩在这片纯净又凛冽的风雪之中。

村后小山坡上,枯黄的野草早已褪去生机,在寒风中瑟瑟摇曳,竭力挣脱冰雪的裹挟,却终究抵不过寒冬的磅礴力量。一寸寸寒霜落下,一层层积雪堆叠,野草渐渐被掩埋,只能俯首屈服于自然时序,静待来年春风复苏。

深山之中的水沟村,偏僻静谧,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依山而居,散落山间。村东头的麦场上,二十多岁的朱经人正埋头忙碌,浑身是劲,丝毫不见倦怠。

他身形匀称结实,常年日晒劳作养出的古铜色皮肤,在暗沉的天光下透着质朴的健康光泽。身上的旧棉袄洗得发白、打了数处补丁,头上戴着一顶毛绒稀疏的旧棉帽,脚下的黑布鞋沾满泥土风霜。天寒地冻的时节,他额上却沁出细密汗珠,口鼻间不断呼出团团白气,眉眼间满是秋收将毕的踏实与欢喜。

他手中紧握着牛鞭,口中反复发出“吁、吁、嘘”的轻声吆喝,驱使着家中那头年迈的老黄牛,拖着沉重的石磙,在平整的麦场上缓缓碾过。麦场边角整齐摆放着木锨、铁锨、麦杈等农具,错落有序,皆是常年劳作的痕迹。

原本他盘算着,今日收尾最后的麦子脱粒,便能圆满画上今年秋收的句号。可天有不测风云,这场大雪毫无征兆地骤然降临。若是风雪不停、积雪加厚,场上未收的麦秸、麦垛便极易受潮霉变。他必须尽快收拢秸秆,盖好塑料布压实稳固,静待天晴再收尾劳作。

这场初雪,来得仓促又猛烈,恰似彼时农家窘迫拮据的日子,从来不给人从容准备的余地。

朱经人握着牛鞭,心绪纷乱,眉头微蹙。一边望着漫天飞雪,一边忧心着场上的粮食,满心焦灼无措。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又痛苦的呻吟声骤然传来:“哎呦……哎呦……”

他心头一紧,猛地转头望去,只见妻子刘素秀一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扶着门框,脚步踉跄、身形摇晃,艰难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脸色已然泛起不正常的苍白。

糟了,要生了。

所有糟心事挤在一处,偏偏赶在风雪漫天、农事缠身的关头。朱经人来不及多想,扬声急问:“怎么样?肚子疼得厉害吗?”

刘素秀强忍剧痛,虚弱地点头,指尖死死扣着门框,连站立都倍感吃力。

朱经人当即扔下手中牛鞭,叫停老黄牛,快步上前扶住妻子,小心翼翼将她搀回屋内。屋内阴冷寒凉,素秀连落座都十分费力,腹痛阵阵袭来,疼得她浑身发颤、气息不稳。

“感觉马上就要生了,这可怎么办?”素秀忍着剧痛,声音发颤,带着慌乱与无助,“要不你去喊爹过来帮忙照看麦场,我们先去镇上医院看看。”

朱经人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深山村落本就偏僻,村里既无医生,也无接生婆,妇人生产只能远赴镇上,别无他法。

他先安抚妻子在床上静养休息,转身快步冲回麦场。匆匆卸下石磙,粗略收拢散落的麦秸,找来塑料布严严实实地盖住麦垛,又用石块、农具压实边角,防止风雪吹翻、雨雪浸透。

风雪未歇,农事未了,妻子临盆在即,两件大事压在心头,容不得半分耽搁。他当即打定主意,去父亲朱振元家借架子车,套上牛车,送妻子赶往镇上医院待产。

一路小跑,二十余分钟后,他赶到了父亲家。蓝色院门敞开着,朱振元、母亲黄燕、姐姐经凤,还有姐夫、素秀的二哥刘占兵,正围在客厅里分拣谷物、收拾大豆。院子里,三弟经武、小妹玻玲忙着规整柴火,牛粪、蜂窝煤、干柴堆叠得整整齐齐,高高垒成小山。

朱经人跨进院门,语气急促:“爹,娘,素秀要生了!情况紧急,家里的牛车借我用一下!”

朱振元抬头应声:“车前几天拉的草还没卸,搁屋后草垛那边放着。”

黄燕放下手中的豆子,叹了句:“怎么这么赶巧,偏偏忙的时候要生……”

“先别顾着说了,经武,快来搭把手!”朱经人顾不上寒暄,高声喊道。

朱振元当即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走出客厅,和经武、经人一同来到屋后,三人手脚麻利,片刻便卸完了车上的草料。一旁的黄燕和经凤低声闲谈,猜测着素秀腹中孩子的性别,经凤的大儿子刘小明也从炕边跑出来,好奇地凑着热闹。

草料卸尽,朱经人与父亲拉着空车匆匆折返家中。屋内的刘素秀腹痛依旧,丝毫没有缓解,脸色愈发苍白虚弱。

父子二人简单商议过后,敲定分工:父亲朱振元留守家中,一边照看麦场、收拾剩余秸秆,一边给屋内炉灶、炕洞添柴续火。冬日严寒,若是炉火熄灭,屋内结冰,缸中腌制的酸菜、过冬的储备粮食都会冻坏,家里的牛羊鸡鸭也需及时投喂照料。

朱经人熟练地给老黄牛套好车辕,从库房翻出一张破旧却干净的棉毡铺在车厢,又抱来一床厚实的旧棉被铺好,小心翼翼搀扶着素秀坐进车里,裹紧棉被挡风御寒。

一切安顿妥当,他拿起牛鞭,轻轻拂过牛背,低声吆喝着驱使老牛启程。

牛车缓缓驶出村口,车轮碾过薄薄的积雪与冻土,发出“嘎吱嘎吱”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风雪山野间格外清晰。朱经人一路频频回头,目光始终落在妻子身上,时时叮嘱她坐稳扶好,满心牵挂。

素秀裹紧棉被蜷缩在车厢里,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鬓发,却始终咬着牙强忍疼痛,眼底藏着一份朴素又坚定的期许——前路有希望,腹中孩儿平安可期。

朱经人心中焦灼万分,默默祈祷妻儿平安,恨不得老牛四蹄生风,片刻抵达医院。手中的牛鞭不停轻扬,催促着牛车稳步前行。

风雪渐渐小了些许。入冬之后,各村秋收已然落幕,两侧山头褪去繁茂草木,显得空旷厚重、落落萧瑟。沿途树木尽数落尽黄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摇曳震颤。山间田垄上,参差不齐的麦秆残桩错落分布,是秋收过后留给土地的最后一抹金黄,在素白雪景的映衬下,透着踏实温暖的烟火慰藉。

沿途偶尔遇见邻里乡亲,众人皆在门前收拾收尾农事。望见风雪中赶路的夫妇,纷纷驻足笑着问候,眉眼间满是山野人家的淳朴热忱。一句句温热的寒暄,穿透冬日严寒,暖了二人焦灼的心,也让他们对往后的日子多了几分底气与期盼。

“吁——嘘——驾!”

一声声吆喝回荡山谷,老牛稳步前行,牛车缓缓驶出村口山谷。村尾的小学里,阵阵朗朗读书声随风飘来,清亮稚嫩,不绝于耳。

夫妇二人静静听着耳畔书声,心中涌起无限暖意与希冀。生于山野、长于阡陌的他们,最懂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他们默默期许,愿腹中孩儿来日能珍惜读书机会,勤勉上进,凭学识走出大山、奔赴广阔天地,过上比父辈更好的生活。

前路漫漫,山路崎岖。翻过山包、攀上缓坡,一路颠簸辗转。两人无话,却心意相通,满心都是忐忑与期许,素秀全程强忍腹痛,咬牙坚持。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整整四个时辰,漫天飞雪渐渐停歇,天色愈发暗沉。素秀强撑着估算时辰,心中默念,再走两个时辰,应当便能抵达镇上。

一路途经汪家湾、大坡路、小拐庄,车轮碾雪的声响断断续续,镌刻着平凡岁月的沧桑质朴。长时间的颠簸震荡,让素秀的腹痛愈发剧烈,浑身酸软无力,再也坐不住了。

她连忙出声叫停牛车,挣扎着想要下车步行。

朱经人见状满心心疼,当即停稳牛车,小心翼翼搀扶妻子下车,将老牛拴在山边稳固的石头旁固定好。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他轻声商议:“咱们走小路吧,翻这座山丘更近,能省不少时间,我扶着你,慢慢走,很快就到。”

素秀虚弱地点头应下。久坐颠簸,她双腿早已发麻僵硬,落地之时阵阵酸软。

山间小路未经修整,残雪混杂着杂草露水与湿泥,湿滑难行。出门仓促,未来得及更换鞋袜,朱经人方才推拉牛车之时,布鞋早已沾满泥浆,此刻踏过荒草露水,鞋面彻底浸透冰水,冰冷刺骨,双脚冻得麻木僵硬。

可他全然无暇顾及自身冷暖,只牢牢搀扶着妻子,步步谨慎、稳稳前行,绕过山丘,朝着镇上医院的方向稳步奔赴。

二十分钟后,二人终于登上山丘高地。远眺山下,麻河镇的轮廓隐约可见,镇里医院的灯火在暗沉暮色中明明灭灭,格外醒目。

时值傍晚六点有余,天色彻底昏暗。相较于清冷偏僻的山村,麻河镇住户密集、烟火更盛,家家户户灯火星星点点、错落散落,而医院的那片光亮,在沉沉夜色里愈发澄澈温暖,成了二人此刻唯一的慰藉与希望。

不敢有半分停歇,两人相互搀扶,顺着荒草小路快步下山。历经四个多小时的风雪跋涉,天色全黑,满身疲惫的夫妇二人,终于顺利抵达麻河镇医院。

这所私人医院,是方圆百里数个村落唯一的诊疗之所,承载着周边乡民的病痛疾苦与生死期盼。院内常年在岗的大夫仅有三四人,最负盛名的便是院长梁三爷。

梁三爷年过半百,身形魁梧,一脸络腮胡,短发黑白交错,气质沉稳内敛、慈中带刚。其医术世代家传,深耕数十年,擅长诊治各类疑难杂症,调理慢性病更是独有良方。周边无数患者四处求医无果,辗转来到此处,大多能药到病除、渐得痊愈,故而乡民们皆敬重地称他一声“梁三爷”。

三爷之子梁咏,年少随父学医,潜心研习、勤练不辍,如今已然学有所成、独当一面。他性情温和、心地良善,对待患者耐心细致、温柔体恤。医院日常便由梁三爷、梁咏父子,加上梁咏妻子与一位远房亲戚打理,人员虽少,却井然有序、温情满满。

经人夫妇抵达后,梁咏连忙上前安顿,将他们安排在病房最外侧的床位,以白色布帘与邻床隔开。病房陈设简陋,却干净整洁、通透敞亮,入夜之后往来病患稀少,格外安静。

仓促安顿完毕,朱经人心头又添一桩心事。出门匆忙,身上仅带了十几元零钱,床位费尚且拖欠未结。他摸了摸干瘪的裤兜,待妻子安稳躺好,便去找梁咏讨水杯接水,同时诚恳说明难处,告知床位费日后宽裕了即刻送来。

乡里乡亲,彼此熟识,梁咏深知经人家中清贫难处,闻言坦然一笑,全然不予催促,满口应允。

简单寒暄过后,朱经人端着热水返回病房,与妻子一同慢慢饮用,稍作休整。夜色渐深,腹中饥渴难耐,他便走出医院,在隔壁小卖部买了两个白面饼,带回病房就着温水,二人草草充饥,勉强果腹。

病房没有多余床位,素秀腹痛依旧阵阵发作,不见缓解,朱经人别无他法,只能静静守候。稍后梁三爷前来问诊查看,细致检查过后,告知是正常临产征兆,胎位安稳、母体无恙,只需安心静养、静待生产即可。

听闻此言,二人心头大石稍落。夜深人静,朱经人便和衣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条木凳上凑合一晚。板凳狭窄冰冷,他不敢翻身、不敢深睡,生怕翻身滚落,一夜辗转反侧、浅眠易醒。

次日破晓,天色微亮,朱经人早早醒来。一夜寒凉、彻夜难眠,加上昨日长途跋涉、身心俱疲,只觉浑身酸痛、四肢僵硬,仿佛筋骨尽数散架。

他起身拎起暖壶,将剩余的热水倒出,与妻子分饮几口暖身。二人低声商议,麻河镇距离医院不远处,住着素秀的妹妹与妹夫,也就是他的挑担刘延平,步行不过二十多分钟路程。昨日出行仓促,生活用品一概未带,眼下亟需碗筷、盆具等杂物,正好前去借取应急。

素秀叮嘱他快去快回,不必拘谨客气。朱经人应声,简单收拾一番,便快步出门,朝着挑担家走去。

抵达院门前,他轻叩木门,低声问询:“有人在家吗?”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推开,刘素兰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满脸诧异,随即涌上惊喜:“哎哟,姐夫!你怎么这么早过来?快进屋、快进屋!”

朱经人笑着应声进屋,随口说明来意:“你姐快要生了,昨天突发状况,急匆匆赶来镇上,什么东西都没带。今天过来,想跟你们借点碗筷、洗脸盆之类的生活用品,临时应急用。”

屋内,挑担刘延平方才起床,正坐在炕上叠被子,见姐夫登门,亦是十分惊喜,连忙起身下床寒暄。素兰正在屋内生火,铁炉子里的牛粪柴火已然熄灭,想来是昨夜未曾续火,寒夜太冷,炉火早已散尽温度。

虽是去年刚成婚的新房,土坯瓦房终究挡不住深山寒冬的凛冽寒风,屋内处处透着清冷寒凉。

三人简单闲谈几句,叙叙家常。自去年成婚见过一面后,二人便再未碰面,此番相见,格外热络。来不及细说过往,刘延平便陪着朱经人,一同收拾锅碗瓢盆、洗漱用具,仔细打包妥当。两人全然顾不上吃早饭,便提着杂物匆匆赶往医院。

回到病房,素秀精神稍有好转,清晨吃了几口馒头、喝了些热水,便静静卧床休养,依旧浑身乏力、状态不佳。朱经人与刘延平就着馒头咸菜草草垫腹,随后便走到走廊闲谈等候。

正午时分,刘素兰特意煮了一碗热乎面条,趁热送到医院,悉心照料姐姐进食,让夫妇二人暖暖身子。午后,刘延平因家中牛羊牲畜需要投喂照料,先行归家,刘素兰则留在医院陪伴姐姐、照看帮忙。

朱经人坐在走廊的长条凳上,看似静坐等候,心底却思绪翻涌、满心牵挂。家中麦场还有残存秸秆未曾打完,连日阴风吹拂,生怕秸秆被风雪吹落、受潮腐烂;家中的老牛、鸡鸭,不知父亲是否按时投喂照料;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年幼的大儿子朱明玉。昨日仓促动身,匆匆将孩子托付给父亲照看,一夜过去,不知孩子是否按时吃饭、安稳起居。

风雪未歇,前路未知。一室静待,满心牵挂。山野人家的日子,从来都是一边奔波劳碌,一边满心期许,在烟火琐碎与风雨磨砺中,静静等候着新生的到来。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