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用户
病房油灯昏黄，天光擦黑，刘素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身侧熟睡的幼子。妹妹刘素兰守在炕边，轻声告知是男婴，妇人眉眼间漾起温柔笑意。素兰端温水递到姐姐唇边，待刘素秀缓过气力，几人合计给孩子定名。长子唤朱明玉，众人顺着“明”字排行思量。素兰打趣提议朱如玉，夫妇二人略一斟酌，只觉少几分踏实，搁置一旁。朱经人少时仅读完小学，识字有限，脑中翻来覆去只有胜、福、兵一类寻常字眼。炕头摊一张旧《解放日报》，边角印时政标题，“开发区大有希望”几字清晰落在纸面。刘素秀抬眼望见，随口提议朱明政，朱经人默念两遍，又改口：“不如叫朱明朝，听着敞亮顺耳。”素兰连连附和，夫妇二人就此敲定名字。朱经人要去诊室登记姓名，刘素秀怕自己记不住“朝”字，把报纸折好收进衣兜，素兰指着报上字迹，教她认准字形。襁褓里的朱明朝似听得懂呼唤，微微眨动眼皮，阖家心头都落了一桩大事。
不多时朱经武推门进来，卸下干粮被褥，兄弟、姐妹几人围坐灯下，就着干馍咸菜果腹。夜深，刘素兰惦记家中丈夫，辞别归家，归途月色清寒，薄雪映出一路亮白。朱经武无落脚处，取来羊毛毯铺走廊地面，兄弟二人将就过夜。次日拂晓，朱经人早早起身，提暖壶去锅炉房打热水，看着妻儿安睡，心里盘算出院归家的日子。
几日休养，夫妻二人盘算出院，住院开销于贫寒农家而言负担不轻，家中麦田、牛羊、房屋修缮一堆活计等着操持。正思忖间，房门掀开，大姐朱经凤、朱经武赶牛车前来探望，捎来家中消息。经凤俯身细看襁褓里的朱明朝，笑道：“这孩子才四斤二两，我家小明出世八斤四，差着一截。”刘素秀笑着搭话，慢慢养便能长壮。堂屋人声喧闹，热水壶腾起白雾，狭小病房添几分烟火暖意。午间素兰送来蛋花汤，一家人简单果腹，便收拾物件前去办理出院手续。大厅候诊的人排成长队，梁三爷戴银丝老花镜伏案号脉，提笔在宣纸上挥洒药方，字迹行云流水。朱经人静立门外等候，待老人诊完病人，方才上前道明出院诉求。梁三爷抬眼寒暄，问及新生儿名字，听罢连声称赞大气，提笔填写出院单据，细细叮嘱产后调养与孩童养护事宜，再由梁咏核算费用，体恤他家清贫，酌情减免药资。
梁三爷本名梁九仁，祖上三代行医，诊所与三亩宅地皆是祖产，在十里八乡素有“活神仙”之名。早年城里达官显贵、富商远来求医，不曾依赖精密器械，仅凭望闻问切，内外方子搭配情志疏导，治好多处久治不愈的沉疴。不少大城市医院屡次邀约坐诊，都被他婉拒。儿子梁咏少时不解，询问为何乡野行医反倒胜过城中医院，老人缓缓作答：“器械冰冷无温，人心里的郁结、气血淤堵，要靠人情暖意一同调理，单靠药材难除病根。”这番话，父子二人记了许多年。办妥手续，一家人坐上牛车，迎着落日余晖往水沟村返程。
返程牛车依旧铺棉毡、旧被褥，朱经武、朱经人坐在车前，素怀幼子靠内侧，羊毛毯分盖众人身上。一路走走停停，远山覆雪，晚风微凉，闲谈间消解赶路疲惫。行至三河坝日头西沉，暮色彻底笼罩山野，经武提议先回朱家大院让老人看看新生儿，朱经人斟酌片刻婉拒：山路颠簸，孩童尚且柔弱，连夜串门易受凉，不如第二日再登门探望。岔路口姐弟兄妹道别，经凤、经武往大院方向走去，朱经人赶牛车回自家院落。一轮明月爬上山脊，清辉遍洒乡间土路，村中小学校大门紧锁，校舍平房依山而立，一间值班室亮着孤灯，想来是值守教员。沿路农户麦场整齐，最终抵达自家宅院。院落占地三亩有余，土坯房坐西朝东，木大门朝北，几年前夫妇二人不堪与公婆同住生嫌隙，自筹材料请邻里帮忙，另起一处独院，耕耘数年，总算有了属于自家的安稳小家。
次日天光微亮，山野浮起薄雾，朱经人一早赴麦场劳作。刘素秀抱幼子守屋，炉火烧得滚烫。远远山道上，小小的身影快步走来，是四岁朱明玉，昨夜一整夜惦念爹娘与刚出生的弟弟，天未明便不辞而别，一路小跑归家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