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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今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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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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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芒》连载

第三章 看望

朱经人夫妇冒雪奔赴镇上医院之后,家里的担子便全数落在了朱振元身上。

昨日目送牛车走远,风雪愈紧,麦场上的残草秸秆还露在寒风里。朱振元不敢怠慢,独自上前细细收拾妥当,又将麦垛重新压实盖牢,护住这一年来之不易的收成。收拾完场上农活,他折回屋内,细心封好炉口、压住炭火,用乡里最稳妥的法子“焖住炉火”,让火苗慢燃续温,护住满屋余暖,免得夜里寒风吹透屋舍、冻坏缸里过冬的酸菜与存粮。

冬日昼短夜长,天色阴得沉缓。直到日头偏西、暮色漫上山头,四岁的朱明玉才从村头一路小跑回家。

孩子刚记事的年纪,眉眼清亮、眉目灵动,浑身透着山野孩童独有的精气。一进门没看见爹娘,只见到爷爷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小小的心里瞬间便明白了大半。爹娘去镇上医院待产,家里只剩祖孙二人,无人专门做饭照看。明玉耷拉着小脑袋,心里默默犯起了嘀咕,怕是这几天,又要跟着爷爷凑活度日、饿肚子了。

暮色层层压落,山野彻底静了下来。寒风卷着冷意浸透村落,朱振元牵起孙子的小手,锁好院门,带着明玉踏着凉风回屋歇息。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偌大的山村依旧被寒意包裹,屋内炉火余温尚存。朱明玉早早醒来,饿了便掰着发硬的干馒头小口啃食,简简单单填着空腹。院里老黄狗早已起身踱步,见小主人出来,立刻摇着宽厚的尾巴凑了上来。

这是村里难得的藏獒混血土犬,身形壮硕修长,体长一米六有余,肩高近百公分,站起身来比年幼的明玉还要高大几分。虽是体型威猛,性情却格外温顺敦厚,从不凶悍欺人。多年来始终跟着朱振元晨昏放牧、巡看山野田地,跋山涉水、风雨无阻,早已成了老人最忠实的伙伴、放牧劳作最得力的帮手。

明玉无事可做,便缠着大黄狗嬉戏打闹。时而手脚并用地趴在狗背上,把温顺的大狗当成小马骑;时而伸手环住宽厚的狗脖颈,小脸贴着毛茸茸的皮毛撒娇嬉闹。一人一犬,在清冷的冬日清晨,闹得小院满是鲜活的童真暖意,驱散了几分深冬的萧瑟寒凉。

闲来无事的清晨,朱振元立在院边,望着嬉闹的孙儿与温顺的老犬,半生浮沉、岁月沧桑,悄然涌上心头。

朱振元生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末,一生颠沛,根随乱世迁徙。其祖辈原居南京四道巷,抗战乱世之中,为避战火阖家西迁,辗转奔走山西大同各地。他便生于西迁途中的大同地界,具体生辰时日、 precise故里,早已在连年流离中模糊难寻。

落地水沟村定居避世之后,家中兄弟六人相依为命,扎根山野、放牧为生。四十年代末,甘肃一带匪患猖獗,马步芳、马良残余匪寇作乱扰民,民生凋敝、世道动荡。新中国成立后,解放军挺进西北、平定叛乱、解放甘肃全境,当地广泛征召有志青年参军报国。

朱家老二、老三、老四三兄弟,一腔热血、响应号召,毅然穿上军装奔赴战场。自此一别,音信全无,终生未归,下落成谜。后来乡邻零星传来消息,当年平定匪患的队伍拆分两路:一部分跟随王姓将军继续西进,奔赴边疆解放国土;另一部分跟随彭总转战南北,最终跨过鸭绿江,奔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场。兄弟三人,大概率埋骨他乡、殉身家国,再无归期。

兄弟六人,历经乱世离散、战火摧残,最终只剩老五、老幺留守本村。老五居于老宅旁,世代毗邻而居,育有一儿一女;老幺安家村落另一头,各自安稳度日,平淡终老。

朱振元的妻子黄燕,原是山外小县城的闺秀,当年亦是为躲避战乱,逃离县城、避入深山。初见朱振元,见他身形高大魁梧、手脚勤快踏实,是能扛事、肯吃苦的庄稼好手,心生安稳,二人相识相知、结为连理,相守山野、勤恳持家,共度半生清贫岁月。

时近正午,风雪停歇,天光放晴。

朱家一大家子吃过简单的午饭后,家事安排妥当。朱振元惦念着身在医院的长子长媳,当即吩咐三儿子朱经武动身,前往麻河镇医院探望,送些吃食衣物、照看情况。

大女儿朱经凤与上门女婿刘占兵连忙忙碌起来,细心打包准备物资:蒸好的白面馒头、煮好的熟鸡蛋,满满装了一袋,又从南屋炕上将一床厚实的旧羊毛大毯子折叠整齐,一并打包带上,给医院里的夫妇二人御寒保暖。

院内孩童嬉闹不停。刘经凤的儿子刘小明,比朱明玉年长五个月,两个孩子皆是山野清贫养出来的模样,身形偏瘦、个头相仿,却个个眼神灵动、机灵可爱。两人追跑打闹、嬉笑玩闹,童声清脆,让清冷的农家院落多了几分热闹生机。

朱家老三朱经武,是兄妹四人里读书最多、学识最高的一个。

他自幼聪慧好学,可惜生逢清贫年代、家道拮据,终究抵不过现实磨难。初中仅读完第一个学期,便被迫无奈辍学。一来家中贫寒,微薄家底根本无力承担学费书本费;二来县城中学路途遥远,需翻山越岭、徒步跋涉数十里山路,风雨难行、求学艰辛。

万般无奈之下,年少的朱经武只能放下书本、回归乡野,早早扛起家庭重担。自此之后,每日天未破晓便起身劳作,割猪草、挑井水、喂畜禽、放牛羊,家中大小杂务尽数包揽,默默为父母分忧、替家里减负。

少年心事,亦有不甘。日复一日的琐碎劳作枯燥繁重,偶尔也会心生烦闷、暗自抱怨。可每当忙完一日农活,独自登上山坡,极目远眺连绵山野、辽阔天地,山风拂面、万物开阔,心底的郁结便尽数消散。那是山野独有的自由气息,是天地馈赠的松弛安然,转瞬便能让人满血复苏、浑身是劲。

正午阳光穿透层云,温柔洒落大地,驱散连日阴寒。天空澄澈湛蓝,如一整块剔透的宝石,无边无际铺展在群山之上。山间残雪未消,薄薄覆于山野田亩,似一袭素白轻纱,温柔包裹着苍茫大地。连绵山峦白雪皑皑、错落起伏,静谧悠远,藏着无尽岁月诗意。

清冽寒风徐徐拂过,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洁净气息。深吸一口气,凉润通透,涤荡心肺,让人精神振奋、眉目清朗。

朱经武背起沉甸甸的布包,袋中馒头、鸡蛋、厚毯一应俱全,暖意沉沉。收拾妥当,他辞别家人,独自踏上前往麻河镇的山路。

一路途经三河坝、石子滩,山路崎岖、步履辗转。背上物资分量不轻,他不时调整姿势、放缓步伐,稳步前行、稳步适应。走得久了,浑身微微发热,后背衣衫早已被细密汗水浸透。

他恍然想起,自己这般长途跋涉,已是前年过年的光景。彼时是向西奔赴远亲故里,今日却是向东奔赴镇上医院。未知的前路、辗转的征途,从来都是平凡人奔赴希望、砥砺前行的动力。

起初途经的小路泥泞湿软,虽路况不佳,却留有深浅交错的牛车辙印,顺着车辙稳步前行,倒也算顺遂安稳。行至山脚,前路彻底变为蜿蜒盘山小道,荒草覆路、积雪残凝,不知近日是否有人通行。

冬日阳光虽暖,山风依旧寒凉,脚上的布鞋边缘早已被残雪泥水浸透,微微潮湿发凉。所幸日头正好、暖意融融,双脚并未感受到刺骨寒意,反倒多了几分赶路的温热气力。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麻河镇医院,气氛愈发焦灼紧张。

医院门外的空地上,朱经人与刘素兰并肩而立,满心焦灼、静静等候。走廊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医护人员穿梭忙碌。自午后开始,产房内的刘素秀腹痛加剧、阵痛频发,状态愈发煎熬难忍。梁咏的妻子细致问诊检查后,让二人暂且在门外等候,不得随意入内打扰。

大厅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游走,不知不觉,已是下午五点有余。

刘素兰心头万般担忧,姐姐整日强忍剧痛,中午仅仅吃了几口馍馍夹酸菜、喝了些许温水,体力消耗巨大、身心俱疲,根本不知能否扛得住生产的辛苦磨难。她转头看向姐夫,见他正与一对陌生夫妇低声寒暄,便压下心头焦虑,静静等候。

片刻过后,朱经人寒暄完毕,快步折返回来。

“里面怎么样了?可有动静?”他急切问道。

“不清楚,医生还在里面检查照看。”刘素兰轻轻摇头,随即又疑惑问道,“方才那两位是谁?看着面生,你们认识?”

“邻村俞大海夫妇。”朱经人轻声解释,“他家孩子年幼,刚满数月,重感冒发烧,特意带过来找梁大夫问诊看病。”

刘素兰微微点头,目光紧紧锁定产房门口,心神全然牵挂着屋内忍痛生产的姐姐。

不多时,女医生步履匆匆从产房快步走出,郑重叮嘱二人:“暂且不要进来,耐心等候。”

话音落罢,她快步走向隔壁药房房间,片刻之后,带着另一名协助的女护工、端着全套接生器具、搪瓷盆具,匆匆折返产房,反手带上房门,继续紧张忙碌。

产房之内,素秀隐忍的痛呼声断断续续、愈发清晰、愈发剧烈,一声声穿透门板,落在门外二人耳中。

朱经人立在原地,双手不自觉紧紧攥起,掌心沁满冷汗,额头布满细密汗珠,心底七上八下、紧张到极致。这是他第二次见证妻子生产,本该熟稔坦然,可听闻妻子强忍的痛呼,依旧满心焦灼、万般忐忑,半点无法从容。

就在心绪紧绷至极的瞬间,一声清亮稚嫩的啼哭骤然划破静谧——

“哇——!哇——!”

新生命的啼哭清亮有力、穿透屋舍,瞬间驱散了满室紧张。

刘素兰又惊又喜,当即抬声道:“姐夫!生了!孩子出生了!”

简陋的病房通房之内,多张病床以白色布帘相隔,静谧安宁。邻床的病友静静躺着,默默等候、静静祝福。

连日赶路的奔波、风雪跋涉的疲惫、日夜忐忑的焦虑,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殆尽。朱经人眉眼舒展,满心皆是突如其来的欣喜与动容。

彼时夕阳西垂,落日余晖温柔烂漫,穿透病房玻璃窗,浅浅洒落、铺在素秀的枕边枕畔。暖黄柔光轻轻覆在她苍白疲惫的脸颊上,温柔静谧、岁月静好,仿佛是天地落日,特意为新生降临、为坚韧母亲,送上最温柔的庆贺与抚慰。

紧张焦灼的等待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病房门终于被轻轻推开。

几名医护人员带着笑意探出身,示意二人可以入内探望。朱经人快步踏入病房,邻床的病友们纷纷转头,眉眼含笑、轻轻点头,送上质朴真诚的祝贺。

他快步走到最内侧病床前,只见梁咏的妻子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婴儿,眉眼含笑、喜气盈盈地看着他:“恭喜恭喜!又是一个健康壮实的大胖小子!”

话音落罢,她轻柔稳妥地将襁褓中的孩子递入朱经人怀中。

朱经人小心翼翼伸手接过,怀抱小小襁褓,触手是新生儿温热柔软的体温、轻盈稚嫩的重量。望着怀中紧闭双眼、安然熟睡的幼子,满心皆是滚烫的欣喜、无尽的动容,眼底温柔满溢。

可转头望见病床上面色惨白、神色憔悴、浑身脱力的妻子,心头又瞬间涌上百般滋味。心疼、愧疚、感激、压力,万般情绪交织缠绕,沉沉压在心间。

清贫岁月、多子之家,往后的日子定然愈发艰辛、压力更重。可看着安然无恙的妻子、鲜活可爱的幼子,他心中只剩一个执念:无论日子多难、风雨多大,自己都必须咬牙坚强,扛起家庭所有责任,护妻儿安稳、守岁月安康。

暮色彻底浸染山野,天地渐渐昏暗。

与此同时,翻山越岭赶路的朱经武,已然翻越重重山峦、穿过王家湾、踏过数座山丘,距离麻河镇越来越近。

行至半山腰弯道处,他骤然望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牛车,正是前日姐夫朱经人赶去镇上的那辆,老牛安然伫立、车辆静停路边,四下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满心疑惑之际,不远处一名壮年大哥快步走来,应声打招呼。来人是禹草庄的禹永强,乡里人都习惯性唤他一声禹哥。

禹草庄与水沟村相隔极近,步行不过十余分钟路程。禹永强与朱经人情谊甚好,早年曾一同外出务工打拼,平日里时常带着妻子登门串门走动,朱经武年少时便时常相见、彼此熟识。

此番偶遇,亦是机缘巧合。禹永强的母亲身体抱恙、连日不适,今日专程赶来麻河镇医院住院诊疗。他一路翻山爬坡,恰好在此处与赶路的朱经武偶遇相逢。

他乡遇熟人,山路伴同行。两人结伴同行,一路翻过山丘、途经妙官山路,直奔麻河镇前方山坡顶。一路闲谈叙旧、畅聊家常,路途漫漫却不觉枯燥,不知不觉便抵达镇口。

牛车缓缓前行,晚风微凉。途经熟悉山路,年少往事悄然涌上朱经武心头。

他恍然想起自己初一求学的那段短暂时光。彼时少年意气、风华正茂,对山外世界、对未来光景,满是无限憧憬、满心热烈向往。

每逢上学之日,他便与禹草庄的同窗结伴同行,一路笑语欢声、朝气蓬勃。彼时天空澄澈湛蓝、万里无云,徐徐清风拂面,少年心事澄澈明朗、无忧无虑。

每个人的书包都沉甸甸的,里面装满母亲凌晨起身备好的干粮:雪白暄软的馒头、酥脆喷香的锅巴。最简单的粗茶淡饭,盛满家人的期许、烟火的温暖,支撑着山野少年奔赴求学之路、追逐远方梦想。

彼时正值秋收落幕,田野间新麦入仓、谷香未尽。磨得细腻的面粉蒸出的馒头洁白蓬松,新收杂粮烙出的面饼金黄酥脆,满口皆是丰收的清甜、生活的暖意。少年背着干粮、踏着山路,眼底是山河辽阔、心中是前程滚烫,步步皆是希望。

沿途万顷麦浪随风起伏、层层叠叠,如金色江海翻涌浩荡。置身麦浪之间,听风声簌簌、看麦浪翻涌,少年心底盛满对未来的期许、对生活的热忱。

岁月匆匆、转瞬长大。昔日追梦少年已然褪去青涩,扛起生活重担、奔赴人间烟火。旧时光温柔绵长、熠熠生辉,永远珍藏心底,成为清贫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

思绪收回,前路已至山脚。

夜幕初临,麻河镇医院的灯火明亮耀眼、稳稳伫立,在暗沉夜色中格外醒目,为赶路之人指引着前行方向。

二人赶着牛车快步下坡,望着眼前明亮的灯火,想着即将相见的亲人,心中满是暖意,不自觉扬鞭催牛、加快脚步。

踏入医院大厅,夜色已深。

厅内人流稀疏、往来寥寥,大多病患家属已然外出觅食、就近歇息,只剩零星人影静静穿梭。灯火明亮、环境安静,各个病房房门敞开,内里病患安然卧床休养,偶尔可见医护人员穿梭巡查、细致查看输液情况,井然有序、安稳静谧。

二人对医院路径早已熟稔于心,无需问询,径直走向梁咏大夫的办公室。

轻叩房门,应声而入,只见梁咏独自端坐办公桌前,趁着病患间隙匆忙用餐。近日就诊病患繁多、事务繁忙,他根本无暇归家就餐,皆是妻子做好饭菜专程送到医院,简单果腹、坚守岗位。

见二人进门,梁咏抬头相视一笑,瞬间明晰来意,当即放下碗筷,细致告知产妇病房位置、床位信息。

禹永强心系母亲病情,知晓床位位置后,匆匆道谢,径直奔赴母亲病房探视。朱经武则道别转身,快步朝着哥嫂所在的病房走去,满心期许,只为看一看平安降生的新生幼子,看一看历经辛苦的嫂子。

朱经人兄弟二人相见,细说家中麦田、牲口、孩童近况,暮色沉沉,窗外风雪渐停,几人守着新生儿,在简陋病房熬过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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