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牌挂在黑板右侧。那天清晨,红色塑料页,数字是118,右上角缺了一块,被透明胶带贴着。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一点。铁质底座的边缘有几道指甲划出来的印子,光线斜着照的时候才能看见,像一道道浅色的头发丝。
林砚舟站在它面前。课间,走廊上有人在跑,铁皮屋顶把脚步声弹回来,变成一片闷闷的咚咚声。他没在看那个“118“。他看的是塑料页边缘透出来的白色卡纸的一角——背面那行字的位置,被塑料页盖着。卡纸的白从塑料页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条窄窄的边。
他站在那里,数自己的心跳。
十五秒。十八下。比平时快了差不多三下。他把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手心有一层薄汗,贴着裤缝擦了一下。
他转身往回走。走回座位要经过苏景然的位置。苏景然坐在第四排靠窗,课桌上摊着一本英文书,封面朝下,看不出来是什么。书页中间夹着一支铅笔,笔尖的铅芯削得很尖,没有断。书就摊在那里,像一个被翻开了就没有再合上的东西。林砚舟走过的时候苏景然没有抬头。他坐在那里,右手搁在桌沿上,手指自然搭着,没有握笔,没有翻页,就是在看。
林砚舟回到座位,把错题本从抽屉里抽出来又放回去。他看了一眼同桌周义。周义还在趴着,脸朝着墙。后颈的红印比早上淡了一点,校服领口的线头还悬着。林砚舟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贴住木头,凉的。窗外没有雨,但铁皮屋顶还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咔“——太阳晒热了又阴下来,铁皮在收缩,铆钉和铁板之间的缝隙在咬合。
化学老师早上折断的那截粉笔还在地上。被谁踩碎了一些,变成一个白色的点,混在水磨石地面的纹理里,不太容易看出来。
上课铃响之前杨老师走进来了。他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脚步不算快也不算慢,走到讲台边把本子放下。作业本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封面上沾着粉笔灰,白蒙蒙的一层。
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第一排的人低头看桌面,第三排的人转笔,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空座位没有人在意。杨老师的视线在黑板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尾音平着就落下来了:“倒计时牌每天都要翻,谁负责的?“
没人说话。有人转笔的速度快了一点,有人把课本翻了一页。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秒,像水面上的油花,不容易散。
“没人认领就我来翻。“杨老师说完了,没有等回答。他转身从黑板槽里抽出一支粉笔,白色的,半截。他握着那截粉笔,在倒计时牌旁边的黑板上描了一圈——不是描数字,是给“118“画了一个框。粉笔尖碰到黑板的时候磨出一声短促的“呲——“,不大,像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粉笔灰掉下来一些,落在黑板槽里,和早上化学老师留下来的灰混在一起。
他画完之后把粉笔放回槽里。那一圈白线不太规整,左上角比右下角宽出一点,像画的人没有用尺子,也不打算画得平整。他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个框,然后把粉笔放下了。
林砚舟坐在第三排,全程看着杨老师画那个框。他没眨眼,也没有动。杨老师转身走回讲台的时候,视线经过第三排的方向,但他没有看林砚舟。他走过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操。广播响了。“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声音从操场喇叭里传出来,先是“滋“了一声电流声,然后旋律跟上来了。学生从楼梯口往下涌,脚步声被铁皮屋顶兜着,先是零散的、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咚咚咚咚“,像什么在铁皮上滚了一遍又一遍。林砚舟夹在人流里走下楼梯,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倒计时牌,只能看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窗帘被风吹着鼓起来又瘪下去。
操场上站队。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一下一下地穿过广播缝隙,插在音乐节拍中间:“咚——“停两秒,“咚——“停两秒。比广播的节奏慢,像另一首歌的底拍。
课间操做到第四节的时候林砚舟偏了一下头。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三楼的教室窗户,窗玻璃反着光,看不出倒计时牌的位置。他收回视线,继续做操。
做完操回教室的路上,他经过水房。水房门口那面镜子还在,裂缝还在。他没有看镜子。他走过去两步之后,许知夏从水房里出来,手上还有水珠没干。她走到镜子前,站住了。镜面左上角的蛛网裂缝把她额头的一部分切碎了。她先看到自己的眼睛——在裂缝没有被切开的那一块镜面上,眼睛是完整的,圆圆的,没有弯。然后她抬起右手,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手指碰到发尾的时候停了一瞬——发尾比上个月长了一点,她感觉得到。她把手放下来,看到镜子里嘴唇上的干皮,那一点白色的翘起的皮肤在下唇中间偏左的位置。她没有撕。她看了它大约两三秒。然后她走了。镜子里的裂缝把她刚刚站过的位置分成几格,空出来了。
午休的时候林砚舟没有睡。教室里大半人都趴在桌上,有人的呼吸声是均匀的,有人的呼吸声偶尔顿一下,像梦里的某种停顿。林砚舟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手边放着一支黑色中性笔。他没有在做题,笔就放在练习册翻开的页面上,笔身压在“完形填空“四个铅字上方,墨水的颜色是满的,没有漏。
他抬起眼。从第三排的位置看过去,倒计时牌在黑板右侧,被杨老师早上的粉笔线围着。阳光从西窗斜着照进来,照到塑料页的表面上,红色数字“118“像被从里面点亮了似的,边缘透亮,像糖纸。透明胶带翘起来的那一角在光线下反了一下光,白的,像一小粒米。
他看了一会儿那三个数字。然后他把视线放低了,落在练习册上。那支笔还压着“完形填空“四个字,没有被动过。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电路图,画到第三条支路的时候粉笔断了。他没有弯腰去捡,换了一截继续画。断掉的那截粉笔滚到讲台边缘停下来,卡在粉笔槽和讲台面之间的缝隙里。老师在图的右下角标了一个“U=6V“,写“V“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多了一个小点,他没有改。
林砚舟抄完电路图之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两点十七分。他低头继续抄。
第二节课是英语。录音机在放听力,磁带转过一个结的地方,“滋啦“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撕了一下。全班安静了半秒,然后声音接上了。五个题,林砚舟在纸上写了ABCDA。写B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写得像D,他在下面重新写了一个B,横线划掉了原先那个。
第三节是自习。教室里安静了一阵子,然后有人翻卷子,有人拿杯子喝水,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把第一组桌面上的一张草稿纸吹起来一角,“啪“一下,又落回去。那张纸上的字是铅笔写的,不知道是谁的,沿着桌面滑了一小段才停下。
林砚舟正在看英语单词。他看了一行,视线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倒计时牌的方向。塑料页还挂在那里,边缘翘着。风又把那张草稿纸吹了一下,这次它滑到了桌沿,悬着,没有再动。
后排有人站起来接水,经过黑板旁边的时候肩膀蹭到了倒计时牌的底座。塑料页弹了一下,又回到原位。“啪“一声,不大,像谁用指节敲了一下桌面。那个男生已经走过去了,没停,也没回头。塑料页的边缘比之前翘得更高了一点——大约多了一两毫米,像被谁轻轻掀开过又放了回去,没有完全合拢。
林砚舟看到了那一点变化。他的视线在翘起的边缘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纸面上有一行字刚才没看进去,他重新看了一遍。
杨老师在下课前又进来了一次。他站在讲台上,没说话。过了大约十几秒,他走到黑板右侧,看了一眼倒计时牌。粉笔线还围着它。他看完了,没有动手翻,也没有伸手摸。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衣摆扫了一下讲台角,上面的粉笔灰被带起来一些,落下去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砚舟没有马上走。他坐在座位上,等大部分人都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从密集变稀,变成偶尔一声,然后很久没有下一声。他站起来。桌面上那张草稿纸还停留在桌沿的位置,他把它推进去了一点,没有折叠。
他走到黑板前面。距离很近,他一低头就能看到倒计时牌的塑料页边缘,透明胶带卷着的那一小角,还有铁质底座上那几道指甲划出来的印子。杨老师画的粉笔线在白墙上已经比早上淡了一些,边缘有些模糊,有几处被衣袖蹭掉了,但还能看出轮廓——一个不太规整的方框,左上角宽,右下角窄。
他站了几秒。然后他伸手。
手指碰到塑料页边缘的时候是凉的。他把它轻轻翻起来——不是翻到“117“,是翻到背面。白色卡纸露出来,圆珠笔写的字露出来,“还有118天我就自由了“。字迹潦草,收笔的时候拖了一截,像写的人手已经离开了纸面,笔尖还在跟着惯性走。那个句号是实心的,涂满了,墨迹在卡纸上微微凸起,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个圆形的隆起,像一小粒凝固的树脂。
林砚舟看了那行字。他没数看了几秒。然后他松手,塑料页弹回原处,卡进铁质底座的凹槽里——“咔“一声,和早上杨老师描完粉笔线的时候差不多的清脆。塑料页合上了。边缘翘着的那一两毫米——被这次合拢压回去了。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从课桌抽屉里拿了保温杯,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头顶发着低低的嗡声。远处楼梯口的声控灯亮着,没有人经过的时候也亮着。
他走下楼梯。走出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看到了那棵槐树。树干上那个“早“字在夜色里看不清,但那个位置他知道在哪里,大概在伸手够得到的中间高度。他没有伸手去摸。晚风从操场那边来,带着草叶被晒过之后又凉下来的气味。
他上楼。上铺的床架在他躺上去的时候“嘎吱“了一声。他侧过身,面朝墙。墙是新刷的白,没有裂缝。窗外的路灯把夜空映成暗橙色,烟囱的轮廓在灯光的边缘上变成灰色。他盯着烟囱的顶端看了几眼——圆形的帽檐,像一支铅笔的橡皮头。没有人握着它。笔尖也没有朝向任何方向。
他闭眼之前最后动了一下眼皮,把烟囱的轮廓从视线里放走了。
县城东边那一排化肥厂老宿舍楼,凌晨一点刚过,一楼挂着“林家小卖部“招牌的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灯管是老式的长条日光灯,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照亮柜台前的一小块地面。水泥地面上有搬货留下的黑印,擦不掉的。
林父坐在柜台后面。面前的账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面只有几行之前记的进货款,铅笔写的,字迹浅,边缘模糊了。他手里握着一支短铅笔,笔杆磨得发亮,尾端有一个牙印——是咬过的那种凹痕,浅的。他的手停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
他看了一眼柜台角落的闹钟。分针指在12点过三分的位置,灯管的嗡声盖过了秒针的声音。他把笔尖落下去,写了五个字:“砚舟模考第8。“
写的时候动作不快。第一个字写了四笔,第二笔和第三笔之间顿了一下,铅笔灰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点。五个字写完用了大概六秒。最后一笔收尾的时候拖了一小段,和倒计时牌背面的那行字一样——笔已经离开了纸面,但手还在动。
他写完。把铅笔放在账本旁边,笔杆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他没有靠回椅背,也没有去看旁边的钟。他就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灯管在他头顶嗡着。柜台上的收银盒是关着的,铁皮表面反着光。柜台下面有一箱没拆封的矿泉水和几袋方便面。
他看那五个字看了大概十秒。手指上沾了一点铅笔灰,他搓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灰散了。然后他拿起那块橡皮——橡皮是白色的,已经用掉了一半,边缘圆了——把那五个字擦掉了。橡皮擦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不响,在安静的柜台前面却很清楚。每擦一个字纸面上就留下一小堆灰色的屑。他擦了五遍,每个字的位置都没有留下多余的痕迹。
擦完之后他把屑扫到了柜台下面。左手手掌贴着桌面,把那一片区域摸了一遍——平的,没有凹痕。然后他合上账本。合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他在刚才写字的那个位置——封面和封底之间——又压了一秒。
他站起来。日光灯管的开关在门框旁边,拉线的那种,他一拉,灯灭了。柜台的轮廓在黑暗中暗下去,只剩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白光。他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听到了门口外面风吹过卷帘门的声音——轻的,像什么在呼吸。然后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哗啦哗啦“一串铁片碰撞的声响,最后“咔嗒“一声落到底。他站在门外又停了一秒,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是黑的。然后他转身,踩上台阶。第三级台阶的木踏板在他踩上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嘎——“,旧木头被体重压下去的那种闷响。他踩上去了,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
他上楼了。
第二天早上林砚舟到教室的时候,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还是“118“。杨老师还没来。晨光从东窗照进来,斜着落在黑板右侧,把那三个红色数字照成半透明的——边缘的塑料薄薄的,光从背后穿过来,像一个被点亮的小方块。透明胶带翘着的那一小角在光线下反了一次光,白的,和昨天一样。
林砚舟把书包放回座位,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倒计时牌。“118“还在。粉笔画的框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有人的衣袖蹭过了一角,蹭掉了一小截线。他没伸手去补。他把英语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那页,那支黑色中性笔还在练习册上压着,位置没有变。
后排有人推门进来了。门轴发涩,“嘎“一声,然后门板撞上门框,“嗒“。
早自习还有五分钟开始。林砚舟把笔从练习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笔身有一点凉,和昨天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