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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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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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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六章 红丝带

纸箱是下午送来的。班长从年级组办公室抱回来的时候,纸箱的边角压着他胸口,透明胶带在箱子顶部交叉缠了三道。他放在讲台上的时候,纸箱底部磕了一下木头,一声闷响。他撕胶带的速度不快,透明胶带从纸箱表面被扯起来的时候发出连续的“嘶——“声,拖了三四秒,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放大了,像什么东西正在被打开。箱子翻开之后,里面的红丝带一摞一摞码着,每一摞用白色橡皮筋扎两道,橡皮筋已经旧了,表面起了细碎的白毛。班长解下一摞,抽出一条,放在自己手腕上比了一下,然后开始往下发。

他走到林砚舟这桌的时候,从那一摞的底部抽了一条出来,搁在课桌的左上角。丝带落下的时候“唰“一声,很轻,像一片厚纸页合拢的声音。林砚舟正在抄英语单词,他的视线从笔记本上抬了一下,看到那条红丝带躺在桌面上,丝绒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伸手,先把手里的那行字写完,笔尖走完最后一个字母之后才放下笔,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丝带的一端提起来。丝带悬在空中的时候垂了下来,金色“必胜“两个字在他的手掌上方轻轻晃了一下。丝绒的质地细密,指腹蹭过去有轻微的涩感,像摸一张被磨过很多次的纸。他把丝带放下来,搁在英语课本翻开的那一页上。红色在白色纸面上很显眼,像一道还没有干透的颜料,等着被什么东西固定住。

班长继续往下发。林砚舟旁边那桌的女生已经系上了,她低头调整了一下结头,把红丝带往腕骨上方推了推。后排有人把丝带折了两折放进了口袋,像是不打算系。林砚舟把丝带从英语课本上拿起来,搁在了笔袋的拉链上。他没有系上去,只是搁在那里。窗外的光斜着照进来,在红丝带的绒面上反射出一小片碎光,像水面上被风吹碎的太阳。

第二天早上他到操场的时候,红丝带已经系在左腕上了。结是他自己打的,松紧刚好卡在腕骨上方,丝绒贴着皮肤,有一点痒,像是有一根极细的线头在蹭。操场上的人已经站满了,高一从东侧铁门进来,高二从西侧台阶下来,高三从教学楼正对着的主入口出来,三条人流在操场入口交汇了一下又各自散开。高三的队伍进场的时候比高一高二安静一些。没有人说话,脚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明显,沙沙的,像一排人在同一片干燥的地面上同时拖着鞋底。有人在找班级的位置,走错了方向,被后面的人喊了一声“这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旁边的人,两个人没有对视,就那么错过去了。有人站定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门——铁门半开着,被风吹动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声,像两片薄铁片碰在一起又分开了。操场上已经站好的队列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来是在说“风还挺大“之类的话,那些词被风吹散了,只传来几个零碎的尾音,像句子后半截被剪掉了。

林砚舟走到自己班级的位置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水泥地面上有一条裂缝,从他左脚的位置延伸到右脚的位置,裂缝的边沿磨得光滑了,像是被很多双脚踩过。他调整了一下脚的位置,把两只脚都放在裂缝的同一侧。风从操场北边来,带着草叶的气味和塑胶跑道上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干燥的橡胶味。背景板竖在台子后面,蓝底白字,“百日誓师大会“五个字是白色塑料字贴上去的,“百“字的横画有两处没贴平,边角微微翘起来,风吹过去的时候轻轻抖动。

台子上的麦克风架子是银灰色的,有几处锈点,麦克风夹在架子顶端的金属环里,环的开口处缠着一小截黑色胶带,像是用来加固的。架子上系着一小块红布条,布条已经褪了色,边缘起毛了,风经过的时候它会动一下,幅度不大。风从麦克风侧面经过的时候,音响里会传出一阵低沉的气流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刮来的风声被录下来又放了出来。喇叭放在台子两侧的地面上,黑色的塑料外壳,侧面有一处凹陷,凹坑的边缘已经生锈了,还有一道深色的划痕,从喇叭的网格罩一直延伸到外壳的底部,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拖拽过。音响里先放了一段进行曲,节奏快,鼓点密,铜管乐器的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有点破,高音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台子上的红布在风里掀起来,一下一下的,掀到最高处的时候能看到红布底下台面的木条,木条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还有两个并排的钉孔,孔边有锤子砸过的痕迹,是之前钉什么东西留下的。那两枚钉子已经不在了,只剩两个黑洞,像两只很小的眼睛看着台下的队列。台下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很小,连不成句子,只是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像远处的蜜蜂。

年级组长站到台子上的时候,音响里的音乐停了。电流底噪从喇叭里漏出来,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他“喂“了一声,拍了拍麦克风,手掌拍上去的声音“噗噗“的,像隔着厚布在拍什么东西。他说“大家安静一下“,声音从喇叭里出来的时候被风扯散了尾音,在操场上空荡了一下才落地。操场上低声说话的声音一层一层收掉,最后只剩风声和音响里残余的电流底噪。

“今天是倒计时一百天的日子,“他说,“这一百天,会为你们往后的人生埋下重要的伏笔。“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一百年“三个字咬得重,尾音往上挑了一截。他说到“一百天“的时候,手指在讲台边沿上敲了一下——不像有意的,更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口气,麦克风把那口气收进去了,放大了,呼的一声,像风穿过麦秆。队列里有人动了一下脚,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短促的,被麦克风的声音盖过去了。有人在台下偷偷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腕表的金属表带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又被他用袖口遮住了。林砚舟站在那里,他的视线落在台子左侧的背景板边缘,蓝底布的边角没有被压平,在风里掀起来又落下去,再掀起来,像一片放大的树叶在做同一个动作。他的视线从台子上抬起来,越过人群,落在操场远处那一排树梢上。树梢在风里来回摆,幅度不大,像一排人在微微摇头。他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年级组长说“之后一百年“,那句话的尾音在风里被扯开了一小段距离才落地,像一颗种子被吹远了。他的右臂垂着,左腕上的红丝带被风吹着贴在了手背上。

学生代表走上去的时候,脚踩上台阶的第一步踩空了半寸,他的脚掌在台阶边缘蹭了一下又找平了,没有低头看,继续走上去了。他站定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整张A4纸,是半页,折了两折,展开的时候纸边有压痕。上面是手写的字,蓝色圆珠笔迹,间距不均匀,有些行是歪的。他读的时候声音不算大,语速比平时说话的语速慢一些,到了句尾的时候会略微快一点,像是想把那一句快点说完。他说到“不负青春“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他手里的稿纸吹起了一角。他腾出左手按住纸角,纸角在他指尖底下动了动,又被他压住了。他说完“不负师恩“的时候,那个“恩“字的发音被风吹偏了,像字本身被风推了一下。最后一句说完的时候下巴抬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然后把手里的纸折了一下放回口袋。下台的步子比上台的时候快一些,脚后跟落地比脚尖重,走回队列的时候他的右手捏了一下左手腕上的红丝带,捏了一下又松开了。

年级组长回到台子中央,把麦克风从架子上取下来握在手里。他拔下麦克风的那一瞬间,台下的队列里有一阵细微的骚动,像所有人同时吸了一口气。“全体都有,“他喊,声音从麦克风里推出来,尾音在空气中顿了一拍,“举起右臂。“

七百多条手臂参差不齐地升起来。有人先抬手再伸直,有人直接直着举上去,有人举到一半停了一下才继续,像一片正在长高的丛林,每一株的速度都不一样。肩膀和肩膀之间的空隙变窄了,每个人都在调整自己的站姿,鞋底在地面上移动,发出一片细碎的摩擦声。林砚舟旁边的那个男生把右脚往回收了半寸,站得更稳了。许知夏把自己袖口往下拉了一下,盖住了红丝带的结头。林砚舟把自己的肩膀往后收了一小下,然后手臂开始往上抬。他前面、旁边、后面的人都在抬臂,那不是一个同步的动作,是一片有先有后的动静,像麦田被风吹过的时候,不是所有麦穗同时弯下去的。他的左腕在手臂上升的过程中翻转了一下,让红丝带的金色字朝外。他举起右臂的时候,左腕上的红丝带滑落了一小段,退到腕骨下方。他的手臂伸直了,手指并拢,掌心朝前。

年级组长领了第一遍誓词,队列里的声音跟着重复了一遍。他旁边那个男生的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粗的,喊“我以青春的名义起誓“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像一段布被撕开了口子。许知夏站在林砚舟左边隔了两个位置,她的右臂举着,五指并拢,嘴唇在动,在跟着喊,但她的声音被旁边男生的粗嗓门盖住了,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纸屑被风吹散了。苏景然站在队列中段,隔了七八排人,林砚舟从他那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只能看到他的侧面,他的嘴唇在动,但幅度不大,像只是嘴唇碰了一下又分开。

七百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变成了一片厚实的、有重量的东西,压过了操场上空。风被那一声推了一下,顿住了,然后又吹起来。林砚舟在喊,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混在所有人的声音里,分不出哪一块是他自己的。第一遍誓词念完之后,队列里的声音开始变薄。第二遍的时候有人在“奋斗“两个字上停了一下,那个缺口持续了大约半秒,像一块布上被剪开了一道小口子。林砚舟喊到“奋斗“的时候喉咙里的气短了一截,那两个字从他的嘴唇之间挤出来的时候比前面的字轻,尾音没有放出去。他旁边那个男生的声音继续压着,粗的,厚实的,把林砚舟那一点轻的音量盖住了。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有人不喊了,只是张嘴,嘴唇在动,但声音压在了喉咙以下。林砚舟喊完了第三遍,把嘴合上。他感觉到自己的下颚有一点点酸。右臂从肩膀到手指尖有一条细细的酸胀感,那条酸从肩关节开始往下走,经过肘弯,穿过前臂,停在手腕上方的红丝带那里。

年级组长喊完最后一句的时候,队列里的声音停了下来。操场上安静了一瞬——那是七百人的声音同时停止之后、在风声重新填满之前的一小段间隙,像一个短暂的真空,没有人咳嗽,没有人说话,只有音响里残余的电流底噪还在持续,高而细的,像一根绷紧的金属丝在微微颤动。那三四秒里,林砚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音不大,但在耳朵深处,像一根手指在敲一面很薄的皮。然后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是从队列后排偏左的位置传出来的,干咳,短促的,像喉咙里有东西没有清干净。那声咳嗽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大。咳嗽的声音被风带着往操场的南边飘了大概几米,然后在空气中散掉了,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边缘慢慢化开,化到最后就看不见了。咳完之后又安静了一两秒,然后队列里有人开始低语,有人把手放了下来,有人在甩手腕,空气重新流动了。

苏景然从队列中段走出来。他穿过几排人之间的空隙,步子不大,走到林砚舟旁边站住了。他走过来的时候左裤兜里有钥匙碰撞的细微声响——叮的一下,很短,像什么东西轻轻磕了一下又分开了。他站定之后那声响就停了。他没有侧身,和林砚舟保持着一个肩膀的间距,视线落在台子那边,台子上已经空了。

“丝带,你打算戴到什么时候?“

林砚舟的右臂还垂着,腕骨上方的红丝带贴着手腕,丝绒面在风里被吹平了,金色“必胜“两个字朝外。“不知道。“他说。

苏景然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高考那天?“

“也许。“

风从台子方向吹过来。背景板左下角有一小片纸屑被吹了起来,是贴塑料字的时候撕下来的背纸,白色的,很小一片,离开地面大约半米高,翻了两个身,往操场北边飘了几米,落了下来。苏景然的左袖口里露出了一小截红丝带的边缘,不多,一毫米左右,在他垂着的手背上搭着。林砚舟的视线落在那一片纸屑上,看着它从飘起到落下。

“那考完呢?“

苏景然偏了一下头。林砚舟的视线还落在台子方向,台子背景板下面的地面上有一小片被红布压过的印子,淡淡的,形状不完整。他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往前吹了一下又松开。

“没想过。“

苏景然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下拽了拽袖口,把红丝带盖住了。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我回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林砚舟看着他的背影走回队列那边,步伐不快不慢,左腕的袖口遮住了丝带,什么也看不见了。

上午的课林砚舟没怎么动过左腕。第一节课下课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红丝带蹭了一下桌沿,丝绒在木头的漆面上滑过去,没有声音,但能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阻力。第二节课数学他伏案做题,左腕搭在卷面上,红丝带的边缘压住了卷子的右上角,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把胳膊抬了一下,丝带移开了,卷子右上角留下了一个轻微的压痕。第三节课他没有动过左腕,一直搭在桌面上,丝带压着桌面的漆层,压出了一道很浅的压痕,下课看桌面的时候,那一道压痕已经回弹了,看不见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盘子,左腕靠近碗沿,丝带的边角蹭到了碗壁,沾了一小点油光,他用拇指把那点油擦掉了。拇指上沾了油,他在裤子侧面蹭了一下。下午他又经过了一次操场边的台子方向——台子还在,但人已经都走了,背景板立在风里,蓝底布的一角在风里抖着,像一片很大的树叶子。他在那里站了大约三秒,然后走了。下午课间他去接水,走到水房门口的时候左腕碰了一下门框,丝带的结头被挤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结头没有脱,松紧没变。晚自习伏案的时候他睡着了大约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脸压在右臂上,左腕平摊在桌面,红丝带被压在英语课本下面,露出金色“必胜“两个字的一小半。

晚自习结束之后他走到水房。水房的灯只有一根亮着,发出来的光偏黄,照在水槽的白瓷面上,把白色映成了米色。他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地出来了,凉的。他先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冲了一下,水凉得刺进指节的缝里,他把手抽出来,甩了一下,然后掬了两捧水扑到脸上。水从他下巴滴下去,滴到水槽里,嗒,嗒,嗒。他低头看左腕的时候,红丝带已经湿了一小片了。那一片湿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深,暗红的,像从布料内部渗上来的。水珠从丝带的边缘开始扩散,先沿着缝线的边缘渗进去,然后慢慢往丝带的中心移动,像水在布料上走路,一步一步的。红色从丝带表面被水带出来的时候,颜色是淡的,粉的,融在水里,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翻过手腕,湿透的那一小片正贴着他的皮肤,他用另一只手把丝带掀开——底下已经被染了一小片淡红色了。那一片颜色很浅,像被水彩笔轻轻地、没有用力地刷了一下,形状不规则的,边缘模糊的,从腕骨内侧延伸到手腕中间,像一小片洇开的墨水。印子的边缘不整齐,像是一团被风推散了的云。他翻着手腕看了大约四五秒,用手背擦了一下那一片印子,擦不掉,颜色在皮肤里面。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开着,水声一直在响。他伸手把水龙头拧上了,水声停了,水房里安静下来。

回到宿舍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电吹风。宿舍里其他人都在,但没人问他。他坐在床沿上,插好插头,打开开关,热风从风口出来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声,和教室灯管的嗡鸣有点像。他把风口对准左腕,热风打在丝带上,先吹散了表面的水汽,然后一点点地渗进绒面里。丝带的红色从深变浅,从湿了之后的暗红回到干了的正红,“必胜“两个金色字在热风里重新反了一下光,亮的,一闪就过去了。电吹风关了之后,热风的余温还留在丝带的绒面上,他把手指贴上去,能感觉到那一层薄薄的暖意,像贴着刚被太阳晒过的东西。他低头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指甲在印子的边缘轻轻划了一下,颜色在指甲按下去的地方变得更浅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又按了一下,和刚才一样。那片印子像被固定在那里了。他把袖口放下来,丝带在袖口下面贴着手腕的皮肤,绒面是干的,涩的,和湿的时候不一样。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红丝带还系在左腕上。他坐起来,掀开袖口看了一眼——那片粉红色的印子还在,比昨晚淡了一些,像一张纸被水洇过之后晾干了留下的痕迹,浅了,但没有完全消失。他低头系袖口的时候,手指碰到那片印子。印子还在,比昨晚更淡了,像一张纸被水洇过之后晒干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边。袖口的布料盖上去的时候,布的纤维蹭过那片印子的表面,他感觉到一点点温热,是皮肤自己的温度通过那一片薄薄的印子透出来了。他站起来,下床。走廊上的光线是偏冷的,灯管还没灭,和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混在一起,照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楼梯口的窗户能看到操场那边的方向,昨天搭的台子已经拆了,背景板也不在了,只剩几根钢管横在地上,红布被收走了,地面上有压痕,是台子腿留下的。他走过走廊的时候,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经过倒计时牌的时候他没有停步,但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手腕一下——隔着袖口,看不见那片印子。他走进教室,坐了下来。左腕上的红丝带贴着皮肤,在袖口底下,绒面蹭着手腕内侧那片已经变浅的粉红色痕迹,蹭一下就过去了,没有人看得见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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