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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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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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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三章 排名墙的漆皮

年级公告栏在教学楼一楼门厅的西墙上。不锈钢外框,一米二宽,八十公分高,框的四个角用螺丝固定在墙面上。螺丝帽是银色的,有两颗已经生锈了,锈迹顺着螺丝帽边缘渗出来,在金属表面上留下两条细长的褐色线,像干了的眼泪。框内的软木板是军绿色的,图钉扎出来的洞密密麻麻,有的洞口还塞着断掉的图钉塑料头,颜色从白到蓝都有,像是被插进去就没再拔出来。

软木板上贴着一张A4纸。纸面的白色已经不如刚打印出来的时候亮了,边角有一点卷,像被谁用手抚过又放开了。标题字号比正文大两号,黑体加粗,“高三第二次模考理科前100名”。标题下面是一条手画的横线,圆珠笔画的,拖了一段才收住,尾端有一个小点,圆珠笔停了一会儿留下的。

周一的课间操推迟了十分钟。雨刚停没多久,操场上还有积水,广播里通知“课间操暂停“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电流“嗞——”,像什么断了又重新接上。一楼门厅的人比平时多,因为外面还潮,大家都不愿意走远。有人站在台阶上看天色,有人靠在墙边翻手机,有人蹲在公告栏前面的花坛边上系鞋带。花坛里的土被雨水泡软了,鞋带垂下去的时候沾了一小片湿泥,系鞋带的人没有注意到。

林砚舟从楼梯口走出来的时候,门厅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他看到公告栏前面围着六七个人,排成松散的半圆形,互相之间有拳头宽的空隙。有人往左侧偏了一下头,让出一个空档,林砚舟看到了公告栏上贴的那张纸——A4纸,打印的,标题是“高三第二次模考理科前100名”。

他没有往那个半圆里挤。他停在了距离公告栏大约五步远的地方。那个位置能看清排名表上的字,但不用站到人堆里去。他先扫了一眼标题,目光往下跳,越过中间那些名字,落在了前十名的位置上。他名字在第八行。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是总分。再后面是各科分数,没仔细看。

他看完了自己的排名,目光向左偏了一点,扫到了第七行。苏景然。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比他高了四分。他没看清苏景然各科分数是多少,他的视线在那“4”上停了一下,移开了。又往下扫了两行,第九行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周义不在上面。许知夏的名字他找了四行才找到——第三行,在排头的后面第二格。他看着许知夏的名字在那里,然后移开了。

“你看到没,林砚舟又第八。”

声音是从半圆里传出来的。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门厅就这么大,听得清楚。声音落下来的时候像水从水龙头关到最小的一瞬间,滴下来,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

“他好像就没出过前十。”

“那是稳定,不是强。”

后面那句话说完之后,门厅里安静了两三秒。有人咳嗽了一声,像是要盖住什么。咳嗽声在门厅的墙壁上碰了一下,弹回来,变轻了。林砚舟听到了那两句话。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排名表上,但他知道自己没在看那上面的字了。他的右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拇指和食指捏了一下裤缝,又放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转身的时候膝盖蹭了一下墙边的扫帚,扫帚柄歪了,靠住墙,没有倒。扫帚柄碰到墙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嗒”,像谁用指节敲了一下木头。

他往回走。走了三步之后,他偏了一下头——余光里看到公告栏的边角有一点东西在反光。不锈钢外框的左上角,靠近“理“字边缘的地方,漆皮翘起来一小片。银灰色的底漆露出来,大概米粒大小。漆皮翘着的边缘在日光灯底下有一道细白的反光,像一小片没剥干净的透明胶带翘着角。他看了一眼,脚步没有停,走过去了。

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框上面的铁皮包边有一块松了,被人用手指按进去过但没按紧,又弹回来了。他伸手把那块铁皮按了一下,“咔”一声,按进去了。铁皮包边贴回门框的时候,边缘与木头之间再看不到缝隙,像是从来就没松过。他收回手,推门进去了。

许知夏比他早到教室。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错题本,手里握着红笔。红笔在纸面上停着,没有写。笔尖旁边是“粗心“两个字,红笔写的,比旁边的字都要重一些,像是指尖施加了额外的力气。林砚舟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各自坐下了。许知夏把红笔放下来,右手抬起来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手指碰到发尾,停了一下。发尾又长了一点,到下颚线下面一截了。她把手指放下,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第二节是化学课。老师站在讲台上分析排名数据。他把一张打印纸按在讲台上,右手食指顺着排名表往下划,划到某个位置停下来。食指指甲盖边缘有一小截粉笔灰,白色的,嵌在指甲缝里。“前二十名的同学,稳住现在的位置就是一本线以上。前五十名的同学,你们的任务是不掉出这个区间。”他没有念具体的名字。

粉笔在黑板上断了一次。化学老师在写一个方程式的时候笔尖折了,半截粉笔掉在讲台上,“嗒”一声,滚到了讲桌腿旁边停住了。他没有马上弯腰去捡,用手里剩下的那半截把方程式写完,放下粉笔,才蹲下去捡那截断的。捡起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讲台腿的铁皮,“呲”一声短促的摩擦。他把断粉笔放回黑板槽,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砚舟在听。他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按在笔记本的横线上,没有动。化学老师说完“不掉出这个区间“的时候,他的笔尖在纸面上按出了一小点墨,圆珠笔油从笔尖洇开,变成一个深蓝色的点,圆圆的,边缘有微微的锯齿,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面上但没有散开。他看了一眼那个点,没有去涂它,继续听。

下课后许知夏走到他桌子旁边,手里攥着那个布洛芬的铝箔板。铝箔板上少了三粒,开口的边缘是圆的,被她用指甲划开的。她攥着铝箔板的时候拇指肚按在凹陷的轮廓上,铝箔的棱线在她指纹里留下一道浅痕。

“你看到排名了?”她把铝箔板换了一只手攥,右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抽出来。

“嗯。”

“你第八。”

“嗯。”

“苏景然第七。”

林砚舟把笔放下。“差多少分?”

“四分。“许知夏说。“他比你高四分。”

她说话的时候铝箔板的边缘扎了一下她的指腹,她缩了一下手,没有去看手指。她把铝箔板放回校服口袋里,拉链没拉,拉链头垂下来,悬着,在空气里轻轻晃动。

“你第几?”林砚舟问。

许知夏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拇指和食指在彼此之间搓了一下,像在摸什么手感。“第三。”

“比上次呢?”

“退了一名。”她搓手指的动作停了,右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背上有几道被桌沿压出来的浅痕,没消。“第三也可以了。”她说完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发出声音。下唇中间偏左的那一片干皮还在,和昨天一样,没有撕。

她走了。铝箔板在校服口袋里贴着她的腿,隔着布料有一点点硬度。她走回座位的时候右手自然地抬起来,拢了一下耳后的头发,指尖碰到发尾,放下来了。

午休的时候林砚舟又经过了一次公告栏。门厅里没人,日光灯管的嗡声是持续的,低低的。不锈钢框上的漆皮还在,翘着。他把步子放慢了,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看到那一片漆皮比上午翘得更高了一点——可能是被路过的人袖子蹭过,也可能是铁皮自己热胀冷缩。翘起来的边缘比之前多露出了一圈银灰色的底漆,那圈底漆在日光灯下是哑光的,不发亮。

他走过去了。走了大约五步之后,他站住了。他站在门厅的中央,旁边是那个花坛,土还是湿的,鞋带弄湿的那个人已经走了。他站了两三秒,然后转身,走了回去。他在公告栏前面站了两秒。那两秒里他的手先是垂着的,然后他把它抬起来了。伸出右手,拇指按在那片翘起的漆皮上,用了一点力,往下按。漆皮下面有一小粒灰尘被压出来,落在不锈钢框的边沿上。他按了大约三秒,然后松手。

漆皮贴回去了,但没有完全服帖。边缘还有一条细缝,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闭着但还看得见。细缝里面有一点暗色的东西,不知道是灰还是底色。

他收回手,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偏头看。

下午杨老师在班上宣布了周义转艺术生冲刺班的事情。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申请单,说:“周义同学申请转去画室那边脱产备考。文化课要求会降低,专业分他需要自己去考。”他说完之后把申请单放在了讲台上,没有举起来让大家看。“上完今天的课,他的座位就搬走了。”

周义坐在林砚舟旁边,脸朝着正前方,没有趴桌。他的速写本合着放在桌面上,手压在封面上面,手指自然地搭着。林砚舟没有转头看他。他盯着黑板的方向,但没有在看黑板。黑板上有化学老师没有擦干净的方程式,白色粉笔迹在绿底上像结了霜。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和平时一样,像什么都没被说过。

放学之前周义开始收拾东西。他的课桌里东西不多——一摞课本,几本练习册,一盒铅笔,那本速写本。他把课本摞好,用一根橡皮筋捆住。橡皮筋已经旧了,表面有一层细裂纹,像干透的泥地。捆的时候一根橡皮筋松了,弹出去,掉在地上。周义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掌在地面上撑了一下,掌根碰到水磨石地面,凉了一瞬。他把橡皮筋重新套上,拉紧。

他把东西抱起来的时候,一本练习册从摞好的书中间滑出来,封面朝下掉在地上,页角折了一下。周义蹲下来捡,把折了的页角用手指抹平了,夹回书中间。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很小,像什么东西在膝盖里面转了一下。

课桌桌面空了。桌面上的铅笔印、橡皮屑、被修正带覆盖过的涂鸦全部暴露在日光灯下面,比有课本的时候看起来更明显。有一块修正带盖住的地方被谁用手指刮过,刮开了一小条缝,露出底下原来的铅笔字迹——一个“回”字,写得不好看,走了形。

林砚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周义抱着一摞东西往门口走。周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转过身来。他看了林砚舟一眼,下巴抬了一下,幅度不大。林砚舟也抬了一下下巴。周义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门轴转过去的时候有一声短促的“嘎——”,然后锁舌卡进门框里,“咔嗒”一声,和倒计时牌翻页的时候一样。

周义的座位空了。阳光从原来被挡住的窗口直射进来,落在空桌面上,梯形光斑,从桌角延伸到中间,边缘被铅笔印的沟壑切断成毛糙的线。光里面有灰尘在飘,细小的、白的,像是谁把粉笔灰吹散了,还没有落定。灰尘在空气里浮动,有一个角度能看到它们沿着光的路径往上走,很慢,像被热空气托着,升到光斑的边缘就看不到了。

林砚舟坐在旁边的座位上,右手搭着桌沿,视线落在那道光斑上面。他感觉到右手臂靠近肘窝的那一小块皮肤被阳光晒着,有点热。他没有把手收回来。阳光晒到的地方皮肤表面有一点发紧,像水分被晒走了一些。他感觉到那一点热,没有动。

新同桌第二天搬进来。名字叫陈茉,原来坐在第四排。她搬进来的时候自己抱着一摞书,放在空课桌上,书脊朝着一个方向排好。她坐下的时候没有看林砚舟,也没有说话。她拿出一支笔,翻开一个本子,开始整理笔记。那支笔的笔杆是白色的,上面贴了一小条胶带,写着什么字,太小了看不清。笔尖在纸面上落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林砚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桌面隔着一条缝,大约两指宽。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那条缝照亮了,里面的灰尘被照得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张磊在操场上。他蹲在围墙根下面,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捅圆珠笔的笔管。那支笔的油墨堵了,笔芯尾部有一截深蓝色的油墨团,推不动。他用铁丝从笔头那里捅进去,捅了两下,抽出来的时候铁丝尖上带了一点墨,深蓝的,在夕阳里是黑的。铁丝尖上那滴墨在空气中悬了一下,滴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变成一个小圆点,慢慢渗进水泥的孔隙里。

他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小纸片,上面画了一辆摩托车,圆珠笔画的,线条果断,一笔到底,没有涂改。铅笔的草稿被圆珠笔直接盖住了,看不出中间改过几次。摩托车的前轮画得比后轮大了一圈,像是画的人还没有完全想好比例就画下去了。

林砚舟走到围墙边上的时候张磊抬起头来。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圈黑油,不是笔油,是机车的。指甲缝里的黑线比上周更深了,像嵌进去的颜料,洗不掉的那种。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手背上的油沾到鼻尖,他也无所谓,没擦。

“你看了排名?”他问。他把铁丝在裤子上蹭了一下,铁丝上那点墨蹭出一道浅灰色的痕迹,细长的,像头发丝。

“看了。”

“第几?”

“第八。”

张磊把铁丝折成两段,丢在脚边的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拍的时候手心互相拍了两下,油被拍散了,在他掌纹里铺开一片淡灰色。“那挺好的。“他说。“第八。不是倒数第八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偏了一下头,朝围墙外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围墙外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声,短促的,像发动了又马上熄了。他听了两秒,收回视线。

“你上次模考呢?”林砚舟问。

张磊摇了摇头。“我最后一次考是高二期末。后来没考过。”

他把校服拉链拉上去,拉到一半停住了,拉链头卡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拉链拉下来重新拉了一遍,这次拉上去了。“我明天可能不来。后天也不一定。“他说。语气是平的,像在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没有多余的东西。

“去哪?”

“汽修厂。“张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把钥匙,铁的,已经磨得发亮。钥匙环上还有一个小的塑料牌,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数字,已经看不清了,塑料牌边缘磨圆了。他手指勾着钥匙环,钥匙垂下来,在夕阳里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光,亮的。“我表哥那边缺一个人打下手。我去看看。”

“那你不上课了?”

“课我上了三年也没上明白。“张磊把钥匙放回口袋里,钥匙碰到口袋里的硬币,“叮”一声,很轻。“换个地方待着。”

围墙外面的马路上有摩托车经过,排气管的声音很短促,像被截断的说话,刚起来就落下去了。张磊偏了一下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转回来。“你好好考。”他说。“你是咱们县能考出去的那种人。“

林砚舟站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在围墙上,是一道黑色的、细长的形状。影子末端在围墙的砖缝上折了一下,因为砖缝是凹下去的,影子在那里断了一小截。

“那我走了。”张磊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弯腰把地上那个画了摩托车的小纸片捡起来,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围墙根还留着他刚才蹲过的地方,水泥地面上有一小块油渍,深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渗进水泥里了。

林砚舟看着他走到校门口。他的背影从铁门中间穿过去,变成了一个变小的、边缘模糊的形状。校门口的那盏路灯还没亮,灯罩是灰的,里面的灯泡看不清楚。张磊走出去之后,影子被围墙挡住了。他站到影子拉长到不能再长的时候才转身走回教学楼。

他经过一楼门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公告栏——漆皮还在那里,被他的拇指按平过,但边缘的细缝还在。细缝在日光灯底下是一条暗暗的线,几乎看不出来。明天阳光照到那个位置的时候,那条缝会被照成一道细亮的光线。

他上楼了。走进教室的时候陈茉已经走了。她的桌面整理得很干净,书脊朝同一个方向,笔放在书的正上方,横着,和桌边平行。旁边的空课桌——那张梯形光斑已经不在桌面上了,太阳落下去了,窗外的天是深蓝的。空课桌在日光灯底下是浅木色的,桌面上的铅笔印、修正带痕迹、还有桌腿内侧那一条褪色的蓝胶带,都在灯光的直射下清清楚楚。

蓝胶带贴着桌腿内侧大约三分之二的高度,已经褪成灰蓝色,边缘起了毛。胶带下面的桌面木头上有一小片被盖住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像被保护了太久,见光之后会慢慢变深。他没有伸手去碰它。

他走过去,关了灯。教室暗下来的一瞬间,他看到空课桌最后一点反光,然后被黑暗吃掉了。

宿舍楼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没干透的雨水。林砚舟走过的时候有一滴落在他肩膀上,他感觉到了,没去擦。他上楼,躺下。上铺的床架在他躺下去的时候“嘎吱”一声。他闭上眼之前把脸侧过去,朝向墙。新刷的白墙,没有裂缝。

他想起那两句话——“那是稳定,不是强。”想起说那句话的人,声音模糊了,分不清是谁。但那句话的尾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平着落下来的,没有翘起来。他把手放在枕头边缘,手指碰到布料的一个线头,很细,他捻了一下,线头掉了。

第二天早上公告栏前又围了人。旧排名表还没撕,新的没贴。有人站在前面在看昨天剩下的内容。林砚舟路过的时候看到了公告栏的左上角——那片被他按平的漆皮。它没有翘起来。它还在原来的位置,边缘那条缝比昨天窄了一些,像被压久了,渐渐地贴实了。细缝里面的暗色东西还在,但不如之前明显了。

他走过的时候没有停。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遇到陈茉。她刚下楼梯,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两个人看到对方的时候都没有说话。陈茉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林砚舟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上楼了。楼道侧边教室铁皮门框经晨日照晒热胀,极轻一声咔。

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他看到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翻了——不知道是谁翻的。“118”变成了“117”。红色塑料页的边缘比昨天多翘起来一毫米左右,透明胶带的角卷得更开了。他看了那三个数字一眼。然后他走进教室,拉开椅子坐下来。座位旁边的空课桌已经在晨光里落了一个梯形光斑,和陈茉搬进来之前一模一样的形状。光里面还是有灰尘在飘,细小的、白的,在空气里浮动,慢慢往上,被光照着,像一小群很轻的飞虫。

他把英语书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昨天那页。桌面上那支笔还在昨天的位置上,他拿起来,握在手里。笔身有一点凉。

他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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