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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被他用手挡了一下。那声“嘎“只出来半截，另一半被他用手掌压住了。他右手端着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指纹拓在上面，拇指印最清楚，边缘是模糊的。他把水杯搁在讲台角落，杯底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响。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搁在水杯旁边，钥匙落到讲台上，“当“一声，比水杯那声沉。他没有马上走到黑板那边去。他先站在讲台前面，两手搭着讲台边沿，看了教室一圈。第一排有个人低头翻书，第三排有人转笔，倒数第二排那个男生趴在桌上，脸朝下埋在臂弯里。他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留在哪个人身上，只是扫过去。然后他转身走到黑板右侧，抬手捏住倒计时牌的边角。那页塑料已经被翻过太多次了，边缘磨圆了，红底褪色，“101“三个数字从铁槽里被掀起来，翻过去，露出下面的“100“。塑料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旧旧的声音，不像新塑料那么脆，是闷的，沙的。他把“100“按进铁槽里，指腹压着页角，压了一小下，确认卡稳了，才把手放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讲台前面，两手搭着讲台边沿，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从今天开始，两位数了。“他说。语气不重，尾音没有抬起来，也没有落下去，就那么平着停在了教室的空气里。他说完之后站在讲台前，大约两三秒。教室里的声音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有什么变化——翻书的声音还在响，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还在响，后排有人用笔敲桌沿的“咚嗒咚嗒“也没有停。他拿起水杯和钥匙，走下讲台，从侧门出去了。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林砚舟坐在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语文课本，《离骚》那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折痕已经发白了，是反复翻开同一页留下的。早读已经开始了十几分钟，教室里的声音被铁皮屋顶压着，浮不上去，只能贴着人头的高度横着流。前排靠窗那个女生在念文言文，声音尖，断句的地方咬得重，像在用刀切东西，切到“之乎者也“的时候刀刃顿了一下，那一刀没有切下去，被一个极短的空隙接住了。中间一排有人读英语，单词断断续续的，每到生词就卡一下，像趟过一条有很多石头的河。后排有个男生把课本立起来挡在脸前面，课本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和半只闭着的眼。有人用笔敲桌沿，“咚嗒咚嗒“四拍一个循环，节奏嵌在早读的嗡嗡声底下，像一条沉在水底的脉搏。敲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笔帽松了，掉在桌面上，“啪“一声轻响，被早读声盖过去了。敲的人弯腰去捡，节奏停了一拍，然后接上了。林砚舟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念到“兮“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一口气。那口气从窗缝漏进来，凉的，带着清晨那种没被太阳晒透之前特有的干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有一道被书页划出来的浅痕，结了细细的红痂。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一下那处红痂，不疼，皮肤底下有一点点硬。然后他继续往下念，念到“民生之多艰“的时候，前排有人咳嗽了一声，他等那声咳嗽过去，又从“长太息“开始念了一遍。
周义趴在旁边。他的脸没有朝桌面，是侧着的，下巴压着速写本的装订线，那条线在他下巴底下印出一道浅痕。铅笔在他右手，笔尖在纸上走得极轻，沙沙的声音被早读的嗡嗡声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在画一个数字，或者说他在画一个数字的轮廓——“100“的“1“，笔直往下，竖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收，那根线继续穿过“00“之间的空隙，一直拉到了纸面的底缘才停下来。像从栅栏上拆下来的一根铁条，笔直，没有弧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然后停了一会儿——笔尖悬着，大约两三秒。他没有去改那根线，也没有用橡皮擦它。他看了那根线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空白纸，什么也没画，把速写本合上了。合上本子的时候铅笔灰从纸缝里掉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成一道浅灰色的横线。
苏景然坐在第四排靠窗。他面前摊着英语书，书页平整，压着一把透明尺子。他没有在出声读，嘴唇是闭着的，目光落在页面上，右手搁在桌沿，指节微微凸起。窗外有鸟叫了几声，他没有转头去看。翻页的时候他用左手翻的，右手一直搁在桌沿没有动过。
后窗出现人影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抬头。但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个人影出现的瞬间起了变化——靠窗那个女生的声音收窄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变大了，像一条河突然变窄了，水流挤着过去。中间那个念英语的男生翻书的动作慢了一拍，翻页时纸张的声音被拖长了。后排那个用课本挡脸的男生把课本往下移了一寸，露出额头和眉心。那几秒钟里，早读的嗡嗡声没有断，但它的密度变了。像水底被搅进了一片阴影，光透不过去的地方暗了一格。三十秒，也许更短。杨老师的身影从毛玻璃上移开，轮廓消失了。他离开之后，走廊上响起一串脚步声，逐渐远去。那串脚步声不重，但它从毛玻璃外面经过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一部分。脚步声越远，早读声越低，像有一只手在慢慢把音量旋钮往回拧，拧了一格，又拧了一格。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教室里的声音才慢慢、慢慢回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早读声才算完全回到原来的高度。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苏景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砚舟桌边。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两手空着。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叠成一片闷响，被铁皮屋顶弹回来，变形成模糊的尾音。“你报强基吗？“苏景然问。林砚舟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来，笔尖停在错题本的纸面上，在那里按出了一小点墨水，正在慢慢洇开。“什么是强基？“他说。苏景然站在那里，肩膀和课桌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放松着。“基础学科招生。“他说。停了一下。“分数门槛比统招低一些。“又停了一下。“但是要签协议，本科读基础专业，不能转工科。“他说第三句的时候，把“不能“两个字咬得比前面的字重了一点点。他说完之后，林砚舟没有马上接话。他手里的笔还按在纸面上，笔尖下的那个墨点已经洇开了一小圈，边缘在纸的纤维里慢慢扩散。他的拇指压着笔杆，压得有点紧，指腹的纹路被笔杆压平了。“我考虑一下。“他说。苏景然看着他，大约一秒。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在远处响着，像一个离得很远的东西。“好。“苏景然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林砚舟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个洇开的墨点。边缘已经干了，颜色比刚点下去的时候淡了一些。他没有去涂它，翻过一页，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午休的时候周义又摊开了速写本。这次画的是一扇窗。方框，四条边，左上角的衔接处他加了一笔，把那条线描粗了一点，像是想让那个角更牢固一些。窗框里面是空的，没有画玻璃的反光，也没有画窗外的树，只有干干净净的一个方形缺口。窗台那条线左边比右边低了大约一毫米，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到。画到窗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从窗台左边缘开始走，横着往右画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细到铅笔几乎只是贴着纸面滑过去，力道刚刚够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痕。裂缝延伸到窗台右边缘的时候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笔尖被纸面的纹理带偏了。他没有去改那一翘。他把笔放下，用手背把纸面上的铅笔灰拂到桌面上，指尖没有碰到画面。然后他侧过脸，面朝墙，闭上了眼睛。教室里有人在午睡，有人在翻卷子，铁皮屋顶上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咔“——那是铁皮在太阳底下晒热了又慢慢凉下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短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咬合了一下。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睁开眼。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林砚舟从走廊上经过。太阳在西边，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落在黑板右侧的倒计时牌上。“100“三个数字的阴影被拉长了，投在白墙上，边缘是虚的。他没有停步，但他的视线偏了一下，扫过那个红色的塑料面。“1“的右上角有一小片褪色，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晒了很久，或者被谁的手反复摸过那个位置。他走了过去。走了大约三四步，他停住了。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站的位置偏左了一些，从那个角度看过去，“100“三个数字的阴影方向变了，“1“的阴影斜着拉长，投在“00“的上面，重叠了一部分。他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看了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很安静。翻卷子的声音是间断的，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是连续的。林砚舟面前摊着一张理综卷，已经做了一小时了，还有最后两道大题没有动。第一道是物理的电磁感应，一个线圈在磁场里转动。他读完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矩形，四边描了两遍，像要把那个形状定在纸面上。他在矩形旁边写了一行公式，然后划掉了。划掉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刮了三遍，刮出一道毛糙的白痕。他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一会儿，翻过一页，重新写了一个公式，又停住了。那道题他卡了大约十二分钟，十二分钟里他的笔换了三次位置——从草稿纸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再从右下角移到中间，然后放下来了。第二道是化学的有机推断，碳链在纸上分叉、合拢、再分叉。他看了两分钟，没有推出来。他把笔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笔，跳过了那两道，先做后面的。后面的题做完之后他回过来看，物理那道还是没有头绪，他写了一个电动势的公式，然后空着。化学那道他推了两步，卡住了，又推了一步，写了一个结构，不确定对不对。对答案的时候他的食指沿着卷面往下滑，滑到第二题的时候停下来，那里有一个红叉。他用拇指把红叉盖住了一秒，然后放开，把正确答案抄到错题本上。抄的时候他的字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想把自己犯错的地方写得不起眼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写清楚了，笔画之间没有连。抄完最后一笔，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抽屉。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把夜空染成暗橙色，什么也看不见。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砚舟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管亮着，发出持续的低嗡声。那声音和教室里的灯管不一样，教室那根是细的、高的，像一根绷紧的线；宿舍这根是散的，从每一寸长度里同时漫出来。除了灯管的嗡鸣，水管的某一段也在响，每隔十几秒就发出一声极短的“咚“，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撞了一下又弹开了。远处有车经过，声音透进来的时候被距离磨得模糊了，只剩一个低沉的尾音。他站在自己的床铺旁边，没有马上坐下。枕头底下露出了一角深蓝色，本子的硬面。他伸手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干涩的“哗“一声，纸面平整，还没有写过字。他拧开笔帽，笔帽搁在封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白纸在灯管底下透着微微的光。他感觉到笔尖下面有一股轻微的阻力——新纸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胶质，中性笔尖碰到它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涩。他写了第一笔，那股涩感让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离高考还有100天。我想去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写到最后“方“字的时候，墨水在收笔处积了一小点，像一小颗深蓝色的露珠。他看了那行字大约五秒，等墨迹彻底干了，然后把笔帽拧回去，把本子合上。本子的硬面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啪“，干净利落的。他握着本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到枕头底下。本子的硬角卡进枕头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不到一厘米的深蓝色边缘，被压住了。
他躺下来，面朝上。灯管还亮着，光线直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闭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管旁边有一小块暗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溅上去的什么东西。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数得清楚。脚步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又由近及远，声音逐渐变小，变弱，变成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尾音，然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吸掉了。他听着那串脚步声从大到小到消失，然后侧过身，面朝墙。墙是新刷的白，还没有裂缝。他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墙面，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边缘，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那本本子的一角，硬的，凉的，硌着指腹。他没有把它挪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线光，落在床沿上，暗橙色的，窄窄的一条，像一道干涸的痕迹。他闭上眼睛。隔着眼皮还能感觉到灯管的亮度，合着的眼皮把它滤成了一片均匀的暖色。他没有翻身去关灯。
那本本子被压在枕头底下。第一页上的那行字在黑暗里沉默着。他不知道“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在哪里，他只是写了那行字，合上了，塞到枕头底下。他面朝墙，躺着，眼皮底下的那片暖色一直没有消失。他也没有等到它消失。计时·一百天
杨老师进教室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被他用手挡了一下。那声“嘎“只出来半截，另一半被他用手掌压住了。他右手端着水杯，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指纹拓在上面，拇指印最清楚，边缘是模糊的。他把水杯搁在讲台角落，杯底落在木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磕响。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串钥匙，搁在水杯旁边，钥匙落到讲台上，“当“一声，比水杯那声沉。他没有马上走到黑板那边去。他先站在讲台前面，两手搭着讲台边沿，看了教室一圈。第一排有个人低头翻书，第三排有人转笔，倒数第二排那个男生趴在桌上，脸朝下埋在臂弯里。他的视线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留在哪个人身上，只是扫过去。然后他转身走到黑板右侧，抬手捏住倒计时牌的边角。那页塑料已经被翻过太多次了，边缘磨圆了，红底褪色，“101“三个数字从铁槽里被掀起来，翻过去，露出下面的“100“。塑料页翻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旧旧的声音，不像新塑料那么脆，是闷的，沙的。他把“100“按进铁槽里，指腹压着页角，压了一小下，确认卡稳了，才把手放下来。然后他转过身，回到讲台前面，两手搭着讲台边沿，没有握拳也没有摊开。“从今天开始，两位数了。“他说。语气不重，尾音没有抬起来，也没有落下去，就那么平着停在了教室的空气里。他说完之后站在讲台前，大约两三秒。教室里的声音没有因为他这句话而有什么变化——翻书的声音还在响，笔在纸上走的沙沙声还在响，后排有人用笔敲桌沿的“咚嗒咚嗒“也没有停。他拿起水杯和钥匙，走下讲台，从侧门出去了。他走出去之后，门在他身后自己合上了，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林砚舟坐在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语文课本，《离骚》那一页，页角折了一个小三角，折痕已经发白了，是反复翻开同一页留下的。早读已经开始了十几分钟，教室里的声音被铁皮屋顶压着，浮不上去，只能贴着人头的高度横着流。前排靠窗那个女生在念文言文，声音尖，断句的地方咬得重，像在用刀切东西，切到“之乎者也“的时候刀刃顿了一下，那一刀没有切下去，被一个极短的空隙接住了。中间一排有人读英语，单词断断续续的，每到生词就卡一下，像趟过一条有很多石头的河。后排有个男生把课本立起来挡在脸前面，课本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从侧面看只能看到他的额头和半只闭着的眼。有人用笔敲桌沿，“咚嗒咚嗒“四拍一个循环，节奏嵌在早读的嗡嗡声底下，像一条沉在水底的脉搏。敲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笔帽松了，掉在桌面上，“啪“一声轻响，被早读声盖过去了。敲的人弯腰去捡，节奏停了一拍，然后接上了。林砚舟的嘴唇在动，声音压在喉咙深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他念到“兮“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换一口气。那口气从窗缝漏进来，凉的，带着清晨那种没被太阳晒透之前特有的干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内侧有一道被书页划出来的浅痕，结了细细的红痂。他用另一只手的拇指按了一下那处红痂，不疼，皮肤底下有一点点硬。然后他继续往下念，念到“民生之多艰“的时候，前排有人咳嗽了一声，他等那声咳嗽过去，又从“长太息“开始念了一遍。
周义趴在旁边。他的脸没有朝桌面，是侧着的，下巴压着速写本的装订线，那条线在他下巴底下印出一道浅痕。铅笔在他右手，笔尖在纸上走得极轻，沙沙的声音被早读的嗡嗡声盖住了，只有他自己听得到。他在画一个数字，或者说他在画一个数字的轮廓——“100“的“1“，笔直往下，竖着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收，那根线继续穿过“00“之间的空隙，一直拉到了纸面的底缘才停下来。像从栅栏上拆下来的一根铁条，笔直，没有弧度，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把笔尖从纸面上抬起来，然后停了一会儿——笔尖悬着，大约两三秒。他没有去改那根线，也没有用橡皮擦它。他看了那根线一会儿，然后翻过一页空白纸，什么也没画，把速写本合上了。合上本子的时候铅笔灰从纸缝里掉出来一些，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成一道浅灰色的横线。
苏景然坐在第四排靠窗。他面前摊着英语书，书页平整，压着一把透明尺子。他没有在出声读，嘴唇是闭着的，目光落在页面上，右手搁在桌沿，指节微微凸起。窗外有鸟叫了几声，他没有转头去看。翻页的时候他用左手翻的，右手一直搁在桌沿没有动过。
后窗出现人影的时候，教室里没有一个人抬头。但所有的声音都在那个人影出现的瞬间起了变化——靠窗那个女生的声音收窄了，字与字之间的空隙变大了，像一条河突然变窄了，水流挤着过去。中间那个念英语的男生翻书的动作慢了一拍，翻页时纸张的声音被拖长了。后排那个用课本挡脸的男生把课本往下移了一寸，露出额头和眉心。那几秒钟里，早读的嗡嗡声没有断，但它的密度变了。像水底被搅进了一片阴影，光透不过去的地方暗了一格。三十秒，也许更短。杨老师的身影从毛玻璃上移开，轮廓消失了。他离开之后，走廊上响起一串脚步声，逐渐远去。那串脚步声不重，但它从毛玻璃外面经过的时候，教室里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掉了一部分。脚步声越远，早读声越低，像有一只手在慢慢把音量旋钮往回拧，拧了一格，又拧了一格。等脚步声完全消失，教室里的声音才慢慢、慢慢回来了。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早读声才算完全回到原来的高度。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苏景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林砚舟桌边。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两手空着。走廊上有人在跑，脚步声经过门口的时候叠成一片闷响，被铁皮屋顶弹回来，变形成模糊的尾音。“你报强基吗？“苏景然问。林砚舟抬起头，手里的笔还没有放下来，笔尖停在错题本的纸面上，在那里按出了一小点墨水，正在慢慢洇开。“什么是强基？“他说。苏景然站在那里，肩膀和课桌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放松着。“基础学科招生。“他说。停了一下。“分数门槛比统招低一些。“又停了一下。“但是要签协议，本科读基础专业，不能转工科。“他说第三句的时候，把“不能“两个字咬得比前面的字重了一点点。他说完之后，林砚舟没有马上接话。他手里的笔还按在纸面上，笔尖下的那个墨点已经洇开了一小圈，边缘在纸的纤维里慢慢扩散。他的拇指压着笔杆，压得有点紧，指腹的纹路被笔杆压平了。“我考虑一下。“他说。苏景然看着他，大约一秒。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在远处响着，像一个离得很远的东西。“好。“苏景然说完，转身走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林砚舟低下头，看着纸面上那个洇开的墨点。边缘已经干了，颜色比刚点下去的时候淡了一些。他没有去涂它，翻过一页，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午休的时候周义又摊开了速写本。这次画的是一扇窗。方框，四条边，左上角的衔接处他加了一笔，把那条线描粗了一点，像是想让那个角更牢固一些。窗框里面是空的，没有画玻璃的反光，也没有画窗外的树，只有干干净净的一个方形缺口。窗台那条线左边比右边低了大约一毫米，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到。画到窗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从窗台左边缘开始走，横着往右画了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细，细到铅笔几乎只是贴着纸面滑过去，力道刚刚够在纸面上留下一道痕。裂缝延伸到窗台右边缘的时候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是笔尖被纸面的纹理带偏了。他没有去改那一翘。他把笔放下，用手背把纸面上的铅笔灰拂到桌面上，指尖没有碰到画面。然后他侧过脸，面朝墙，闭上了眼睛。教室里有人在午睡，有人在翻卷子，铁皮屋顶上偶尔传来一声短促的“咔“——那是铁皮在太阳底下晒热了又慢慢凉下来的时候发出的声音，短促的，像有什么东西咬合了一下。他听着那些声音，没有睁开眼。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林砚舟从走廊上经过。太阳在西边，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射进来，落在黑板右侧的倒计时牌上。“100“三个数字的阴影被拉长了，投在白墙上，边缘是虚的。他没有停步，但他的视线偏了一下，扫过那个红色的塑料面。“1“的右上角有一小片褪色，颜色比周围浅，像是被晒了很久，或者被谁的手反复摸过那个位置。他走了过去。走了大约三四步，他停住了。他转回头，又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站的位置偏左了一些，从那个角度看过去，“100“三个数字的阴影方向变了，“1“的阴影斜着拉长，投在“00“的上面，重叠了一部分。他看了大约两三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看了什么。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很安静。翻卷子的声音是间断的，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是连续的。林砚舟面前摊着一张理综卷，已经做了一小时了，还有最后两道大题没有动。第一道是物理的电磁感应，一个线圈在磁场里转动。他读完题目，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矩形，四边描了两遍，像要把那个形状定在纸面上。他在矩形旁边写了一行公式，然后划掉了。划掉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来回刮了三遍，刮出一道毛糙的白痕。他盯着那道白痕看了一会儿，翻过一页，重新写了一个公式，又停住了。那道题他卡了大约十二分钟，十二分钟里他的笔换了三次位置——从草稿纸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再从右下角移到中间，然后放下来了。第二道是化学的有机推断，碳链在纸上分叉、合拢、再分叉。他看了两分钟，没有推出来。他把笔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笔，跳过了那两道，先做后面的。后面的题做完之后他回过来看，物理那道还是没有头绪，他写了一个电动势的公式，然后空着。化学那道他推了两步，卡住了，又推了一步，写了一个结构，不确定对不对。对答案的时候他的食指沿着卷面往下滑，滑到第二题的时候停下来，那里有一个红叉。他用拇指把红叉盖住了一秒，然后放开，把正确答案抄到错题本上。抄的时候他的字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想把自己犯错的地方写得不起眼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写清楚了，笔画之间没有连。抄完最后一笔，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回抽屉。他看了一眼窗外。路灯把夜空染成暗橙色，什么也看不见。
晚自习结束之后林砚舟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管亮着，发出持续的低嗡声。那声音和教室里的灯管不一样，教室那根是细的、高的，像一根绷紧的线；宿舍这根是散的，从每一寸长度里同时漫出来。除了灯管的嗡鸣，水管的某一段也在响，每隔十几秒就发出一声极短的“咚“，像有什么东西在管道里撞了一下又弹开了。远处有车经过，声音透进来的时候被距离磨得模糊了，只剩一个低沉的尾音。他站在自己的床铺旁边，没有马上坐下。枕头底下露出了一角深蓝色，本子的硬面。他伸手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干涩的“哗“一声，纸面平整，还没有写过字。他拧开笔帽，笔帽搁在封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位置，白纸在灯管底下透着微微的光。他感觉到笔尖下面有一股轻微的阻力——新纸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胶质，中性笔尖碰到它的时候会有一点点涩。他写了第一笔，那股涩感让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离高考还有100天。我想去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写到最后“方“字的时候，墨水在收笔处积了一小点，像一小颗深蓝色的露珠。他看了那行字大约五秒，等墨迹彻底干了，然后把笔帽拧回去，把本子合上。本子的硬面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啪“，干净利落的。他握着本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到枕头底下。本子的硬角卡进枕头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不到一厘米的深蓝色边缘，被压住了。
他躺下来，面朝上。灯管还亮着，光线直接落在他的脸上。他没有闭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灯管旁边有一小块暗色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溅上去的什么东西。走廊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数得清楚。脚步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有停，继续往前，又由近及远，声音逐渐变小，变弱，变成一个几乎听不到的尾音，然后被走廊尽头的黑暗吸掉了。他听着那串脚步声从大到小到消失，然后侧过身，面朝墙。墙是新刷的白，还没有裂缝。他伸出手，用手背碰了一下墙面，凉的。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枕头边缘，手指碰到了枕头底下那本本子的一角，硬的，凉的，硌着指腹。他没有把它挪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线光，落在床沿上，暗橙色的，窄窄的一条，像一道干涸的痕迹。他闭上眼睛。隔着眼皮还能感觉到灯管的亮度，合着的眼皮把它滤成了一片均匀的暖色。他没有翻身去关灯。
那本本子被压在枕头底下。第一页上的那行字在黑暗里沉默着。他不知道“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在哪里，他只是写了那行字，合上了，塞到枕头底下。他面朝墙，躺着，眼皮底下的那片暖色一直没有消失。他也没有等到它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