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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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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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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一十一章 裂镜

打水房在教学楼一楼最东头。走廊走到尽头右手拐进去,半间屋子的面积,朝东开了一扇窄窗,窗台很低,一抬腿就能坐上去。保温桶一高一矮并排靠着北墙,高的灌热水,矮的装凉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撞在杯底的声音不一样,热水闷一些,凉水脆一些。旁边砌了个水泥水池,边沿磨得发亮,积了一层滑腻的水垢,手指按上去涩涩的。水池上方那面镜子用四颗螺丝固定在墙上,铝框窄窄一圈,表面氧化成暗灰色,像旧五分硬币的锈色。这面镜子挂在这的时间比这届学生进校的时间长得多。最早那批人站在它前面的时候,镜面还是完好的。

镜子左上角裂了。裂了很久了,久到没人说得清最初是什么时候裂的。从左上角一个针尖大的小坑往外发散,蛛网似地甩出去七八条长短不一的纹路,最长的那两根一左一右斜拉下来,一根横过镜面中线在右眼位置停了,一根一路延伸到镜子下沿。裂缝嵌在玻璃内部,表面摸上去是平的,手指划过只有冷和光滑,但眼睛看上去它们是立体的,有深浅,有走向,像玻璃里面长出了褐色的根须,一根一根趴在透明的介质里,把完整的一整块变成了许多块。

人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脸被那些线割成不规则的碎片。眉毛在左上那块里,眼睛被一条斜线从中间切开,鼻梁垮在两条线的夹缝里,下巴掉在最底下那块,嘴唇正好嵌在裂缝走向上。站在那的人如果不动,就会看见自己是一块一块拼出来的,五官各自为政,谁也不连着谁。除非把头偏到右下角,那片区域只有一根短纹扫过边缘,变形最小,脸能勉强拼出个大概。但再怎么偏也偏不完整,总有一条线横在某处,像一只手按住了你的脸,不肯松开。

早读铃刚停,走廊里就开始有人走动了。玻璃杯磕搪瓷缸子,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有人边走边打哈欠,嘴巴张开的时候能看见上颚深处悬着的那一小团软肉。林砚舟夹在人群里走得不快,右手攥着一只银灰色的保温杯,盖子上缠了三圈透明胶带,胶带边缘翘起来一个尖角,一路刮着他的虎口,刮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不疼,但一直有感觉。昨天晚自习他把杯子摔地上了,盖子磕裂了一条缝,拧不紧,漏水,他就从抽屉里翻出透明胶带绕了三圈,绕得歪歪扭扭,像给一只受伤的手指缠了绷带。

打水房里已经有人了。两个女生并排站在水池前面,一个在梳刘海,手指插进额前碎发里来回拨,另一个拧开保温杯盖子往里头吹气,热气扑起来糊了镜面一大片。林砚舟靠在门框上等,胶带的尖角刮着他虎口,他拇指来回搓了一下那个位置,搓出一小撮胶带屑。两个女生弄完了,一个把梳子塞进口袋,另一个旋紧杯盖,咯咯笑着往外走,衣摆蹭过门框发出轻微的唰啦声。林砚舟往里走了一步。

镜子上的雾气还没散净,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白,几道褐色裂纹在雾气底下若隐若现,像河床在浅水下露出的痕迹。他站在镜子前,把保温杯凑到热水龙头底下,旋开盖子。胶带边角刮着他中指根部,他缩了一下手,杯子歪了歪,龙头里的热水溅在手背上。烫的。他手一抖,几滴水珠子顺着食指和中指的缝隙往下淌,手背立刻红了一小片。他把杯子挪正,热水灌进去,蒸汽腾起来扑在脸上,温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水满了他拧紧盖子,咔的一声脆响,胶带被拧得更皱了,皱成一道一道的褶子。

他直起身。镜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先是中央那一块亮起来,露出他自己的额头和鼻梁,然后往两边扩散,像帘子被人从中间拉开。裂缝露出来了,蛛网一样趴在他脸的轮廓上。他把头正了正,看见自己的脸被切开了——左眼到眉心这一段是完好的,但从鼻梁中间往右下巴那条斜线把右脸劈成两半,他的右眼眶在裂缝上面,右颧骨在裂缝下面,像有人把他的右脸往下错了一厘米再粘回去。他偏了偏头,往右下角那片干净区域靠,下巴收了收,眼睛往上翻着看镜子里的人。那一片确实干净些,只有一根短纹从镜框边缘探进来,擦着他的腮帮子溜过去,没碰到五官。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鼻梁正了,眼睛齐了,嘴巴也在应该待的地方,但总觉得整张脸收得太紧了,像是被人从两边往里挤了一挤。他又往右侧偏了一点点,眉毛跨过去了,但眼睛又被那根斜线舔了一下。他试了两三回,始终找不到一个让整张脸都安安稳稳待在完整区域里的角度。总有一根线在,横着,竖着,斜着,碰眉毛或者蹭下巴,像有人故意把手伸进来在镜面上比划。

他看得太久。后面有人轻轻清了清嗓子。

林砚舟侧身让了让,看见许知夏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胳膊底下夹着一本英语书,书脊朝外,封面上的单词被她拇指压着只露出一半。她手里攥着一只浅粉色的保温杯,杯壁上贴了一张圆形的贴纸,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猫的胡须磨得只剩半根还翘着。她没催他,就站在那等着,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镜子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林砚舟往旁边让了一步。“你接。”

许知夏走过来,站到凉水桶前面,拧开龙头。水哗地灌进杯里,她把杯子微微倾斜,让水流沿着内壁滑下去。水面升上来,在杯口下面一寸的地方停了,她拧紧龙头,杯盖旋了两圈,手指沿着盖缘摸了一圈确认拧紧了。她没有立刻走。退后半步站在镜子前,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尾,食指和中指并拢穿进头发里,从后脖颈往下拢,拢到肩膀前面低头看了一眼——发梢顺顺地垂着,没有分叉,没有打结。她把那缕头发拢回肩后。

“这面镜子一直没换。”她说。声音不大,像在跟杯子说话。

林砚舟本来已经转身了,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他回过头看了那面镜子一眼。“嗯,”他说,“裂了好久了。”

“裂了有两年了吧,“她顿了顿,“我初三那年秋天在这里打水的时候它就已经裂了。那时候刚来县中报到,第一天,迷路了,走到这间屋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镜子就是裂的。”

“听说是一个女生砸的。“林砚舟站在门框旁边,一只手搭在铝框上,指尖碰着铝框表面那层暗灰色的氧化物,凉凉的。

许知夏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粉色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贴着裤缝。“听说是模考退步了,”她说,语气平,像在讲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手砸上去的,拳头砸在左上角那个位置,正好是裂缝的起点。玻璃就裂了。”

“后来呢?”

“后来她退学了。”

打水房安静了一瞬。北墙上那个热水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像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涌。旁边另一个龙头滴了一滴水,嗒,落在水池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又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铝盖磕着缸沿铛铛地响,把那段安静敲碎了。许知夏攥着她的粉色杯子侧身走出门,走过林砚舟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林砚舟也往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在楼梯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林砚舟回到座位上,把保温杯搁在桌角。胶带翘起的尖角扎了他一下,他把它按平了。手背上那片红印还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一小片,浅红。他拿左手拇指按了按,微微刺痛,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胀。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立体几何题,粉笔磕在黑板上哒哒哒三声。他在草稿纸上抄题,抄到第二行的时候虎口正好蹭着那道红印,纸面摩擦着那片嫩皮,一蹭一蹭地痒。他忍了三行,把右手抬起来晾在桌子边沿,左手接过去写。左手写得慢,笔画抖,画出来的辅助线歪了一截。他咬着嘴唇把歪线涂了重画,第三次才稳住。

他抬头看黑板。上午的光线从窗口进来,窗玻璃上浅浅地印出他自己的脸,轮廓模糊,五官像浸在水里的石头,分不太清具体眉眼,但整体是完整的,没有人从中间切一刀。那张完整的脸糊在窗户上,他看了一眼,低头接着画图。画到一半卡住了,辅助线画了三根都绕不出去。他把笔搁下,又抬头看窗外。窗玻璃上那张脸还在,灰蒙蒙的,完整着。他对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脑子里翻出来的却是打水房镜子里自己的样子——右眼眶和右颧骨错开的那条线,像一把极薄的刀从镜面里侧划了一刀,脸的连续性就断了。他重新低头看题,把三根辅助线全擦了,换了一个方向重新添。这次顺了。

第三节课后许知夏又路过打水房。她没带杯子,就是路过。打水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保温桶安静地蹲在墙根,热水桶上冒着一缕极细的白汽,凉水桶表面凝了一层水珠,一颗一颗亮的。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斜斜地打在镜面上。那几条裂纹在直射光下格外清楚,每一道都泛着浅褐色的亮边。裂缝起始点的那个小坑,四周的玻璃稍稍往里塌了一点,像有什么东西从背后顶了一下,碎了但没掉下来。她站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位置。

她没有看自己的脸。她看的是镜子正对着的那面墙,墙上贴着一张值日表,表格左上方那颗图钉松了,整张表歪了大概十五度。她从镜子里看见那张表,看见表旁边的墙角有一小片蜘蛛网,细细的几根丝横跨在阴角线上,网中央空着,没有蜘蛛。她看着那些东西,余光里自己的轮廓模糊着,脖子以上是一团肉色的晕,但她不把视线聚焦过去。她站在那里,抬手摸了摸发尾。食指和中指并拢穿进头发里,从后脖颈往下顺,顺到发梢捻了一下,没有分叉。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很多回,课间做,排队做,走路的时候手也自己抬起来。指尖碰到发梢是顺的、滑的,她就觉得踏实了。

她在打水房站了大概十秒,转身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目光扫过镜面上那个小坑。她想起那个传说的后半段——她不确定真假——说那个女生砸完镜子之后坐在打水房地上哭了很久,拳头破了皮,血流在镜面上,顺着裂缝往下淌。后来有人擦了,但血渗进去了,顺着玻璃内部的纹路走,所以裂缝一直是浅褐色的。许知夏有一次凑近看过,裂缝确实是褐色的,不是玻璃本身的颜色,也不是灰尘。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血。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没人提过。她退学之后就更没人提了。只剩这面镜子还裂着。

下午第一节课课间,打水房空前地挤。保温桶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热水龙头的队伍长到门口,凉水那边也站了三四个,手里攥着空饮料瓶子等着灌。水池边蹲着两个洗苹果的女生,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苹果上,她们拿袖口擦苹果皮,擦一下转一下。镜子前面挤了人,一个穿蓝校服的男生对着镜子按额头上一颗痘,另一个在整理衣领。那面裂缝在人群后面安静地裂着,被肩膀和后背挡了大半,只露出左上角那几根最长的纹路。

林砚舟下午没带杯子,他是路过去厕所的。经过打水房门口往里扫了一眼,人多,没停。

从厕所回来的时候打水房的人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个男生蹲在水池边洗眼镜,拿衣角擦镜片,擦两下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擦两下。林砚舟本来是直接回教室的,但走到打水房门口脚步自己慢了一拍。他往里瞥了一眼。

镜子上多了行字。白色粉笔写的,笔画粗重,像是很用力地摁上去的,“照”字的最后一捺一直拉到镜子中央,差点碰到那条最长的主裂缝。写在镜面中央偏下的位置,恰好避开了几条大裂。五个字:照什么照,做题去。

他认出那个字迹了。教导处王主任的,人瘦高,常年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走路背着手,遇见学生照镜子就要说一句“照什么照”。嘴上说了几年,现在直接写到镜子上了。那五个字横在镜面上,像一只手按在那里。林砚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第二节历史。孙老师今天讲明末,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代表李自成的队伍,旁边画了一个小圈代表张献忠的,两支箭头从不同方向过来,在中间交汇了一小段又分开。林砚舟抄了两行笔记,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掉了。他弯腰去捡,直起身的时候视线扫过桌角那道被自己蹭出来的浅痕,铅笔灰嵌进木头纹理里,细细的一道。他拿拇指抹了一下,抹不掉。

太阳偏西了,窗玻璃上的倒影比上午浓了一些。那张完整的脸糊在窗户上看着他。他看了两秒,低头继续写。下午的阳光从窗外侧照进来,笔的影子投在纸面上,手指的影子跟着一动一动。

许知夏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才听说镜子上那行字。同桌从打水房打完水回来,一边拧杯盖一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王老头儿在镜子上写了行字,'照什么照做题去',你看见没?“许知夏摇摇头。”写挺大的,粉笔,也没人敢擦。“同桌说完就开始翻书了。许知夏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指尖碰了碰发尾,捻了一下,顺的。把手缩回来了。

晚自习开始之前打水房又满了。一波人走了又来一波,镜子前面始终有人在。有人看见了那行字低头笑笑走了,有人对着镜子整了半天衣领才注意到字,愣了一下也走了。没有人擦。那行粉笔字在镜面上待着,五个字灰白地排成一排,像一行医嘱贴在镜子上,底下的人脸从字的间隙里露出来,被切得更碎了。

林砚舟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去的打水房。人不多,就一个女生站在角落拧杯盖,拧了半天拧不开,拿牙咬着杯盖边缘使劲转,咔一下开了。林砚舟接了半杯凉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抬眼看了镜子。

那行字还在。粉笔灰被一下午来来回回的人带起的风拂掉了一层,字比下午淡了,“做题去”三个字淡得快看不见了。字写在镜子中央偏下,正好在他面部应该出现的位置。如果他站直了看,那行字就横在他的嘴和下巴之间。像有人在他嘴上画了一条横杠。他拧紧杯盖走出去。走廊里有人在跑,脚步声咚咚地砸着水磨石地面,拐了个弯就闷了。打水房空下来,只剩水滴还在滴。滴。滴。间隔两秒。镜子上的裂纹在灯光下比白天深了,褐色的纹路嵌在玻璃里,像树的细根趴在土里安静地往外探。那行粉笔字在旁边待着,灰白色,笔画粗重,压住了镜面一大片面积,让人先看见字再看见裂。

第二天早读之前许知夏第一个进了打水房。她起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教室的时候走廊还空着,脚步声踩上去有回音。打水房灯没开,东窗透进来的晨光是凉的,灰蓝灰蓝的。她拧开凉水龙头接了小半杯,没有喝,端着杯子站在镜子前。

粉笔字没了。镜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几道抹过的水痕顺着裂缝走向淌下来,像刚哭过的脸,泪痕还没干透。那几个字彻底消失了,连灰印都没留下。她盯着那片干净的区域看了一会儿,然后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晨光里她的脸比平时白一些,嘴唇上那块干皮已经掉了,昨晚睡前借了室友的润唇膏涂了一层,今天起来是软的。她看着自己完整的脸,鼻子在中间,左右对称,眼睛一左一右,嘴巴在鼻子下面。没有裂缝分割她。左上角还是裂着的,蛛网还在,但最长的几根线没有伸到她脸的区域来。她看着自己,完整的,连续的,从额头到下巴一口气顺下来。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她张了张嘴,嘴唇碰了一下又分开,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很短,说完就忘了。她端起杯子走出打水房。门框在她身后空了一会儿,镜面重新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把那张完整的脸一点一点盖了回去。

那天林砚舟没有再经过打水房。他带的那瓶水喝了一整天。第二天路过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镜面上那行字已经没了,擦得干干净净,只有几道水痕干透之后的印子。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裂缝还在。左上角那个小坑还在。蛛网的纹路一根一根嵌在玻璃里面,和前天一样,和他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一样。那行字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被人拿水一冲一抹就消了,干净得好像谁也没往上写过东西。

打水房里有人在接水。热水桶龙头拧开的时候蒸汽腾起来扑在镜子上,镜面刷地糊了一片白。裂缝在雾里变成影影绰绰的暗线,像画在水汽上的,一擦就会掉。但雾散了它们又回来,清晰,深刻,嵌在玻璃里面,和昨天一样。林砚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没有走进去。他觉得用不着站到镜子前面就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样——完整但被线分开,分开但拼起来还是他。小坑旁边多了一根极细的新纹,短,只有一截小拇指那么长,从主裂缝分叉出来往镜面中心探了不到一厘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是昨天晚上,也许一直就在那,只是以前没人注意到。

那面镜子一直挂在墙上。左上角的裂痕不会自己长好,那个小坑也补不上了。每天早上天亮时光先打到镜面最东边,然后慢慢移过去,在裂缝上搁一会儿又挪走。中午人多的时候镜面上全是影子,一层叠一层,谁的鼻子断了一截,谁的眼睛被一根线劈成两半,谁的嘴角卡在裂口上。到了傍晚人少了灯亮了,镜面在灯光下亮着那些褐色的纹路,像什么活的细东西趴在玻璃里面,不往外钻也不缩回去。晚上最后一波人走后,打水房空下来,水滴还是在滴,嗒,嗒。镜子自己照着自己。裂着的就是裂着的,合不上。但它每天还是照着来来回回的人的脸,谁在它前面站了多久,谁看了又没看,谁写了什么又擦了,它全都收着,收在裂缝里,收在那个小坑里,收在那根没有人注意到的新纹里。

那面裂镜在那个晚上没有任何变化。裂缝没有延长,小坑没有扩大。但那条新纹还趴在离主裂缝不远的地方,很短,很细,一时还看不出要往哪里去。明天早读之前还会有人走进打水房,拧开水龙头,抬头看见自己的脸被切成几块。她可能注意到那条新纹,也可能注意不到。她会把脸偏到裂缝最小的区域,让自己看起来完整一些。镜子不会催她,不会留她,不会提醒她新纹昨天还没有。它只是裂着,照着,等下一张脸靠近,把那些碎片一样的自己接过去,收进玻璃里面存着。存着存着就攒得越来越多,褐色的纹路越来越密,密到最后谁也分不清哪道是原来的哪道是新长的。但那个针尖大的小坑永远在最中间,所有的线都从它身上出发。它是起点,也是它们唯一共同记得的东西。

许知夏临睡前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很久。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发尾,摸到一个很小的结,米粒大,手指绕过去就解开了。解开之后又摸了一遍,顺了。顺了就行。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林砚舟睁着眼看天花板那片橘色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面镜子。裂缝。小坑。被分割的脸。他在脑子里试着把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左眼对齐右眼,鼻梁接上,下巴连回来。拼完了,五官都对,但那张脸窄了一些,比他平时照镜子看熟的那张窄了一点点,像有人把两颊往里推了推。他张了张嘴,嘴唇碰了一下又分开,没有声音。然后他翻过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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