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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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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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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二十五章 641和703的距离

查分之后的那天下午,林砚舟一直没怎么看手机。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翻过来的时候屏幕亮了,翻过去的时候屏幕暗了。窗口的光在他手背上移动,阳光从一条斜线变成了一条横线,光斑从虎口移到了指节,又从指节退到了手腕,然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光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他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在变化,早晨的时候光是凉的,到了中午变成了温的,现在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温度,带着下午的余热,正在一点点退下去。他把手指贴在手机壳背面,磨砂的塑料表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不凉了。手机壳的边缘有一条细缝,手指摸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道缝的存在,像是一条很浅的河道,沿着手机壳的边缘一直延伸到按键附近,然后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沿上,手机搁在膝盖上,隔一会儿屏幕就亮起来。开始的时候消息是一条一条来的,间隔很长,叮——隔几分钟——叮——,像是有人隔一段时间敲一下门,敲完就走了。后来变成了一串,群里像是炸开了锅,提示音连成一片,“叮叮叮叮叮”,急促地响着,没有停歇的间隙。那些字在屏幕上跳出来,“恭喜”“第8”“大佬”——他不需要看就知道是哪些字,每一次响起,手机上方的通知栏就亮起一行字,像有人在不断往桌子上摞东西,摞高了又摞高了,他没有伸手去碰。他也收到了两条私信,不常联系的人发来的,“你考了多少”,两条,隔了大概半小时。他看着那些字,锁了屏。那些未读的对话挂在那里,像等待被答复的便签,他没有去摘,也没有去看,只是坐在这里,让它们停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解锁,点进班级群。群聊的顶部显示着群名称和人数——“高三(7)班58人”,红色的小字跟在群名后面。消息气泡是浅绿色的,苏景然的截图嵌在那些气泡中间,前后都有别人的回复。他往上翻了一会儿,在过去的消息之间,苏景然的截图就嵌在那些灰色的字块里,白底黑字。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体,数字703,和他那天查分看到的页面一模一样,只是数字不一样。那个“7”的起笔有一道细长的顿点,是从左往右先压再提的走法,是苹果手机截图时的排版,右上角带着时间,2:17,数字和时间的间距整齐地排列着。截图发送的时间是2:17,时间的字体是灰色的,很小,嵌在截图的右上角。截图上方有一条灰色的分割线,写着“今天”。他看了那个数字三秒,群里的消息在他看到的瞬间还有新的消息挤进来,但他在看到703之后,目光停住了。那三个数字像是台阶,7在最上面,0在中间,3在最低处。群里的消息还在刷,“你太稳了”“大佬”“实验班稳了”,那些话在他眼前滑过去,他没往下划。他退出了群聊,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群聊的图标从主屏上消失了。然后他点了一下手机侧边的按键,屏幕暗了。手机握在手里,灰色的塑料壳,已经被他握得有些暖了。

他在退出群聊之前就已经把群设成了免打扰,那个开关拨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咔”,短促的,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地涌进来,但不会再响了。安静下来之后,反而更清楚地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照在对面墙壁上,方块形的亮斑贴在墙面上,颜色从金黄变成了浅黄,边缘模糊了一些。他站在窗前,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消息被关在了屏幕后面,安静下来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桌角的本子还合着,他没有翻开,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了。桌面上的阳光正在移动,从书桌的中央移到了边缘,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但什么东西也没有来,它就继续往后移了,然后从桌沿落下去,落到了地板上。他靠进椅背里,腿伸直了一些,手搭在膝盖上,关节微微响了一声,咔。声音很短,然后被房间里的安静吞掉了。

下午的时候他给许知夏发了一张截图。是他自己的查分结果,641,白底黑字,数字比周围的信息都大一些,像是截图的时候系统特意把这个数字从一片文字中拎出来放在正中央。发完之后他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手机放在他的膝盖上,屏幕亮着,消息的对话框里那张截图的缩略图是完整的,但他知道许知夏看到它的时候会划开看。他把那个数字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忽然觉得它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它在对话框里待着,和别的消息挤在一起,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像是被收进了一个盒子里。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腿在水泥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滋——”。他走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着,一步、两步、三步……数到第二十步的时候走到了厨房。他打开水龙头,水声先急后缓,杯子满了之后他关上水龙头,端着杯子往回走,又数了二十步。水从水壶里流出来的时候发出哗哗的声音,灌满了杯子,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他走回房间,手机屏幕上亮着许知夏的头像,点开之后看到一行字:“我618”。三个数字,6、1、8,和一张截图,是他认识的那个页面,同样的白底黑字,同样的排版,只是数字变了。他注意到她截图的时间是下午4:23,比他晚了几个小时。数字618被放在页面中央,和641的排版方式完全一致,像是同一个模板印出来的,只是中间的数字换了。

他坐下来看着那三条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一行字,“你查了?”删了。又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删了。打一行字删一行字,键盘声断断续续,中间穿插着删除键连续按下的“咔咔咔”,那些字被打出来又被抹掉,像是自己也没想好要说什么。又打了一行字,“那挺好。”他没有再改,点了发送。三个字,没有标点,敲击声干净利落。他按了发送键之后,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下“已读”,然后他等了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他按了一下侧键,又亮了,他又按了一下,暗了。大约两分钟,许知夏的“嗯”亮了起来。他看着那个“嗯”字,觉得它和平时不一样,比平时短了一截,没有标点,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像是站在远处点了一下头。他退出了对话框,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许知夏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扬声器里先是有一段空白,然后她的声音传出来,比平时低一些:“你还好吗?”点开语音时,先是一阵风声,持续的“呼呼——”,像是她站在外面。她的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宽一些,像是怕风把字吹走。她说完之后,背景里有一辆电动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她停顿了一下,又说:“我没事。”语音总共二十一秒。他听完之后把手机放下,窗外的天空已经开始变颜色了,浅蓝的底色上浮起一层灰白。他打字回了一句:“我妈打了三通电话。”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呢?”然后他等了一会儿,许知夏回:“我没事。”“你准备报哪里?”她问。林砚舟看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还没想好”,然后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可能省内”,然后发送了。许知夏回:“我可能报省内。”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行:“省内的学校分不高。”他看了那行字,没有立刻回,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有落下去。他想说“那也挺好的”,但知道这样说太轻了。他又想说“那你报哪里”,但觉得问得太急了。他最后发了“也是”,像把一颗石子轻轻放在桌面上。两个人没有再发消息。他靠在椅背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但他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还贴着手机壳的背面,那点温热正在一点点散去。

当天晚上他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没有再亮起来。他伸手拿起来,解锁,点开了苏景然的朋友圈。他本来没想点开,手指自己动的。他点进去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然后往下滑了半屏,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书桌的照片。桌面上摊着一本书,书名被书脊挡住了,看不见,只有一页翻开的纸,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被翻过很多次。右上角有一道折痕,可能是手指反复翻页留下的压痕。右上角有光从侧面照下来,照在书页上,把纸张的纹理照成了一种柔和的浅灰色。书页上的字看不清,但能看出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是均匀的,字迹是黑色的,印在泛白的纸面上。他不知道苏景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记录一个下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想按一下快门。他看了很久,退出的时候没有点赞。他不想让苏景然知道他在看。他翻过手机,让屏幕扣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去,伸手关了灯。天花板上的阴影和白天不一样了,白天的天花板是浅色的,晚上变成了深灰色的平面,什么也不反射。

黑暗里他躺在床上,脸朝上。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枕头被他的头压进去一块,被子的边沿被他拉到了下巴的位置。墙的颜色更深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落在地板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推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想了一会儿那些数字,641和703,两个数字之间隔着62。他在心里默算,62,六十二分,在高考排名里大概隔了三千个人。他想起那些人的位置,不是具体的脸,而是一种距离感,像是站在操场的这一头看那一头的人,看不清脸,但知道他们在那里,他们的轮廓是模糊的,但位置是确定的。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了。他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差六十二分。”声音落下去之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安静到找不到一点痕迹了。他翻了个身,面朝上,看着天花板。他又想起了苏景然那张照片,桌面上的书,翻开的那一页,纸角的折痕,那道光从侧面照下来,把书页照成了浅灰色。他闭上眼,那道光还在视网膜上留着残像,浅灰色的,边缘模糊的。半夜醒了一次,窗户外面有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极浅的银白色。他看了一会儿那道月光,然后翻了个身,又睡着了。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是灰白色的了。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手机,手机壳已经被焐热了,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他坐起来,双腿垂在床沿边,手撑着床垫,床垫的弹簧在他坐起来的时候响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几条新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私信提示。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然后去洗漱。洗脸的时候水滴在洗手池里滴答滴答地响,他看着水珠从水龙头边缘落下去,在瓷面上炸开,溅成更小的点,然后顺着边沿流进下水口。他擦干脸,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桌角那个本子还合着,他伸手翻开第一页,那朵梧桐花还在,和那行字并排,中间隔着两厘米。花的颜色比夹进去的时候更浅了,像是纸页把花的颜色一点点吸走了。那行字的蓝色也沉进了纸面,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了,像是墨水被纸吃掉了。他合上本子,放回桌角,手搭在桌沿上,指尖碰到木头的边缘,感觉到桌面上那道被磨平了的棱。窗外县城的天空正在亮起来,从灰白变成了浅蓝,晨雾正在散开,对面的屋顶露出了轮廓,一层一层地叠着往远处延伸。街道上也慢慢有了声音,先是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然后是包子铺卸门板的声音,木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摞在墙边。有一个男人在咳嗽,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隔了几道墙,闷闷的。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是县城在慢慢地醒过来,每一声都不太响,但合在一起就填满了早晨。他知道苏景然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之间隔了三千个人的位置,但在那个早晨他坐在书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去想那个差距。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手搭在桌面上,没有试卷,没有倒计时牌,没有排名条,只有空白的桌面被光照着。阳光从窗口的斜上方落进来,先是一道窄窄的光线落在桌角,然后慢慢变宽,变成梯形,先窄后宽,从桌角一直延伸到桌边。他看着那道光线在桌面上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光测量距离。他没有动,没有去拿手机,没有去翻书。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光一点点移过去,直到它从桌面上退走,窗外的天色完全亮了,阳光从窗台上反射出一道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抬起来,让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然后他放下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房间。他听见楼下父亲拉开卷帘门的声音,铁皮门被推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然后停了。县城新的一天开始了。包子铺的蒸笼正冒着白汽,街道上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叮铃铃地响了一下就停了,被新的一天吞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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