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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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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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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二十九章 暑假的37天

高考结束之后的第三天,林砚舟的生活开始变成一种均匀的、几乎不移动的状态。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是白的,天已经亮了很久,但他躺着,没有起来。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那里挤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缘。他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然后坐起来,下楼。父亲已经开了店门,卷帘门拉到顶,晨光从门口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块亮块。柜台上的算盘被推到一边,一摞空纸箱摞在墙角。父亲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但他没有在看,手搭在书页上,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林砚舟从柜台旁边走过,父亲没有抬头。他推开门走进厨房,母亲正在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洗手里那只碗。他没有说话,在桌边坐下,等着。

早饭是母亲做的,炒面,放在白色的搪瓷盘子里,堆成一座小山。他端着盘子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街上的人还不多,偶尔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一声就远了,然后街道重新安静下来,街对面的梧桐树在风里响着,叶子翻动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响。他吃完之后把盘子端回厨房,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水声哗哗地响了大约十秒,然后停了。盘子放进沥水架的时候碰了一下旁边的碗,发出一声短促的“当“。他站在厨房里,手湿着,水珠顺着手指滴落,在瓷砖地面上留下几个暗色的圆点。他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亮着,没有人发消息。他解锁,划了两下,又锁屏了。窗外的光正从窗户的左侧移到右侧,在瓷砖地面上缓慢地爬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光量度他坐在那里的时间。

暑假的第一天,他拍了第一张照片。窗外的烟囱。照片里的烟囱是灰色的,笔直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开口,像是没有合拢的嘴。天空是浅蓝色的,有几丝云,停着不动。他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站在窗边,手机举到眼前,画面里的烟囱和实际看到的烟囱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他按了快门,“咔嚓“一声,然后锁了屏。照片留在了手机里,后来被夹在所有其他的照片中间,变成相册里的第一张。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他当时站在窗边,看着那根烟囱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按了一下。烟囱不会因为被拍下来而发生任何改变,第二天它还在那里,第三天也是,灰色的,笔直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开口。他只是想确定它还在。

第三天他拍了午饭炒面。盘子里的炒面堆成了同样的形状,酱油的颜色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葱花被炒过之后卷起了边。他端着盘子走到窗边,站在中午的光线里拍了一张,然后吃了。吃完之后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发现葱花被光线照得有些发白,像褪了色的表面。第七天他拍了小卖部门口的猫,蹲在几步之外,等猫侧过头看向镜头方向的时候按了快门。拍出来的照片里,猫正侧着头,看着镜头方向的一个点,那里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他经过台阶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猫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它在的时候,他就蹲下来,拍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和上一张的差别,只有影子移动的位置,猫在台阶上换了一个方向,尾巴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第十二天的EMS信封是母亲拿回来的,放在客厅桌子上,白色的,印着红色的校名。他拍了一张,没有拆。等到第二天才拆的,拆的时候剪刀沿着封口走了一圈,留下一道锯齿状的剪痕。通知书里面的字他没有仔细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放回去。

第十五天的新行李箱是他在街上买的,黑色的硬壳,拉链的齿轨咬合紧密,轮子是万向的,他推着它在客厅里走了几步,轮子在地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拍了一张。拍完之后他把行李箱竖在墙角,靠着墙,没有打开过。那几天天气很热,空气像是一块厚重的玻璃,他在屋里来回走动,像是被困在某个固定的画面里,找不到一个可以打开的出口。第二十天的床上用品清单是母亲列好的,写在便签纸上,字迹斜着压过纸面,他没有拍那个清单本身,而是拍了清单旁边的一支笔,笔杆是蓝色的,盖子没有盖上。第二十四天,他刷到了苏景然的朋友圈。一张照片,空白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封面没有拍进去。他点开大图看了几秒,然后截了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截,也许是那张照片足够空,空到他想留下来看一眼。他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和炒面、猫、行李箱放在同一排里。它们之间隔着各自的拍摄日期和拍摄时段,像是不同的时间线被压缩在一起,挤在手机的虚拟网格里。

第二十八天,他试图去跑步。换上跑鞋,系好鞋带,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握住门把手,旋开了。门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他的运动鞋鞋面上,浅粉色的反光条在光线下亮了一下。他看到台阶下面的地面上有一片枯叶,边缘卷起,被风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他看着那片枯叶,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关上门,脱了鞋,把跑鞋放回鞋柜里,走回沙发坐下。那双跑鞋在鞋柜里待了两个小时,然后他又拿起来穿上了,系好鞋带,打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街上有人经过,有人在街对面锁自行车。他下了台阶,没有跑,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走到街角又走回来,然后脱了鞋,没有再穿。他把跑鞋放回鞋柜的时候,鞋底沾了一粒很小的石子,他把它从鞋底的纹路里扣出来,扔进垃圾桶里。

第二十九天,许知夏发来一张照片。一棵夹竹桃,粉红色的花簇,背景是浅蓝色的天空。照片里的光线是午后的,花瓣的边缘被光照得有些发白,像是被日光略微洗过一遍。花枝从画面的左上角伸下来,半开的花簇垂向地面。配文是一行字:“我家门口的。“没有“你最近怎么样“,没有“你在干嘛“,没有其他多余的句子。他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没有回。过了几个小时,他又打开手机看了一遍,又锁了屏。又过了几天,他再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文字已经变成了一条已读消息,用更浅的颜色显示在屏幕下端,淡灰色的,像是被时间冲淡了。他锁了屏之后又解锁,对话框里还挂着那棵夹竹桃,和那句“我家门口的“。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想问“你最近在做什么“,但是又觉得这样问了也没有什么意义。他最后什么也没有发。对话框里的消息还停留在那条消息上,没有新的内容进来,也没有人在下面回话。他看着那个输入框里的光标闪动了一下,又闪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字放进去,但他没有放,只是看着它亮了一下又暗了,锁了屏,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根烟囱还在,和第一天一样。他想,许知夏窗外的夹竹桃可能也还在开,和他上次看到的那张照片里一样——他记得那朵花的形状,它不会因为没有人回消息就提前谢了,他会等到秋天才会忘记那朵花的轮廓。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会在哪一天忘记它,但他知道那天总会来。

第三十五天下午,他站在小卖部门口看街上的车流。午后的光倾斜着打在人行道上,风不紧不慢地吹着。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一辆蓝色的三轮车,一辆黑色的轿车。一辆接着一辆,每一辆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都不需要经过他。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没有在看手机。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把青菜,菜叶的边缘在风里轻轻颤着。

他站了多久他不记得了,后来被一个来找父亲的顾客打断了,他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走回店里。小卖部的冰柜压缩机每隔一段时间响一次,先是轻微的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努力醒过来,然后逐渐升高,稳定一小段时间,又渐渐低下去,最后停了。停了之后是一段安静,持续约两分钟,然后压缩机会再次启动。整个下午他都在数压缩机的启停,数到第五次的时候他忘了数到哪里了,然后重新从零开始数。

他站在柜台后面的时候,有时候会拿起那块湿布擦柜台。桌面被擦过太多次之后漆面有些磨损了,但他还是每天擦一遍。擦的时候他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每一道都重叠着上一道的边缘,直到整个桌面被水覆盖了一遍,然后等它自己干。湿布在桌面上滑过的声音很轻,像是纸张被翻开之前的那一瞬。他擦完之后把布挂在柜台的边缘,等它自己晾干。

第三十六天,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又拍了一张照片。没有拍车,只拍了路面和路灯,光在路面上铺成了两半,亮的一面和暗的一面之间没有过渡。这张照片没有在九张之内,因为它拍得太宽了,不能塞进那九格的序列里,于是他把它移到了另一个夹层,夹层的名字是空白的,他没有给它命名。

第三十七天傍晚,他站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桌子已经空了。课本、试卷、草稿纸、文具袋、那本米白色封面的本子——全被收进纸箱搬到了储藏室。桌面上只剩下台灯和一杯没有喝完的水,水已经凉了,杯壁外侧有一道干掉的圆形水渍。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桌面是浅木色的,台灯在画面左侧,右侧的水杯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在按下快门之前,把水杯往右推了大约两厘米,让影子变得更长一些,然后才拍了。拍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又拍了一张,然后把第一张删了,留下第二张。两张照片唯一的区别是影子的长度——第一张的影子短一些,第二张的长一些,多出来的一截像是他用手推出来的。他看着第二张照片,觉得这张比第一张好一些,更像是空的。

当天晚上,他把手机相册里的九张照片从头翻到尾。窗外烟囱、午饭炒面、小卖部门口的猫、通知书EMS信封、新行李箱、床上用品清单、苏景然朋友圈截屏、许知夏的风景照、空荡荡的书桌。

他划动屏幕的时候拇指在手机边缘上移动,指尖滑过玻璃表面,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每翻到一张照片,他就会停下来,有时停一秒,有时停三秒,有时会放大照片的局部看了看,又缩回去。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他翻照片的时候,那道窄窄的光线正好照亮了他的拇指指甲,在指甲盖上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圆形亮斑。

他把第1张(烟囱)和第37张(空书桌)并排放着——一张是铁的,一张是木头的。铁的是旧的,外面;木头的也是旧的,在里面。他看了几秒,然后把两张照片放大了一部分,一只左眼看一张,一只右眼看另一张。铁的那张,天空在烟囱的顶端之后,空出了一整片;木头的那张,桌角对着窗外,透进一小片灰白的光。它们看起来像是同一件事——一个是空的外面,一个是空的里面。他在那两张照片之间来回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们之间隔着什么,但什么也没有。只是照片,一张是第一天拍的,一张是最后一天拍的,中间的一切都消失在二者之间,像是被那一段无声的空白吸收了,只剩下边缘的轮廓还依稀可见。

翻到中间的时候——没有哪一张特别对应着那一天——他想起那个烧烤摊的夜晚。炭火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光落在颧骨上的位置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他当时没有拍下来。现在也拍不到了。烧完了就是烧完了,只有那道光的残影还在视网膜上停留过,但他没有去查那张照片有没有被保存下来。

他翻了翻相册,确认那晚确实没有照片。他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然后他翻到第29张,许知夏的风景照,那棵夹竹桃在画面中央,粉红色的花簇在浅蓝色的天空背景下仍然开着。花下面有一片阴影,落在草坪的边缘,微微弯曲着,像是被风轻轻吹动了方向。他看了三秒,锁了屏。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朵花的轮廓还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一小块被固定在暗处的亮光。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烟囱在夜色里看不见了,只有路灯的光把它的轮廓从暗处推出来,一根灰色的细线立在夜空的边缘。夏天的晚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贴在他脸上,带着夜里的凉意。

远处有车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面上滑过去,留下一道逐渐消散的水痕。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站了很久,久到风把最后一点晚夏的余温也卷走了,久到他窗外的树枝在路灯下把自己摇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手机,走进屋里,在黑暗中穿过走廊。回到房间,在床边坐下,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窗帘没有拉,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块微亮的长方形。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夏天的夜晚没有声音,连蝉鸣也停了。他躺了很久,在黑暗里转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极浅的暖色。那道从窗外涌进来的光,把地上那一小块地板照成了灰白色,像是一张被拉长了的照片,躺在地板上,没有边框,也没有拍摄日期。

他不知道自己那37天里到底做了什么,但他记得那9张照片。它们留在手机里,不会消失,也不会被打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夏天末尾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安静,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只有手机的相册在他闭上眼睛之后亮了一下,像是一盏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的灯,在黑暗里睁着,微弱而持续,像那根烟囱一样,比他更早占据了那里的天空,然后一动不动地守着。

他顺着那道光的边缘沉下去,什么也没有拍。烟囱在窗外站着,夜晚在它旁边流过去了,但它始终没有发出一丝亮光。明天他还会路过烟囱吗?他也不知道。但烟囱自己会留在那里,不管有没有人路过,它都不会消失。

他从那道光里侧过身去,闭上了眼睛,把它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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