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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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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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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二十章 倒数第二排

周义搬走之后,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还空了一周。那张桌子还在,桌面上的铅笔印和橡皮屑被值日生擦掉了,桌腿内侧的蓝胶带还在。没有人坐那张桌子,也没有人把它搬走。它空在那里,像一排整齐的牙齿中间缺了一颗,教室里的声音从那个缺口漏出去,收不拢了。

张磊的座位在教室倒数第二排靠墙。周义还在的时候,偶尔会回头,看到张磊趴在桌上的样子,然后在速写本上画几笔。现在周义不在了,张磊后面已经没有回头的人了。但张磊还是趴着,脸朝左,左耳贴着桌面,右耳朝上。他趴着的时候不是在睡觉,是在“让声音经过”。

桌面没有书。所有课本都摞在桌肚里,堆得乱七八糟,书脊朝哪个方向的都有,有些卷了边,有些被机油渍染了一角。桌面上只有一支笔,圆珠笔,笔杆上有一道咬痕,金属笔尖已经钝了,写出来的字比别的笔粗一些。和一盒烟。红塔山,硬盒,盒角被压扁了,像是放在口袋里坐过很多次,盒子表面的塑封纸有一处磨破了,露出下面的白纸板。桌腿旁的地面上有一小片黑色油污,从桌腿根部向外蔓延,像一滴墨水滴在纸上之后慢慢渗开的边缘,擦不掉,和水泥地长在一起了。

那是他的手蹭上去的。每天下午放学后他都会去汽修厂,蹲在车旁边拆零件,双手浸在机油和铁屑里。回到教室的时候,手上的油还没有完全干,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在桌腿旁边蹭一下,一天蹭一点,三年蹭了三年的量。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硬皮,是长期握扳手磨出来的。硬皮的表面是光滑的,指纹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几道极浅的纹路,像退潮之后的沙滩上留的水痕。他用拇指按在桌面上,按过的地方会留下一个淡淡的油印,浅褐色的,过一会儿就干了,像一个转瞬即逝的签名。

倒数第二排是所有教室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位置。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来的时候通常会停在前面几排。最后一排太远,偶尔会被点名,因为太远了,老师觉得“该叫一个后面的”。倒数第二排刚好在“不想管”的范围里。张磊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放在墙角的东西,没有人会专门走过去看他。他趴着的时候从远处看过去,就像桌面上堆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分不清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他大多数时间趴着。脸朝左,左耳贴着桌面,右耳朝上。桌面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一块,形状和他脸的轮廓一样,像一个无形的模具印在木头上。他趴着的时候闭着眼,但呼吸不是睡着的节奏,是一下一下的,间隔比醒着的时候长,比睡着的时候短。他趴着的时候是在让声音经过。上课的声音从右耳进来,穿过他的脑袋,从左耳出去,在桌面上回弹一下,散了。数学老师的公式、英语老师的读音、物理老师的受力分析,都从他右耳流到左耳,什么东西也没有留下。但他记住了汽修厂里的声音,扳手拧螺丝的“嘎吱”,气泵启动的“嗡”,发动机的怠速声,那种声音是有节奏的,不会变。上课的声音每天都在变,他听不进去。

他偶尔会抬起头,视线在教室里扫一圈,然后落在一个方向上,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砚舟的后背。他看不了太久,大概两三秒,然后收回去,重新趴下。他不知道林砚舟知不知道他在看他。他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就是看一下,然后继续趴着。

手上有黑色油污,指甲缝里的黑线像嵌进去的墨。洗不掉的那种,不是脏,是渗进皮肤纹理里了。他修车的时候戴手套,但拆发动机的时候会摘掉,因为戴着手套摸不到零件的温度和震动。油污就在那时候渗进去了。指甲修剪得很短,但每一片指甲的根部都嵌着一道黑线,像画上去的细纹,用指甲抠不掉。有时候他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划出来的线是黑的,比铅笔印子深,擦不掉。桌面上有几条那样的线,在桌面的木纹里嵌着,像是木头自己长出来的纹路,但颜色比木头深。

他的圆珠笔笔尖钝了,因为用得太久。他从来没有换过笔芯,笔芯里的油墨快用完了,写出来的字颜色越来越淡,到后来只剩一道灰色的痕迹,像纸面上落了一层极薄的灰。他写字的时候不用力,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去,像是一种轻触,不像是字,像是纸面上多了一道淡淡的擦痕。他写的字不多,作业本上的字只占页面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是空白的。后来空白的部分被他用铅笔画了画,一辆摩托车,一个轮毂,一排排气管。他画的时候手比做题的时候稳。画排气管弯折处的时候,他的手腕会转一下,线条就跟着拐过去了。画完一条线,他的笔尖会在线的末端顿一下,像是确认这条线到这里就停了。画轮胎的弧度时,他的手指会在纸面上方悬空走一遍,比划出弧线的走向,然后才落笔。一道弧线他可能走两三次才画出来,但画出来的那一条和他心里想的一样。

杨老师走到张磊桌边那天下了小雨。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声音比平时响一些,但教室里的同学都已经习惯了,没有人抬头看窗外。杨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经过前三排的时候没有停,经过中间几排的时候也没有停,一直走到倒数第二排,在张磊桌边站住了。他站了大约三秒,张磊没有抬头。杨老师敲了一下桌面,手指关节敲在木头上的声音,“嗒”一声,比其他人放笔的声音重一些。

张磊抬起头。他的脸从手臂上抬起来的时候,左脸颊上有一道被衣袖压出来的红印,顺着颧骨的走向斜着铺开,像一道浅色的疤,过一会儿才会消。他看了杨老师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桌面,好像在确认桌面上有什么。

“你作业呢?”杨老师说。

张磊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桌肚里,手指在凌乱的课本之间摸了一下,摸到一张揉皱的纸。他把它拿出来了。纸被揉成一团,又被展开过,折痕纵横交错,纸面有些地方已经磨薄了,透光的时候能看到反面的字迹。他把它在桌面上展开,不是用手掌抚平,是用手指从纸的中央往四角推,推了几下,纸还是皱的。上面画了一辆摩托车,线条粗重,油箱的弧度、排气管的走向、车轮的辐条,都画得很细。摩托车是侧面的角度,车灯朝左,两个车轮之间的链条用一排小圆圈连着,每一个小圆圈的间距都一样,像是用尺子比着画的。纸张的右下角还有一小块空白,他用铅笔在那里画了几道斜线,像地面上的阴影,线条从密到疏,慢慢消失。

杨老师看了三秒。他的目光从摩托车的前轮开始。前轮的辐条画了十二根,均匀分布,根根分明。然后是油箱,弧线在顶部收窄,底部外扩,和真正的油箱弧线一模一样。排气管从发动机底部伸出,在下方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那个弯折的角度和张磊平时在汽修厂看到的排气管是一个角度。杨老师看到那个弯折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他不认识那个角度,但他知道画那个角度的人见过它。那三秒里,杨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从排气管移到了车把手上,然后又回到了油箱。

“我问你作业。”杨老师说。

“没写。”张磊说。声音不大,刚好让杨老师听见。他把那张画着摩托车的纸重新揉皱,塞回了桌肚里。纸团落进桌肚的时候碰了一下桌壁,发出轻轻一声响。

杨老师把试卷放在他桌上,试卷的边角压住桌面上那盒红塔山的边缘。杨老师的指头在试卷上按了一下,然后说:“下次交。”

张磊没有回答。杨老师转身走了。他走回讲台的路经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砚舟坐在那里低着头做卷子,笔在纸面上划着,没有抬头。杨老师的背影在讲台上站定之后,开始讲下一道题。他的声音和之前一样平,但翻试卷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拍。

张磊把试卷从桌面上拿起来,翻了一面,空白的那面朝上,放在桌角。他把那盒红塔山拿起来,从里面抽出一根,放在桌面上,没有点。烟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细长的白色的,和深色的桌面形成一种对比。他看着那根烟,又把它放回烟盒里。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搪瓷碗还在里面,倒扣着,碗底的一小块瓷面露出黑色的铁胎。他没有拿出来,又把抽屉关上了。搪瓷碗的边沿磕了一下抽屉的木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当”。

那天放学的时候,张磊最后一个走。教室里的灯已经灭了,走廊的灯还亮着,从门口照进来,在教室的地面上铺了一道长方形的光,亮的那一片刚好盖住倒数第二排的桌面。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滋——”的短促声响,像金属在水泥上划了一下,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把桌上那盒红塔山放进口袋,顺手把那本空练习册丢进了垃圾桶。练习册落入桶底的时候“噗”一声,纸页翻动了一下,露出来里面画的一页——是一个轮毂的侧面,辐条向外散开,像一只张开的扇子,每一根辐条都画到了轮毂的边缘。然后练习册就不动了。

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但已经有人关了尽头的几盏,光线比白天暗了一层,教室门口的光和走廊深处的暗形成一道渐变的边界。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被走廊的墙壁来回弹着。他走下楼梯,经过一楼的门厅,推开的侧门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带着雨后的湿气和地面上的尘土味。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然后走向校门口。校门口的栏杆已经关了半扇,他侧身从缝隙里钻出去,没有碰栏杆。校门口的灯在他身后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在他前面,像另一个走在前面的人。他走了一段,影子缩短了,又拖在后面。

林砚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他本来已经走了,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身走回走廊,站在窗口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回走廊。他的书包已经背在身上了,脚步已经迈向了楼梯,但他走了一半又折返。站在窗口前,他看了一眼围墙外的方向。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县城老公路上的尘土气息,和刚才张磊推门时灌进走廊的风是一样的。他看到校门口围墙外有一团阴影经过,不是尾灯,没有亮光,只是一个深色的轮廓,像是夜色本身裂了一道缝。那团阴影沿着县城老公路的方向去了,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凉的。林砚舟站在那里没有转身。窗外路灯的光铺在空地上,路面是灰的,围墙是灰的,天空是灰的,那团阴影消失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他不知道那是张磊,但他知道那是。

回到教室的时候,倒数第二排的桌面是空的。那支圆珠笔不在了,烟不在了,桌肚里的课本被清了大半,剩下的几本歪歪斜斜地靠着桌壁,书脊朝内,像是一个人在离开之前随手推了一把,没有整理的意思。只有桌腿旁边那块黑色油污还在,和水泥地长在一起了,擦不掉了。他站在那张课桌前面看了一会儿,他的右臂不自觉地伸了一下,像是要越过桌子之间的缝隙,落在空桌面上。但伸到一半就收回来了。那是以前他做过的事,那时候空课桌是周义的。现在空课桌是张磊的。两个空位置,两种伸手的方式。他把手臂收回来,放回自己身侧,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又看了一眼倒数第二排的方向。那个位置空着,椅子推在桌子底下,和旁边椅子的距离一样。但因为是空的,看起来总是比别的椅子更靠里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后推了一截。

他把书包里的一本书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翻开,但没有看。走廊尽头的窗口还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在教室的门上,门动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嘎”一声,像是木门在门框里松动了一下。他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然后站起来,走到倒数第二排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桌腿内侧。什么都没有。张磊没有贴过胶带。他不是周义。他的痕迹在地面上,在水泥地缝里,在擦不掉的油污里。油污没有名字,但它在那里,比他的名字留得更久,比他的座位留得更久。

第二天早上,张磊的座位还是空的。第三天也是。过了一个星期,那张桌子被挪了一下位置,椅子被其他班借走了,桌上堆了一摞没有名字的试卷,没有人认领,纸页在桌面上散开,像没有人关的门。桌腿旁边的黑色油污还在,被试卷的阴影盖住了,没有人在意。后来教室重新排座位,倒数第二排靠墙的位置被一个新同学坐了。他搬进来的时候带了新课本、新笔袋、新书包,桌面上整整齐齐的,课本按照科目的大小顺序排列,笔袋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左上角。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桌洞,按照科目排列。放进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桌洞内壁上的一条划痕,他不知道那是张磊的圆珠笔尖划的,只是觉得桌面不平。他把课本调整了一下角度,避开了那块不平的地方。桌面上原来的那道黑色划痕被他的新课本盖住了,他没有看见它。

他坐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面上,位置正好踩在那块油污上面。他看不见它,也不知道它在那里。那块油污被他的鞋底盖住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的鞋底是白色的,干净,跑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底的纹路清晰可见。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被染黑。

但林砚舟知道它在那里。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他路过倒数第二排,新同学已经走了,椅子推进了桌子底下。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桌腿旁边。新同学的鞋底没有蹭到那块油污,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颜色比地面深一些,像一块被水浸过之后干了的痕迹,边缘散开,中间的深色还在,像干涸的湖底剩下的一小片湿土。他看了一秒,站起来,走了。他走回自己座位的时候,路过那个空位,看到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黑色划痕,是张磊的圆珠笔尖划的,钝笔尖在桌面上拖过,留下一道细线,被桌面上的木纹挡住了一截,又断断续续地继续往前延伸。他沿着那道划痕走了一下,从桌面左边走到右边,划痕在桌面的边缘处消失了。

张磊走的那天没有说再见。林砚舟是在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教室倒数第二排的桌面空了,桌腿旁边的油污还在。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围墙外的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路面和风。几天后的晚上,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看着校门口的方向。路灯亮着,路面是灰的,围墙是灰的。有一辆摩托车从围墙外经过,尾灯亮了一下,红色的,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短弧,像被什么切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但那不是张磊,车的排量小一些,声音不一样。张磊的嘉陵摩托排气管的声音更沉,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着走,沉闷的,结实的。他听出来了。他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教室。

倒数第二排的桌面是空的,张磊走了,油污还在。它不说话,不需要被看见,但它在那里。它和他不一样,他走了之后可能会有新的痕迹,但油污不会再有新的了。它就留在那里,被新课桌的阴影遮住,被新同学的鞋底盖住,但它一直在。像一条被遗忘的河,已经改道了,但河床还在。水不来了,河床还在。新的河在别处流着,旧的河床慢慢干涸,裂缝在泥地上蔓延开来。但河床的形状还在,弯道还在,两岸的坡还在。即使没有人记得那条河,河床自己也记得。

林砚舟走回宿舍的时候经过校门口,路灯把地面上的水洼照得发亮,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镜片散落在路面上。他停了一下,看着老公路的方向。夜色里看不到尽头,公路的灯光在远处连成一条断续的线,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断了又接上,又切断。他看了一会儿,大约五秒,然后转身走了。那盏尾灯会亮。但此刻,夜色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从老公路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潮湿的气味。他走进宿舍楼的时候,脚步声被走廊吞掉了。没有回响。倒数第二排的油污还在那里,和水泥地长在一起,在黑暗中安静地待着,和夜色一样无声,和河床一样空旷。它不知道有人记得它,但它在那里。也许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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