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是在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五天。第十五天的早晨,林砚舟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还没有完全变亮。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坐起来,看了一眼书桌。那本米白色封面的本子还在桌角,梧桐花夹在第一页,和那行字并排。他看了几秒,下床洗漱。下楼的时候父亲已经开了店门,卷帘门拉到顶,晨光从门口灌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块亮块。父亲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新到的货从纸箱里拿出来码上架。听见他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林砚舟也没有说话,走过柜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推开门出去了。
街道上的热气还没有完全升起来,空气里还有一点凉。他走了一段路,在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站在那里,看着街上的店铺一家一家开门,包子铺的白汽从门口冒出来,在晨光里散开。然后他转身走回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朝下。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腹先碰到了手机壳的边缘,凉的。他把手机翻过来,解锁,进入查分系统。系统页面加载的时候,屏幕中间出现了一个圆环,在转,一圈一圈的,没有声音,只有手机微弱的散热风扇在转。他坐在那里,等着那个圆环停下来。他看着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六秒。
那六秒里,客厅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嗒、嗒、嗒,每一秒都隔得很清楚。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一些,吸进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呼出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但没有握紧。他的目光落在屏幕正中央那个旋转的圆环上,圆环在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等了三秒,四秒,五秒,六秒。然后数字跳出来了,没有声音——是“叮”的一声,短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641。
白底黑字,字体是宋体,数字比页面上其他文字都大一些,像是专门为了让坐在屏幕前面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它。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小片冷白色的光,照在他的瞳孔里,像是把他的眼睛也照亮了一瞬。他看了那个数字三秒,然后截了图。截图的声音“咔嚓”一声,像是一扇很小的门关上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手机背壳碰茶几的“嗒”一声,响声不大。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没有动。墙上的挂钟还在走,嗒、嗒、嗒,和刚才一样。他的呼吸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吸进去呼出来,中间没有停顿。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面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手机壳上,落在他的手上。他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电话。
父亲的号码拨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声“嘟”。每一声之间隔了一秒,他在心里数着,一声,两声,三声。接通的时候他没有先开口,听到父亲那边的背景音,电风扇在转,嗡嗡的,像是小卖部门口那台旧风扇的声音,叶片转动的时候有一点点晃动,从听筒里能听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吸了一口气,说:“爸,641。”电话那头沉默。四秒。他数了,四秒。那四秒里他没有听到风扇的声音,像是父亲把风扇关掉了,也可能是他听不到了。然后父亲说:“好。”一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喉咙里压着什么东西,但“好”这个字出来的时候是稳的,落下去就落定了。父亲没有说“很高”“不错”“你怎么想的”,只说了“好”。然后电话里安静了两秒,父亲说:“你跟你妈说。”挂了。他听到电话里“嘟”的一声,短促的,然后是忙音。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屏幕已经回到拨号界面,“父亲”两个字在屏幕中央亮了一会儿,然后暗了。他没有立刻拨出第二个号码,手机在手里翻了一下,又翻回来。客厅里很安静,挂钟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不剧烈。他按了母亲的号码。
第二个电话拨出去之后,接通音比父亲的电话更短一些,像是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等。他听到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抖,像是她接电话之前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说:“妈,641。”然后他听到她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哭了。她的哭声没有很大,是那种压着的哭声,像是怕楼上楼下听到。她的呼吸断一下接一下,每一次吸进去的时候都有一点抖,呼出来的时候又像是在把什么推出去。他听到电话那头纸巾被撕开的声音,很轻的“刺啦”一声,然后她的呼吸慢慢稳了一些。他想说“没事”,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他握着手机,指腹贴着手机壳的边缘,感觉到手机壳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等了大约五秒,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带着鼻音,一个字:“好。”和父亲一样的字,但听起来不一样。父亲的声音是稳的,“好”字落下去就落下去了。母亲的“好”是浮起来的,像是被呼吸托着,还没有完全落定。她说完了那个字之后又哭了,他没有挂,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大约过了十秒,他听到母亲在电话那头说“挂了”,然后电话断了。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有母亲通话结束的提示,他看了大概两三秒才退出去。指腹在手机边框上按了一下,然后拨了第三个号码。按的时候比前两个稍微用力一些。
第三个电话是给张磊的。他拨出去的时候没有想张磊会不会接,只是觉得应该打。电话响了三声,通了。张磊那边的背景音很响,有风枪声,持续的“嘶——”,像是压缩空气从管道里喷出来的声音,尖利的,有节奏的,中间没有停顿。张磊的声音从那个背景音里透出来,比他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一点点,因为要压过风枪声。“喂?”他说。林砚舟说:“641。”张磊那边安静了大约一秒,风枪声还在,然后他说:“牛逼。”又停了一下,风枪声变得远了一些,像是他把手机拿开了。“我这边正在修车。”然后风枪声又响起来了,更近了,像是他把手机拿回了耳边。林砚舟说:“好。”然后电话断了。那通电话大约二十秒,其中风枪声占了十五秒。
三通电话打完,林砚舟站在客厅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他站了大约三十秒。那三十秒里,挂钟的秒针走了三十下。他听到窗外街道上有人经过的脚步声,听到远处汽车驶过的声音,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然后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县城正午阳光很强,街道上的地面是白的,反着光。他站在窗边,手垂在身侧,手机还握在手里,指腹贴着手机壳的边缘。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茶几上还有半杯水,是早晨倒的,已经凉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玻璃杯外壁有凝结的水珠,碰着嘴唇的时候有一点湿润的凉意。他放下杯子,水珠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点湿痕。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厨房,没有开冰箱,又走回来。他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窗外县城的太阳正在往西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块斜的亮块。那本米白色封面的本子放在桌角,他没有翻开它,只是看着它。他看着那行字的位置,花在那一页里,和那行字并排,中间隔着两厘米。他在书桌前坐了多久他后来不记得了。可能是四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下去。墙上的挂钟在楼下走着,嗒嗒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隔着一层楼板,变得比楼下听的时候闷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傍晚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开始变了。下午的时候太阳还很大,到了傍晚云层从西边压过来,一层一层堆在天边,颜色从白变成浅灰,又从浅灰变成暗红。晚霞的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书桌上,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手机壳在光线里反射出一点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亮着。他坐在那里,没有开灯,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他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已经暗了,没有新的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翻过去扣着。屏幕朝下的那面贴着他的掌心,凉的。暗红色的光从桌面往后退,退到桌沿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退,退到墙上,在墙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消失了。房间暗下来了。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碰了一下本子的边角,又放回桌面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客厅里有声音。父亲从厨房里走出来,脚步声是稳的,一下一下的,踩在客厅的地砖上,声音比白天重一些,像是晚上地面更硬了。他听到父亲走到客厅的柜子前面,停了一下。他拉开抽屉之后没有立刻拿出照片,手在抽屉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抽屉轨道涩了一下,发出“嘎”的一声,拉到底的时候有金属碰金属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抽屉里被碰到了。然后安静了大约十秒。他听到抽屉里纸张被翻动的声音,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拿起来又放下了。父亲翻到了那张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了几秒。柜子旁边有一盏小台灯,光从侧面照在照片上,照片里的东西被照得很清楚,水泥厂的大门,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放回去。那十秒里他没有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然后他听到抽屉关上的声音,“咔嗒”一声,短促的,和查分系统数字跳出时那个提示音一样短,一样利落。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坐在那里,听着那一声关上了,然后听到父亲走回厨房的脚步声,远了,被厨房的门挡了一下。他不知道父亲拿了什么,也不知道父亲看了什么。他只知道那一声“咔嗒”和下午那一声“叮”一样短,一样是一个结束。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县城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在路面上铺了一小片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晚霞的光从墙面上退走之后,房间暗了一会儿。然后路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脚落了一道窄窄的暖黄色的光。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道暖黄色的光慢慢地宽了一点,因为路灯亮了之后光线更稳定了。他知道外面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扫过去,又消失了。他站在那里,手搭在窗台上,手指贴着窗框的边沿,摸到木头的纹路。他站了大约十分钟,然后转身,没有开灯,走回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天花板上是暗的,没有灯,什么都没有。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道光,窄窄的,落在墙脚的地板上。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照进来了。他坐起来,书桌上的手机还在原来的位置,扣着。他穿好衣服走过去,把手机翻过来,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消息通知叠了十几条,班级群里的“恭喜”一条接一条,有人在问分数线,有人在发截图。他没有点开那些消息,先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没有。没有父亲的,没有母亲的,没有张磊的。他把消息通知一条一条划掉,每划掉一条屏幕上就空出一块。有一条是“恭喜第8!”,他知道是谁了。有一条是“老林,你多少?”,他没有回。划到倒数第二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消息的预览显示着“苏景然70……”,他只看到了前三个字和两个数字,没有点开。那个“70”之后还有数字,他没有看。他把那条消息也划掉了,像是把一张纸对折了一下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看到了许知夏发的消息,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只有一行字:“查了吗?”他看了那行字大约五秒,然后回了一个字:“641。”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拿起牙刷去洗漱了。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响。他低头看着水池里的水在漩涡里转下去,白色的瓷盆被水冲过之后亮了一些。他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了脸,毛巾是干的,贴着脸的时候吸走了皮肤表面的水汽。他回到房间,手机屏幕是亮的,许知夏回了两个字:“那挺好。”他看了那两个字,没有回。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然后站在窗边。阳光已经照进来了,在窗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敲了一下窗台的边沿,一下,两下,然后停下了。
他想起许知夏高三错题本上写的那句“好忙。但要坚持。”现在成绩出来了,她应该也查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起那句话,也许是因为那个“忙”字是后来改的,原来那个“累”字被修正带盖住了。修正带盖住了“累”,换成了“忙”。他看到那个修正带的时候,许知夏正在把错题本码成一个立方体。现在成绩出来了,她应该也看到了自己的分数。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的血管在光线下能看到微微的蓝色,像是埋在皮肤底下的细线。他没有再看手机,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手机在桌面上亮着,屏幕上的消息通知还在往外涌,但他没有再看了。窗外县城已经亮了,街道上的地面被早上的太阳晒着,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东西。他就那样坐在书桌前,手搭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木头,能感觉到桌面上那层漆被磨过之后留下的微细的凹凸感。窗外早上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袖口上,暖的。他没有动。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清内容。他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袖口移到了手背上,然后他听到楼下父亲拉开卷帘门的声音,铁皮门被推上去的时候哗啦一声,然后停了。他坐在那里,手搭在桌面上,没有拿手机,没有看那本本子。他就只是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