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考发卷是在上午第二节课。
教室里的空气比平时紧一些。前两排的人,在低头翻卷子,有人把折好的答题卡展开,目光从顶格往下走,慢慢滑到底。后排几个男生已经看完了,有人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没有声音,但能看见关节在动。许知夏坐第三排靠窗,面前摊着那张试卷,折了两折才从前面传过来,她接的时候手指压在折痕上,停了一会儿才展开。
右上角有一个数字。红笔写的,629。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不是第一次模考了,数字比以前高了一截,比上次多了二十几分。但她脑子里没有立刻翻出“进步了”或者“还行”之类的词,只是那个数字横在纸面上,红笔写在白纸上的对比度,在日光灯底下扎了一下眼睛。629。第一个数字最大,第二个比第一个小一些,第三个又小一些。她发现自己正在看这三个数字的笔迹,写“6”的时候起笔处有一个小小的顿点,写“2”的时候收笔带了一截短短的尾巴。这些细节平时她不会注意,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了。
她想起了上次的分数。602。那次模考她坐在第四排靠过道,右手边有人感冒了,咳嗽了一整场,她中间有十分钟写不下去,后来硬撑着一道一道补了回来。得了602,不高不低,她把它折好收进文件袋,没什么感觉。但今天这个629不一样,它更高了,可她没有觉得高兴。它像是别人考出来的一个数字,被贴在了她的卷子上。
她把目光从数字上移开,顺着试卷往下走,看了几道大题的红勾和红叉,看了每一题旁边标着的小分,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右上角。那个数字还在那里。三个数字排成一排,像三层台阶,高的在上面,矮的沉到底下。她觉得它酷似一枚贴纸,贴在她的纸面上,不是从她笔下生出来的东西。她把试卷的左上角折起来,折成一个三角形,又展开了。
她的嘴唇是干的。昨天中午吃完饭之后,她觉得伤口已经好了,没有再涂唇膏。吃完饭的时候嘴唇一动,裂口又绷开了。下唇中间偏左的位置,大约三毫米长,有一块白色的皮翘起来了。那块皮是昨天中午裂开之后,重新渗出来的,晚上她抠过一次,抠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连着肉。今天早上刷牙的时候水冲了一下,那块皮立了起来,翘得比昨天更高了。早读的时候她舌头舔过那里三次,每一次舌尖碰到那块皮,都能感觉到它的边缘翘起的角度。
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弯曲着,拇指指腹朝上,指甲修剪得很短,贴着指尖的形状。拇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指甲尖划过桌面漆面,发出极细的声音。然后她的拇指抬了起来,慢慢移向嘴唇。指甲尖碰到了那块白皮的边缘。指甲和皮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空气,她指甲的温度还没有传到皮肤上,但她能感觉到指甲尖,在那块皮上方悬停时带起的轻微气流。她看过很多人撕皮的动作: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夹住翘起的白皮,向外一扯。那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有时候扯下来的是薄薄一层干皮,有时候扯下来会带出底下薄薄的新肉,疼一下,然后渗出一粒极小的血珠。她知道自己现在也可以这样做。指甲尖已经靠上去了。
拇指停在了那里。指甲尖抵着那块皮的根部,没有夹住,也没有退开。她看着试卷右上角的629。她忽然想,这个数字如果是她写的该多好,但它不是,它是别人判的、别人写的,贴在她的试卷上。她的嘴唇不是别人的,唇上那块皮是她的。它从她自己的皮肤里长出来,干裂,翘起,连着肉。她就是它。她看着那个数字,把拇指收回来了。从嘴唇上移开的时候,指甲尖划过下唇的皮肤,很轻的“嘶”的一声。那道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她的耳朵自己捕捉到了。她把拇指放回桌面上,手平摊着。唇上那块皮还在翘着,没有被碰,没有被扯。
她低下头,把试卷对折,折了两折,塞进了文件袋。拉链拉好,拉链头沿着齿轨走到底,呲地一声。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松动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的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许知夏还坐着,手在文件袋上放着,没有动。同桌陈茉侧过头来看她。陈茉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挪了一点,落在她的嘴唇上。
“你还好吗?”陈茉问。
许知夏把文件袋推到桌角,转过头看了陈茉一眼。“我没事。”
陈茉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眼睛盯着许知夏下唇中间偏左的位置,停了两秒。“你嘴唇……流血了。”
许知夏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背翻过来,用食指背蹭了一下自己下唇的那一块。蹭过去的时候指背皮肤碰到了,那块翘着的皮和它旁边的嫩肉,触感是软的,湿的。她把手背翻到眼前看了一眼,指背上沾了一道红线,细细的,从指节横纹处穿过,像用极细的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是血。
陈茉从笔袋里翻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来。许知夏接过去按在嘴唇上,纸巾的棉纤维贴在上面,渗进去一小片暗红色的圆点。她按了一会儿,拿下来看了看,纸巾上的血点不大。她把纸巾对折了一下,握在手心里。
“别撕了。”陈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像劝,像在陈述一件她刚刚决定的事。
许知夏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把手心里的纸巾攥了一下,放进校服口袋里。上课铃响了,这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翻开教案开始讲,声音平缓地铺过来。许知夏翻开语文书,找到对应的篇目,目光落在一行字上,读了半段发现自己没看进去,又读了一遍。嘴唇上那块皮还在,但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她抿嘴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涩涩的。她把嘴唇微微张开,舌头顶在下唇内侧,轻轻舔了一下。舌尖碰到那道血痕的位置,尝到一丝涩,不是铁的锈味,是干了之后血的味道。她没有再碰嘴唇,把舌头收回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课本上。第三遍读那段课文的时候,字终于从眼睛里走进去了。
上午剩下的课她没再看那个文件袋。试卷放在里面,右上角的数字被一层尼龙布挡着,看不见了。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在里面,折了两折,红笔写的,629。她翻笔记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文件袋的外面,手指隔着布料触到里面卷子的边缘,硬硬的,像摸到一块薄板子,那块板子底下压着三个数。她把手指收回来了。
午休的时候她没有去食堂。教室里空了大半,剩下的人有的趴在桌上睡了,有的戴着耳机看手机。许知夏坐在座位上,手伸进桌洞摸了一下那个文件袋,指腹沿着拉链的齿轨走了一遍,没有拉开。她把文件袋从桌洞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看着它。浅蓝色的文件袋,表面有些褶皱,边角磨白了。她拉了一下拉链头,拉链沿着齿轨裂开一道口子,里面露出试卷的白边。她看见白边上那个红色的角——629的“6”露出上半截,像一个没写完的圆。她把拉链又拉上了。手从文件袋上拿开,放回桌面上,嘴唇上的血痕干在那里。她的拇指在桌面上放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下唇的侧面,指腹蹭过去,碰到那道痂的边缘,硬的,像一小块壳。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下午第一节课前她去了一趟卫生间。走廊里的人不多。卫生间里的镜子不是打水房那面,这面更旧,边框是白色塑料的,角落有水锈,裂纹从右上角压下来,犹如树杈一样张开。她站在镜子前,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声哗哗地响。洗完她没有立刻走,抬起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里她的脸被几道灰色的线分割着,从她的额角斜穿下来,她的左眼在一小块完整区域里,右眼被一道细纹横切过去,似一道极浅的刀痕横在眼角上。她的嘴唇在下半部分里,那块区域相对完整。嘴唇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变成一道褐色的细线,横在下唇中间偏左的位置,约三毫米长。那道血痕是完整的,没有被裂纹切断,没有跨在玻璃的边缘上,它就是一小段褐红色的线,安静地待在她的嘴唇上。
她凑近了一些。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凑近了。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嘴唇上的痂——硬了,干了,颜色从红色变成了褐色,边缘微微翘起一个角。那是今天早上流出来的血,现在干在那里,成了她嘴唇的一部分了。她看着那条褐红色的线,觉得它像地图上的一条河,窄窄的,从一处流到另一处,把所有碎片连起来了。左眼在左边一块,右眼在右边一块,鼻梁在中间垮着,下巴沉在最底下,但她嘴唇上的这条线是连续的,从一头到另一头,没有断。
她把手抬起来,指尖停在那道痂的上方,没有碰下去。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唇,那个翘起的角,那个褐红色的结痂,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试卷上那个数字——629,也是别人的笔迹落在她的纸上,和这道痂一样,都是外面来的东西,但一个可以放进文件袋里,一个贴在她皮肤上走不了。她把手指放下来了。
“不撕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镜子里那个人商量。
镜子里那个人没有回答她。她拧上水龙头,走出卫生间。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她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桌角那个文件袋还在,浅蓝色,拉链合着。她没有打开它。从桌洞里抽出下午要用的课本,翻开到昨天预习的位置,等着上课铃响。
下午的课她上得比上午稳。每节课她都翻开了书,该记笔记的地方记了笔记,该做题的地方做了题。她的嘴唇上没有新的血渗出来,那块痂一直待在那里,抿嘴的时候能感觉到,但已经不涩了。她偶尔用舌尖碰一下那个位置,碰到的是光滑的痂面,没有翘起的皮了。做到第三节课的时候,她发现嘴唇好像没有存在感了,她做完一整道大题,才想起来嘴唇上还有一道痂。这是今天第一次忘了它在。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经过打水房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打水房里有人在接水,水声哗哗地灌进保温杯里。她看见那面镜子,镜面上几道褐色的裂纹,在灯光下趴着,新纹和短旁支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只瞥了一眼就过去了,没有停下来。她知道那面镜子上她嘴唇的位置如果照上去,那条线也会是完整的。
晚饭时间和陈茉一起去食堂。排队的时候陈茉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在她嘴唇上。陈茉没有问她疼不疼,只是看着那个位置。“好了吗?”陈茉问。
许知夏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痂,平的,干了,不再有血了。“好了。”她说。
陈茉点了点头,转回去排队。两个人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来,面对面吃着饭。许知夏嚼东西的时候,嘴唇动得不快,那道痂在抿嘴的时候,还是会碰到上唇,但已经不疼了。她把饭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天黑了一半。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坐着的人不多。她坐在座位上,把那个浅蓝色的文件袋,从桌洞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这次她拉开拉链,把那张试卷抽了出来。右上角的数字还在那里,629,红笔写的。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钟。她想起上次的602,想起那次考场上旁边有人咳了一整场,想起她硬撑着把那场试考完。从602到629,二十几分,像一条路忽然被往前推了一段,但路还是她的路,不是谁的贴纸贴上去的。她把试卷对折好,重新放回文件袋里。拉链拉上了。她把文件袋放回桌洞的最里面,手从桌洞里抽出来的时候,指腹蹭过桌洞边缘的木头,有一点点毛刺扎了一下。她没有在意。她翻开晚自习要用的练习册,开始做题。
做题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做得比平时快,注意力也集中。做了半张卷子,才停下来喝了口水,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那道痂碰了一下杯壁,有一下触感,但她没有去管它,继续往下做。后来做完了,她合上练习册,靠在椅背上,手指碰了一下嘴唇——痂还在,但整个晚上她几乎没想起来过。
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她又去了一趟卫生间。这次卫生间里有人,隔壁隔间里有人在咳嗽。她站在镜子前面,拧开水龙头接了点水,手心窝着,低头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抬眼看了镜子。镜子里的她嘴唇上那道痂还在,褐红色的,比下午浅了一些。她的脸被裂缝分成了几块,但嘴唇上的血痕是完整的。她看着那条完整的线,在镜子里没有被切开。它横在下唇上,约三毫米长。她一直没撕。她看着那条线,又把水龙头拧开,用手指沾了水,轻轻抹了一下那道痂的边缘。水沾上去的时候痂吸了一点水,颜色变深了一些。她把手放下来,拧紧水龙头,走出了卫生间。
回教室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脚步踩在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在数什么。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楼下漫上来,照在窗玻璃上,又折进走廊里,在墙壁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橘色。她经过打水房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但她知道那面镜子还在那里,裂着。她没有停步。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她把所有东西都装进了书包。文件袋在最底层,压在一沓卷子下面。她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散尽了,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空旷的楼道里只有她自己的回音。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方向,四楼教室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她收回目光,走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之后她洗了脸。水扑到脸上的时候,嘴唇上那道痂被冲了一下,她没有擦,等着它自己干。室友在说话,她听着,偶尔搭一句腔。洗漱完爬上床的时候她侧躺着,脸贴在枕头上,嘴唇碰着枕套的棉布,那道痂碰到棉布的时候,有一点涩涩的触感。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眨了两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她想起早上那份试卷,那个数字,想起它像一枚贴纸贴在她的纸上,隔着布料像一小块骨头。她想起陈茉说的“别撕了“。她想起镜子里自己的脸被裂缝切成几块,但嘴唇上的血痕是完整的,像一条河,把所有碎块连了起来。她又想起那个数字——629,三个数字比她自己的名字还要陌生一些,但试卷是她的,分数也是她的。嘴唇上那道痂是她的,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血干掉的,是她今天唯一能确定属于自己的东西。她今天把它留下来了。
她合上眼睛,把今天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是用舌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道痂还在,但边缘已经软了。她对着镜子看的时候,那道痂的颜色比昨天更浅了,褐色的,边缘微微卷起来。她发现它比昨天小了一圈,边缘那一小片已经翻起来了,底下的新皮露出来一小块,颜色浅一些。她没有碰它,把牙刷放回去,漱了口。
到教室坐下之后,她翻开英语书开始念早读。念了一会儿她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道痂被她的指腹蹭了一下,脱了一点边缘,一小片褐红色的薄皮,从嘴唇上剥离下来,粘在她的指腹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一片,像一小截干掉的树叶。她把那片痂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它比昨天小了一圈,边缘的地方已经卷起来了,褐红色的,背面沾着一点点干掉的痕迹。她看了几秒,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走了。它落到了桌缝里,看不见了。嘴唇上那道位置,露出来一层新皮,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光滑的,嫩的。她抿了一下嘴,什么味道都没有了,没有血的涩味,没有痂的粗糙,只有嘴唇自己本来的触感。她舔了一下那个位置,新皮是滑的,和周围的皮肤一样,好像那道裂口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念课文。
上午第二节课的时候,她打开文件袋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629。她看着它们,看了几秒,觉得它好像不再像贴纸了。可能是放了一夜之后看习惯了,也可能是今天她自己的眼睛不一样了。她合上文件袋,继续上课。嘴唇上新长出来的那一小块皮肤,在日光灯下微微反着光,像一道刚刚愈合的河谷,河水已经流过去了,两岸重新长出草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