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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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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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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二十三章 考场外的梧桐花

高考那天的天亮比平时来得早一些。林砚舟醒的时候窗外还没有大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还没有变成白色。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洗漱,下楼。父亲在小卖部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下来,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林砚舟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家门。县城早晨的街道是安静的,店铺的门板还没有卸下,只有包子铺的卷帘门已经拉到了头顶,白汽从门口溢出来,在晨光里散成薄薄的一层。他没有停下来,一路走到县一中门口。

门口已经站了很多考生。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在低头翻最后的笔记。有人在翻笔记,纸页在晨风里被吹得哗哗响,隔几秒翻一页。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旁边的人听见自己说的话。远处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人按住了才松开。风从梧桐树的方向吹过来,叶子响了一下,又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是散的,没有人把它们连起来。林砚舟没有带书,手里只拎着文具袋,拉链拉到了头,里面的东西很轻。他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然后校门开了,人流开始往里涌。他随着人流往里走的时候,经过门口那棵梧桐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树叶和花簇在晨光里是暗的,花的颜色看不清楚,只能看到一团一团深色的轮廓挂在树枝上,像是还没有醒来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走进了考场。

考试开始之前的那段时间,教室里是安静的。有人在深呼吸,有人把笔从笔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有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林砚舟把文具袋放在桌角,手搭在桌面上,看着前面黑板上的“考试科目”四个字,字体是黑色的宋体,印在白纸上,贴在黑板的正中央。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一些,梧桐树的树冠在窗框里露出来一角,叶子和花簇的颜色已经能看见了,浅紫色的一片,被晨光照着,边缘是亮的。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了,他收回目光,把文具袋打开。夹层里的那朵梧桐花还没有放进去,那是明天中午的事。现在夹层是空的。

考语文的时候,他在作文题上停了一下。题目是一段材料,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提纲。笔尖走得很慢,第一行的字写出来之后停了几秒,然后又继续写。写完作文的时候距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没有检查,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窗外。梧桐树的树冠在窗框里的位置和考试开始前不一样了,阳光偏了一些,花簇的颜色从浅紫变成了更亮一些的紫。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卷子折好,压在桌角。铃响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低头走着不看任何人,有人靠在墙上喝水,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在动。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进来,在磨石地面上铺了一道亮块,有人踩过去,光被挡住了一下,又恢复了。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径直走到了那棵梧桐树底下。

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住。树皮是深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粗糙的纵向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往下划过。有一块树皮翘起来了,大约一掌长,边缘是卷的,露出底下的浅色木质,形状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站在树底下,肩膀松了一下。花还开着,整棵树被淡紫色的花簇覆盖着。每一簇由十几朵小花聚在一起,像毛绒球挤成一团,花瓣从花心向外张开,边缘是浅紫色的,靠近花心的位置颜色变淡,慢慢过渡成白色,像是那层紫色被从花心往外面推,推到边缘就停了。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花簇上的时候,花瓣通透得像滤光纸,光从花瓣的背面透过来,把原本的紫色染成一种更亮的颜色。风偶尔吹过来,花簇微微晃动,有一些松动了,落下来。落得很慢,像是花在空气里停顿了一下才决定要往下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地面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花瓣,浅紫色的,边缘有些已经开始卷了。

他站了一会儿。前面有人停下来拍照,有人捡起地上的一朵花看了又放下,有人踩过去了。考生从校门口不断地往外涌,有人在笑,有人低着头,有人边走边整理文具袋的拉链。林砚舟站在那里的时候手里没有拿东西,文具袋夹在腋下,拉链拉到了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被阳光晒了一上午,肤色比平时深了一点。一朵花落下来,正好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感觉到了,那一下极轻的触碰,像是有什么东西用边缘碰了他一下,花蕊的部分先碰到,然后花瓣落下来覆盖在掌纹上。他低头看的时候花已经停在掌心上了,淡紫色的花瓣展开着,完整的一朵,没有缺任何一片。他托着那朵花看了两秒,花在掌心里被风吹动了一下,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他把花放进文具袋的夹层里,夹层不大,里面只有一支备用的笔和一张准考证的复印件。花放在它们上面,花瓣贴着文具袋的布面。他拉上拉链,把文具袋重新夹回腋下。

午休的时候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他没有睡着,闭着眼的时候他听到旁边有人在翻书页,纸页翻动的哗声短促的,像风翻过桌面上的一张纸。有人在小声读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字和字之间没有停顿。有人把水杯放在水泥地上嗒一声,杯底碰地,然后又拿起来了。走廊里有人在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像潮水一样来回。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偏了一些,从走廊的一端换到了另一端。他打开文具袋看了一眼,那朵花还在夹层里,边缘稍稍卷了一点,但颜色没有变。他把夹层合上,站起来,往外走。

下午考数学之前,他又经过了那棵树。花还在开,和上午一样。风比上午大了一些,吹得花簇晃动的幅度更大了,有一些花被吹落了,落在地上的时候叠在上午已经落下的那层花瓣上面,新的覆盖着旧的。他在树底下没有停步,只是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进去了。他没有回头看。

考数学的时候,他在一道题上停了一下。那道题他做了两遍,第一遍得出来的数和第二遍不一样,他又做了第三遍。第一遍用了一种方法,算了半页草稿纸,得了一个数。第二遍换了另一种方法,算到一半觉得不对,又回过头来检查第一遍的步骤。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有一条擦掉了,留下的橡皮屑在纸面上被手抹了一下,变成一道浅灰色的痕迹。第三遍他开始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悬了大概三四秒,然后落笔了。草稿纸被翻了一面,笔尖在纸面上走了三行,停了一下,然后又在草稿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小图。第三遍出来的时候和第一遍一样。他选了第一遍的答案,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下一页。翻页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梧桐花,那些淡紫色的花簇在阳光下透光的样子,边缘深一些,中间浅一些,像被水洗过之后褪了一层色。那朵花在文具袋的夹层里,花瓣应该已经开始卷了。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他走出考场时天还没有黑。校门口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有人在门口等车,有人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地上翻书包。已经没有人在对答案了,也没有人在翻书。校门口的声音变得稀疏,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说话声,被傍晚的风吹散了之后像是一些不完整的句子散在空气里。那棵梧桐树的树冠被夕阳照着,花的颜色从淡紫色变成了更暖的色调,像是被光从内部重新染了一遍。地上铺的那层紫色花瓣被踩了一整天之后已经不像早上那么完整了,有些被踩进了泥土里,有些黏在路面上干了,有些飘到了路边的排水沟边沿。他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夹层里的那朵花还在那里,他摸了一下文具袋的外面,隔着布料碰到了那朵花的轮廓,轻轻按了一下。它还在。花瓣的边沿应该已经卷了,但它的形状还是花的形状。

他在那棵梧桐树下等了一会儿,然后苏景然从校门口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了。苏景然站在他右边,隔着一臂的距离,两个人都看着那棵树。苏景然站定的第一件事是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插进口袋里,又拿出来了。他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用图像法做了。”

林砚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苏景然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刚考完最后一科的人,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我也是。”

苏景然:“你最后一问得数多少?”

林砚舟想了想。“根号三。”

苏景然点了一下头。“一样。”然后他停了一下,又说:“第三问那个辅助线我画了两次才找对位置。第一次画完算了半天发现是错的,擦了重画的时候手有点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在说他紧张了,只是在描述一个动作。但“手有点抖”这三个字,从苏景然嘴里说出来,和他平时说的“嗯”“一样”“我知道了”不一样。那三个字的重量不一样。林砚舟听到了,没有接话。他没有说“你也会抖”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站在那里,和苏景然并排。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风从树冠的方向吹过来,把他们头顶上的花簇吹动了一下。苏景然的视线没有从树上移开,他的目光落在一簇花上。那一簇花在风里晃了一下,边缘的花瓣松动了一片,飘下来了。苏景然伸手接住了。

花落在他的手心里。淡紫色的,完整的一朵。花瓣在夕阳的光线下更薄了,像是那种快要变成透明的薄。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林砚舟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苏景然站在他旁边,文件袋的边角抵着他的大腿外侧,他没有调整位置。风从树冠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肩膀保持着同一个高度。有人在远处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风把梧桐花从他们头顶吹落了几朵,其中一朵落在苏景然的鞋面上,他没有低头看。苏景然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握住那朵花,又像是想把它放下来。然后他松开手,花从他掌心里掉了下去,落在树根旁边,和地上的那些混在一起了。他收手的时候指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花落下之后还残留着什么触感在皮肤上。他垂下手,指尖碰了一下文件袋的边角,又收回来了。

林砚舟站在旁边看到了那一幕。苏景然接花的时候手很稳,松开的时候也不慢。那朵花落下去之后,他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接住了,然后还回去了。树的。林砚舟想说点什么,但想了想没有说。两个人站在那里,头顶是梧桐花,脚下也是梧桐花。风又吹了一阵,落了几朵。有人从旁边走过去,有人蹲下来系鞋带,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被风切了一下,变得不连续了。苏景然把文件袋重新换到右手,侧过头看了林砚舟一眼:“走吧。”林砚舟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离开梧桐树。校门口的路分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苏景然往左,林砚舟往右。走到分岔口的时候苏景然停了一下,侧过头朝林砚舟的方向喊了一声:“那朵花。”

林砚舟回头看他。

“你夹在文具袋里了?”

林砚舟没有回答,但他摸了一下文具袋的夹层。隔着布料,那朵花的轮廓还在。苏景然看到了,点了点头,然后转头走了。那一下点头的幅度不大,像是确认了一件他知道会确认的事情。他转身的时候文件袋在他手里换了一下手。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去,带着尘土和傍晚的凉意。林砚舟站在分岔口,等那阵风过去了,才转身走自己的方向。

高考结束后两天,林砚舟回到县一中门口。梧桐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紫色地毯,边缘的花瓣已经开始干枯卷曲。他蹲下来,手指从地上那些花瓣上面拂过去,翻动的时候花瓣互相分开又合上,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浅的、已经干透了的。他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朵还没有完全干枯的,捏在手指间的时候,花的根部和花枝连接的地方还有一点点柔韧,像是还能再撑几天。花瓣边缘的颜色比中心深一圈,像是一滴颜料在纸上干了之后留下的边线。他把它拿起来,花茎上沾了一小粒泥土,他用拇指捻掉了,泥土落在指腹上,蹭开之后留下一道浅褐色的痕迹。他把那朵花夹进了本子里。

那本本子的封面是米白色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到那行字——“离高考还有100天。我想去一个能看到星星的地方。”字迹是圆珠笔写的,颜色已经有一点淡了。落笔的时候“离”字的第一笔拉得长了一些,像是手落笔的时候往下走了多余的半厘米。他把梧桐花夹在那一页旁边,和那行字并排。花在纸面上微微翘起了一角,因为花瓣干了之后变硬了,撑开了一点点弧度。那行字和那朵花之间隔着大约两厘米的空白,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页纸上各自待着,互相不打扰,但都在。他合上本子,把本子放在书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县城的天空已经暗了,对面那根废弃的烟囱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天还没有完全黑,云层后面还有一点光,暗红色的,像是正在慢慢熄灭的火。他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他偶尔会翻开那个本子。第一次翻开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花还是浅褐色的,本子上还留着那朵花的形状,瓣和瓣之间的缝隙还能看清,像是刚刚被压平不久。那行字的蓝色墨水还没有褪多少,笔画之间的间隙还能看到纸张原来的颜色。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桌。

第三次翻开是一个月之后。花已经完全变平了,像一层薄薄的干掉的植物标本附在纸面上,瓣和瓣之间的缝隙已经看不见了,整朵花变成了一片完整的浅褐色形状。那行字的蓝色墨水沉进了纸张的纤维里,笔画边缘有些模糊了,像是被水浸润过又干了。花和字之间那两厘米的空白还在,但他看它们的时候,已经不太去想那朵花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了。他只是看着它们,然后合上本子。

后来他再翻开的时候,花和字之间那两厘米空白变得更加安静了。像是两个人在同一页纸上待了很久,已经不需要打招呼了。花不再是花的形状,字也不再是字,它们只是纸上的两片痕迹,各自占着各自的位置,互相不碰,但中间那两厘米的空白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填满了。他把本子合上,放回书桌的角落,和其他东西一起,不特别显眼,也不会被忽略。他关上台灯的时候,本子在暗处待着,合着。像那朵花在文具袋的夹层里那样。合上了,但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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