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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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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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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二十七章 许知夏的决定

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天,许知夏醒得比平时晚。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是白亮的了,不是早晨那种灰白,是上午的光。她翻了个身,伸手拿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林砚舟发的那句“那挺好”还挂在对话框里,她查分那天看了之后就没有再回。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原处,坐起来,双腿垂在床沿边,手撑在床垫两侧,手指微微向内扣着。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洗漱。洗脸的时候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领口上,她没有擦。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下方有一圈浅青色的印子,昨晚睡得不算好,也不算差,是一夜辗转了几次之后留下的那种印子。她看了一秒,然后走出卫生间,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在桌沿处形成一条锐利的明暗交界线。她看着那条线,手指在桌沿上停着。然后她听到楼下有人按门铃的声音——短促的两声,第一声刚落下第二声就响了,像是按门铃的人拇指在键上按了一下又抬起来,又按了一下,没有多停留。

她站起来走下楼。门外的快递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EMS信封。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门。信封是奶白色的,不是雪白,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和校徽,红色的。学校名字是一行宋体字,印在信封正中央偏上一点的位置,校徽是红色的圆形图案,印在名字的左侧。寄件人地址在信封的右上方,是省城的一条路名,深蓝色的小字,印得清晰。收件人信息在信封中央偏下,是打印的宋体字,写着她的名字和她家的门牌号、街道名。两个地址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一个是出发的地方,一个是到达的地方。封口处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印着招生办的地址和电话,字体很小,是深蓝色的。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行细小的印刷字印着寄件人和收件人的详细信息。收件人那一栏是她的名字,打印的宋体,横平竖直。她看了三秒,然后走上楼,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信封放在桌面上,和她的手机之间隔着一只笔筒的距离。她的眼睛看着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名字是打印的,和她自己写的字不一样。她伸手碰了一下信封的表面,纸的触感是光滑的,没有褶皱。她的手指沿着封口的边缘走了一趟,停住了。然后她站起来,去客厅的抽屉里找了一把剪刀。剪刀是银色的,手柄处有一层磨砂的塑料,握在手里的时候微微凉。她回到书桌前坐下,把剪刀的刃口对准信封封口的边缘,沿着封口的走向剪开。剪刀刃沿着信封边缘走的时候,纸的纤维被切开,发出持续而脆的“咔咔”声,时快时慢,跟随剪刀的停顿变化。剪到转折处的时候声音会密一下,因为弯折需要调整剪刀的角度,指腹在那时稍微多用了一点力。剪过整条封口线的声音约莫持续了七八秒,锋刃走过的地方纸边留出一道参差不齐的痕迹——是她走剪的时候有一处微微偏了一下,那道齿痕便留在了封口的边沿上。剪开之后,封口处的纸边微微卷起,裂成了两道细线,一条是剪刀走过的,一条是纸原本的折痕。两条线之间隔着一毫米左右的空白,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犹豫了一下。她把剪刀放下,手指伸进信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纸页的边缘刮过信封口的边沿,发出“沙”的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窄缝里被慢慢抽出来。她放慢动作的时候,那声音也跟着变长了。

信封里的东西是叠好的。最上面是一张纸,对折过两次,展开之后是通知书。白底,黑字,标题是红色的,印着学校的校名和“录取通知书”五个字。标题下面是她的名字,“许知夏同学”五个字后面跟着她的名字,打印的宋体,字号比标题小一些。名字的笔画是规整的横平竖直,和她自己写的字不一样。名字下面是录取专业。汉语言文学。四个字印在纸面上,墨色均匀,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通知书的纸比普通打印纸厚一些,摸起来有一种微涩的磨砂感,在光线下微微反光。她的指腹在“汉语言文学”四个字上轻轻按了一下,能感觉到油墨微微凸起的痕迹,像是那些字比周围的白纸高出一层,薄薄的,像是被压上去的,指腹在“文”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她把它拿到窗边迎着光看了一次。光从背面透过来的时候,纸页变薄了一些,字的背面能隐约看到正面的墨迹透过来,每一个笔画都变成了淡淡的影子。白纸上出现了一道道细细的影子,像是原本藏在纸里的东西被光照了出来。她拿着那页纸站在那里,从背面看着那些字的轮廓,看了大约五秒,然后把纸放下来,又翻到了下一页。新生指南的纸比通知书薄一些,翻页的声音更脆,上面印着报到时间、报到地点、需要携带的材料、学校地图。地图是简单的线条绘制,标注了教学楼、图书馆、宿舍楼的位置,学校面积比她的高中大一些,那些建筑之间的间距在纸上变成了几厘米的空白。她看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缴费说明的纸更薄,发出的声响也更细,上面印着学费金额、住宿费金额、缴费方式和缴费截止日期。她看了一遍,然后把所有东西按原来的顺序叠好,先放通知书,再放新生指南,再放缴费说明。叠好之后她用手掌压了一下,确认纸张没有折角,然后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口合拢,又压了一下。放回去之前她握着通知书停了片刻,像是等它落定,然后才把它塞进信封。信封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硬纸壳碰木头的轻响,她又用手掌按了一下封面,确认它稳妥地落在桌面上,然后收回了手。她从拆开到放回去,大约用了三分钟。期间没有停顿,没有反复看同一行字,没有把那张通知书拿到窗口迎着光再看第二遍。她看完了,放回去了。

她坐在书桌前,手搭在桌沿上。拆开信封之前的那段时间里,她以为拆开信封会是一个决定性的瞬间,那些字会在她看到它们的时候把什么东西钉在纸面上,让她在那一刻确定下来。但真的拆开之后,她发现自己只是看完了它,然后放回去了。那些字已经印在纸上了,她的名字已经和那些字并列在一起了,不需要再确认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右手的指尖碰到了窗框,木质的窗框被太阳晒得微温,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灰。她没有收回手,让那根手指停留在窗框上。窗外的夹竹桃还在开。午后的夹竹桃花瓣在强光下几乎是平的,颜色被晒淡了,像褪了一层。粉红色的花簇在风里轻轻摇着,每一朵花有五片花瓣,颜色从花心向外逐渐变浅。夹竹桃的叶子和花在风里的动作不一样,叶子重一些,风来了会整片摇,不会颤动;花轻,风来的时候花瓣的边缘会细细地抖动,像是被什么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花枝的顶端微微弯曲,被花的重量压弯了一些,垂向地面的方向。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夹竹桃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然后听到门被推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有水珠凝着。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手握着杯子的中部,拇指按在杯壁上,那里的水珠被手指的温度化开了一圈,留下一道指印。“拆了?”她说。许知夏没有回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夹竹桃。“拆了。”“什么专业?”“汉语言文学。”那四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像是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母亲没有接话。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正在慢慢滑落。大约过了五秒。蝉鸣声填满了那五秒,一阵一阵的,没有断过。然后母亲说:“你不复读?”许知夏站在窗边,没有回头。“不想。”“你这分复读一年能上211。”许知夏沉默了两秒。“我不想再读一年高三。”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平时说话一样。母亲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口,手里的水杯慢慢倾斜了一下,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杯沿滑落一滴,落在地板上,碎了,什么也没有留下。然后她说:“随你。”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两个字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落在地上,没有弹起来。许知夏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回头了也看不到母亲的表情,母亲的脸上可能什么表情也没有。她把水杯放在书桌上,“嗒”一声,杯底碰桌面的声音短促的、冰凉的,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从房间门口走到走廊拐角,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模糊一些,然后下了楼梯,在楼梯拐角处被墙壁挡住了一下,又继续走,直到消失在厨房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里——那声“嘎”从楼下传上来时已经变得很远了,像是一张门在远处合上。然后安静了。楼下一点声音也没有,连平常的电视声也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沙发弹簧响了一声,然后是母亲起身走向厨房的脚步声,水龙头被拧开了,水声哗地响了一下,然后关了。

许知夏站在窗边,听着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远去,越来越轻。傍晚的光线斜着打过来,夹竹桃花瓣的纹理从表面浮现出来,一条一条的,像细密的针脚。她看着那些纹理,觉得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它们。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书桌前,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桌面的时候发出“嗒”一声,和母亲放杯子的声音一样。她坐下来,伸手把那封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又抽了出来,翻开到写着专业的那一页。汉语言文学。四个字印在纸面上,墨色均匀,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她看了几秒,然后想起错题本上写的那句话。“好累。但要坚持。”她想起那个“累”字被修正带盖住之后换成了“忙”字,想起她坐在教室里写那句话的时候窗外天正一点一点暗下来,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她不觉得累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通知书的背面空白处写了三个字,然后又把那三个字划掉了。划掉的横线盖住了原来的笔画,但没有划破纸面。她把纸翻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

午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看到林砚舟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屏幕上,她查分那天回了“那挺好”之后就没有再点开过。她想到自己回的那个“嗯”,想到查分那天她站在走廊里发语音时风吹过来的声音——风穿过教学楼侧面的缝隙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呼”,像是有人在她身后不远处念着什么,但她没有回头确认。她没有发新消息,只是看着那条消息记录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傍晚的时候她又走到了窗边。夹竹桃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粉,在深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天边的云层正在变暗,一朵一朵的,缓慢地在天边移动,像是那些字正沉进纸页背面。蝉鸣的声音稀疏了一些,间隔更长,偶尔一声,然后隔很久才有下一声,像是一个人走远了之后回头喊了一声。窗外的声音像一阵一阵的波浪,夹竹桃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辆车从远处经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像一块石头从水面上滑过去。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她站在窗边听着,每一种声音都隔了一层。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错题本。本子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了一些,封面上的科目标签已经褪了色。她翻开到写着“好累。但要坚持”的那一页,修正带盖住“累”字的地方已经干了,白色的覆盖带和纸面几乎融为一体,但边缘微微翘起了一点点,在灯光下投出一道极浅的影子。她用手轻轻按了一下翘起来的边角,把它的边缘压回纸面,然后合上了本子。她把本子放回抽屉里,本子就放在录取通知书的旁边,两个物件在深色的抽屉底板上保持着一掌宽的距离。她看了它们一眼,然后关上抽屉。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两秒,指腹贴着金属的边缘,能感觉到凉意正在被体温焐热,然后松开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夜晚的夹竹桃花影落在墙上的时候比白天的花更大一些,形状被放大了。风一吹,影子就动一下,像是在墙上慢慢地画着什么。她看着那些影子,想知道它们在画什么,但画了一会儿又散了。夹竹桃的花在路灯底下泛着淡粉色的光,颜色比白天浅了许多。叶子的边缘被灯照得透亮,能看到叶脉的走向,一条一条地平行排列着,从叶柄延伸到叶尖。她想起过去的几年里她无数次站在窗边看这棵夹竹桃。冬天的时候它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春天的时候新的叶子长出来,嫩绿的。她从高一看到高三,从查分那天的早晨看到录取通知书的傍晚,花的颜色没有变过,不开的时候也没有消失,只是等着下一次再开。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呼吸。然后把窗帘合上了。

她关灯之后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两只手松散地交叠在一起,放在被子里。她闭上眼睛之前,想起高三时坐在教室里写的那些字,想起错题本上被修正带盖住的“累”字,想起文具袋里的布洛芬铝箔板,想起那七本错题本摞在一起时的样子。她不知道这些事是已经过去了还是还没有过去,但她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夹竹桃还会站在窗外的同一个位置。她闭上眼睛,没有再想那些字。抽屉里的录取通知书还在那里,错题本也在那里,它们之间隔着几本书的距离。那一页纸的背面,她写过又划掉的字迹,只有纸自己记得。她把手缩进被子里,呼吸变浅变长了,手腕交叠的地方,脉搏正贴着另一只手的手腕跳动着,一阵一阵的。然后她睡着了。窗外夹竹桃的花还在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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