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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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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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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七班》连载

第一十三章 药盒与布洛芬

早读前的教室有一种悬浮的安静。灯全亮了,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但人还没坐满,空着的椅子推在桌子底下,露出光秃秃的椅面。有人趴在桌上闭着眼,有人把英语书竖起来挡着脸打哈欠。空气里浮着隔夜的气息——旧书纸、暖气片烤了一晚上的灰尘、谁早餐带的包子从塑料袋里散出来的一点面味,混在一起,薄薄一层,被日光灯照得哪哪都是。

许知夏坐在靠窗第三排,书摊在桌上,英语单词那一页翻到一半就没再动过。她的手在桌洞里,指腹摸到一个东西,铝箔的,硬的,一小格一小格凸起来,像盲文。她摸了一粒,指甲沿着铝箔上的压痕划了一圈。那圈压痕是机器压出来的,一条细线围成椭圆,手指贴着走一圈就能感觉到边界的起伏。她划完一圈,拇指和食指捏住那一格的两端,轻轻一折。

噼。

声音很小,被同桌翻书的动静盖过去大半。但她自己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铝箔从中间裂开,边缘翘起来两个尖角。那粒白色的胶囊从破口处露出来,圆滚滚的,躺在掌心里。她把铝箔板塞回夹层,拉链拉好。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那粒胶囊,攥成拳,搁在桌面上。

她等了一会儿。水杯在桌角立着,不锈钢的,杯壁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水顺着嗓子滑下去,激得食道缩了一下。她放下杯子等水在嘴里温过来,又喝了一口含住,才把胶囊送进嘴里,头一仰,水带着胶囊一起下去了。喉咙里咕地一声,很轻。她放下杯子,拇指蹭了一下嘴角。食指上多了一条新的浅痕,铝箔边缘割的,细细的,不深,但指尖蹭过去能感觉到一道微微凸起的线,像皮肤上多了一条极浅的纹路。拇指指纹里嵌着一小片银灰色的碎屑。她盯着看了两秒,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碎屑掉了。左手还攥着那片撕下来的铝箔,边缘的尖角扎着掌心。她的手在桌面上方悬了一下,最后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陈茉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冷风,从走廊灌进来扑在许知夏右肩上。她把书包往椅背上一挂,拉开拉链翻书,翻到一半侧过头。许知夏的手还攥着拳搁在桌面上。陈茉看了那只拳头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桌角的水杯。

“你手怎么了?”

许知夏把拳头松开,掌心里空荡荡的,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攥得太紧勒出来的。她把手指伸直,食指上那道痕贴着桌面。“没怎么,攥了一下。”

陈茉的目光落在那道新痕上,停了一拍。嘴巴动了一下,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出来:“你吃药了?” “维生素。”许知夏把手放回桌面上,拇指蜷进掌心里。“天冷了补一下。”

陈茉没有追问。转回去翻书,翻了两页又侧过头。“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没有。”许知夏低着头,拇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涩涩的。“就是维生素。”

陈茉没有再说话。翻书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一些,一页一页慢慢地揭。许知夏的拇指从桌沿上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痕很细,皮肤上浅浅一道凸起,像一根白线嵌在指纹里。她把拇指缩进掌心,合拢手指,藏住了。

早读铃打的时候她已经把铝箔板从桌洞里抽出来塞进书包夹层了。布洛芬缓释胶囊,铝箔板银灰色的,背面印着字,小得几乎看不清。铝箔板上被掰走的空格整整齐齐排着,椭圆形的空洞像一排被挖空了的巢。今天掰了第三格。前两格空着。她把铝箔板塞回夹层最底下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那排空洞的边缘,锐的,刮了一下指腹,指尖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铝箔末。她拿拇指搓掉了。

早读声起来了。许知夏跟着大家一起张嘴,声音含在喉咙里,含糊地起伏着。舌尖上还留着胶囊外壳化了一点的涩味。她咽了一下口水,涩味淡了一截,但没有散。她低头看了一眼桌洞,拉链头露在外面,银灰色的,一动不动。她翻了一页书,接着念。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林砚舟拎着垃圾桶从教室后门出去。桶底蹭着地面刮出沙沙的响,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许知夏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草稿本,手里捏着笔,但没有在写。右手搁在桌面上,拳头攥着,拇指蜷在掌心里,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那只拳头,胳膊绷着,从手腕到肘关节那一段有一条细细的筋浮在皮肤下面。他拎着垃圾桶走过去了。倒完垃圾回来的时候许知夏的座位空了,草稿本合上了,桌角的水杯还在,杯壁上挂着几滴没干的水珠。

第三节课许知夏把手伸进书包夹层摸了一下铝箔板。她本来没想掏,手伸进去找笔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边缘的齿痕,扎了一下。她把它抽出来放在桌洞里用手遮着,低头看了一会儿。银灰色的铝箔上整整齐齐排着胶囊凸起的形状,一共十格,三格空了,七格还在。空格的边缘参差不齐,有一格撕取时力道偏斜,铝箔扯开一道斜口,边角向外翘起。指甲反复按压,依旧弹起。她把铝箔板塞回夹层了。

下课的时候陈茉从厕所回来,经过她桌边站了一下。“你那个维生素,”陈茉说,“什么牌子的?我也想买。”

许知夏的手指在桌洞里停住了,指尖贴着铝箔板边缘的齿痕,没有动。“忘了,”她说,“回去看看包装。”

陈茉走回自己座位了。许知夏把铝箔板从桌洞里抽出来塞进书包夹层最底下,压在试卷下面。拉链拉好,拉链头沿着齿轨走到底,呲呲地响了一声。她把书包搁回脚边,脚踩在上面,硬硬地硌着脚踝。那个铝箔板就在底下,硌着她,她知道。

午休的时候打水房空着。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不重,踩过去就没了。远处又有人在弹琴,今天换了一首,还是断断续续的,但比昨天顺了一些,几个音符接上了,连成一小段旋律,又断了。苏景然走进打水房的时候灯没开。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地响。她走到镜子前面站定,把额头上的刘海拨了一下,往左拨了一厘米,看了看,又往右拨了回来。拨完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圈有一点青,薄薄一层贴在下眼睑上。凑近了一些,食指抬起来碰了碰那个位置,凉的。放下手的时候指尖蹭过下唇,碰了一下,嘴唇外面有一小块翘起来的皮。干了的,薄薄的。她指尖捻了一下,没撕。低头的时候看见水池边沿搁着什么,银灰色的一小片,铝箔的边缘翘着,在灯光下反了一瞬的光。铝箔板中间空了三格,椭圆形的空洞整整齐齐排着,边缘有一道被指甲按过的痕迹。她看了一秒,没有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里面硬硬的一小瓶,塑料的。昨天晚上从家里带来的,她拧开盖子倒了一粒出来含在嘴里,有点甜,早上出门忘了吃。她看着铝箔上那三个空洞,又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块翘着的皮还在。转身走了。走出打水房的时候手又抬起来碰了一下那块皮,拿拇指搓了搓,没掉。她把拇指放下来,继续走。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许知夏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拇指搓着食指侧面。那道浅痕还在,她来回蹭它,蹭得发烫。操场上有男生在踢球,鞋钉踩在塑胶跑道上吱吱地响。远处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扯散了。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眼皮往下坠。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起来眼眶就酸酸的。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那道痕还在,白白的,嵌在指纹沟里。手掌翻过来,掌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口袋里的那片铝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她摸了一下内衬,空的。不记得是掉出来的还是掏东西的时候带出来的。把手缩回来,继续看操场。

自由活动后半段她走回教室去拿水杯。教室后门虚掩着,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苏景然站在她的座位旁边,手里正往课桌上放东西。一小瓶药,白色的塑料瓶,标签蓝绿色的,印着“维生素B族”几个字,瓶盖旋紧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浅黄色的,画了一个圈,圈中间一个感叹号,铅笔画的,笔画粗粗的,像是用力摁上去的,感叹号底下那个点把纸压出一个浅坑。

许知夏站在门口没有动。苏景然转过身看见她,手从桌面上缩回来了,缩了一半停在半空。

“你桌上有那个,”苏景然下巴朝课桌点了一下,“我家多了一瓶,吃不完。”

许知夏看了一眼那瓶维生素B,又看了一眼苏景然。苏景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又移回来。“你嘴唇裂了。”

许知夏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那道裂口结了薄薄一层痂,褐色的,细细一道,手指碰过去有点涩。“嗯,”她说,“冬天干。”

“我嘴唇也裂过,”苏景然说,“吃了这个就好了。”目光在许知夏下唇那道痂上停了一下,移开了。“那个铝箔板,你撕下来的。”

不是问句。许知夏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看着苏景然,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苏景然也没有等她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挤出去,走过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门框,闷地响了一声。脚步在走廊里越来越轻,拐个弯就没了。

许知夏站在自己座位前面。那瓶维生素B立在桌角,白色的塑料瓶,蓝绿色的标签。旁边那张浅黄色的便签上,圈和感叹号安安静静地待着。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瓶身,凉的,塑料的,光滑的。旋开瓶盖看了一眼,里面是黄色的小药片,圆圆的,一粒一粒摞着,比布洛芬胶囊小一圈。旋紧瓶盖把瓶子放进了桌洞里,挨着英语词典。那张便签拿起来看了两秒,翻到背面,空白的。她把便签夹进了错题本,翻开第一页夹进去,合上,又翻开看了一眼才合拢。坐回椅子上,把书翻到刚才那一页,目光落在页面上却没有动。苏景然说“我嘴唇也裂过”,苏景然说“吃了这个就好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在吃药,但苏景然看见了那个铝箔板。她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嘴唇裂了,但苏景然也看见了。没有被戳穿的窘迫,只是像有人从侧面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不重,她身子微微偏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桌洞。维生素B的瓶子立在英语词典旁边,白色的,安安静静。铝箔板在书包夹层最底下压着,还剩七粒。伸手进桌洞碰了一下维生素B的瓶身,温的,被她自己的体温焐的。把手指收回来抄笔记,抄了两行笔尖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抄。

晚自习中间休息的时候许知夏去了一趟打水房。端着杯子走进去,打水房里两个人,一个在接水一个在等,都在看手机。她站在镜子前面,灯从头顶照下来,打在镜面上,裂缝清清楚楚趴着。她看着自己的脸。嘴唇上那道裂口的痂还在,褐色的,细细一条。她没有伸手碰它,只是看着。想了一下苏景然放的那瓶维生素B,想了一下那张便签上那个感叹号,想了一下中午水池边沿那片银灰色的铝箔。已经不记得那片铝箔是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去的了,也不记得它怎么落到水池边沿。但苏景然看见它了,并且知道那是她的。打水房里没有人看她。她拧开凉水龙头接了一杯,端着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镜面上她的脸在裂缝中间偏右的位置,嘴唇上那道褐色细线被裂缝的走向切了一刀,看起来像又多了一道口子。她转回头走了。

林砚舟晚自习结束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打水房门口。灯亮着,门半开,他往里瞥了一眼。打水房里没人,水池边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那面镜子上的裂缝在灯光下安安静静趴着,褐色的纹路嵌在玻璃里。他看了一眼就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想起下午在许知夏桌上看到的那个白色药瓶——路过时扫了一眼,没看清上面的字。又想起她攥紧拳头的那个姿势,拇指蜷在掌心里,指节泛白。踩着台阶上楼。

回宿舍之后许知夏把错题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开第一页。那张浅黄色的便签还夹在那里,铅笔画的圈和感叹号还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感叹号的竖笔直直戳下来,底下那个点摁得特别重,铅笔芯在纸上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坑。她看了一会儿,合回本子里。躺上床的时候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下嘴唇上的痂,糙糙的,像一小片干掉的泥巴贴着皮肤。裹紧被子,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苏景然那句话在脑子里来回转——“我嘴唇也裂过,吃了这个就好了。“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跟苏景然说过话,食堂排队的时候排在她后面,看见过苏景然端着碗一动不动盯着墙上的菜单发呆。苏景然知道她在吃布洛芬。苏景然送了一瓶维生素B给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闭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许知夏在桌洞里摸到了那瓶维生素B。瓶身还是凉的,拧开盖子倒了一粒出来,黄色的,光滑的,没有苦味。合着温水送下去了。铝箔板还在书包夹层最底下压着,七粒布洛芬还在,前三格空着,整整齐齐排在铝箔板上。把夹层拉链拉上了。陈茉那天没有再问吃药的事,可能忘了,也可能刻意不再提起。早读的时候许知夏读了一会儿英语,停下,手伸到桌面上摸了一下错题本的封面,塑封的,滑滑的。没有翻开。她知道那张便签还在里面,那个感叹号底下的点摁出的小坑还在。把错题本放回桌角,继续读。

那天打水房水池边沿那片银灰色的铝箔已经不见了。没人知道它去了哪,被谁捡走,或是被拖把扫进水沟,也没有人关心。镜面上的裂缝没有再长,那根新纹和那条短旁支停在原来的位置。水龙头还在滴,嗒,嗒。来来往往的人接水洗手照镜子,没有人再提起那片铝箔的事。它像是从来没有在那里出现过。但那三个椭圆形的空洞留在了某个人眼里——苏景然看见过,许知夏知道她看见过。这就不算是完全消失了。

林砚舟那天上午路过许知夏座位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她的手搁在桌面上,松的,拇指伸在外面,指腹上那道浅痕淡了一些,白线不像昨天那么明显。看了一眼就走了。阳光从窗口进来照在她桌面上,桌角那瓶白色药瓶的塑料壳反了一小片光,白晃晃的,像一小块冰卧在那里。

许知夏上课的时候手伸进桌洞碰了一下那瓶维生素B。瓶身焐温了,滑滑的。把手指收回来,在笔记本边角的空白处写了三个字。铅笔写的,浅浅的,像怕被看见。“别撕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合上了笔记本。

铝箔板在书包夹层里安静地待着。七粒白色胶囊排成两排,银灰色的表面在暗处微微地反着光。不催她,不提醒她。空格会一天比一天多,但今天还没到那一步。她拉上了拉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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