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之后的第十七天,志愿指南送到了。
快递从省城寄来,牛皮纸信封,边角被磨出了一道白色的磨损痕迹,像是一路被人握着走过来的。林砚舟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书脊的坚硬。拆开塑封膜之后,一股油墨味散出来,混着纸张和胶水的气味,是那种被封装了太久之后打开时才有的味道。他把指南放在书桌左侧,封面朝上。深蓝色的封面上印着白色的大字,标题下面有一行小字,印着年份。他的目光在年份那行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是收到后的第一天。书脊直挺挺的,没有任何折痕。纸张的边角还是锐利的,没有被翻过的手指磨圆。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能听到书脊处发出的细碎的声响,像是纸页合得太紧,正在被第一次分开。他翻了一会儿,在第237页停住了。电子信息工程。四个字跟着编号排在页面的上方,宋体,黑色,字号比旁边的说明文字稍大一些。这一页的文字排列很密,像是编写的人试图把所有重要的信息都挤进同一页。他看完了这一页。合上了。合上时纸张从指间滑过,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像是刚刚打开的什么东西又关回去了。
第二天他翻到了第240页。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他看了一遍课程方向,又看了一遍就业方向,合上了。第三天他翻到了第245页。通信工程。他看完了这一页,没有折角,也没有做记号。他把指南合上,放回了桌角。第四天他打开了指南,没有翻到第237页,而是从第一页开始翻。他翻过目录页,翻过专业列表,翻过密密麻麻的文字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翻到第237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翻过去了。第五天他再次翻到第237页,拿起了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在“省属211”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线很轻,像是怕划破纸。第六天他打开电脑,进入了志愿填报系统。页面是白色的底,红色的按钮,黑色的字。他选好了第一志愿的学校代码,然后在第一志愿专业那一栏输入了“电子信息工程”。保存,退出。他又重新登录了一次,把第二志愿改成了“通信工程”。提交。他坐在椅子上,屏幕是黑的。什么也没有了。
在这六天里,指南始终没有离开过书桌。有时它被放在左侧,有时被移到中间,有时被草稿纸压在下面,有时又被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第六天结束的时候,它依然还在书桌上,但已经被翻到了太多次。第237页的右下角被折过一次,又抚平了,留了一道浅白的折痕。那道折痕不算深,但每次翻到这里,纸张就会自动在那个位置停下,像是书已经记住了他要看哪里。封面的一角被桌面上的一小块凸起硌了一下,留下了一个很浅的压痕,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那道压痕像是书自己也做了一次决定——停在某个位置,不再移开。
第一天傍晚的窗口照进了斜阳。指南被放在书桌的左手边,封面朝上。房间里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把封面的深蓝色染成了浅蓝色,像是墨水里加了一些水。他坐在桌前,手指沿着书脊的边缘滑了一下,然后翻开了。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哗”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页之间被打开了。那声音和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的翻页声不太一样——后来几天翻页声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纸张的边缘被反复翻过之后声音变得软了一些。第一天的翻页声是干脆的,纸张和纸张之间还没被分开过太多次,摩擦声清晰而短暂。到了第三天,声音变了,像是纸页被翻过太多次之后已经不再和下一页贴得那么紧了,翻开时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软”,像是纸页在说它已经被翻过了。237页和240页的声音也不一样,237页因为被翻过更多次,纸张的边缘比其他页面更柔顺一些。每次翻到这里,纸页会自然而然地展开,不需要手指去撑开。而240页和245页还保留着原始的硬挺,翻到那里时要多用一个力道才能让纸页完全打开。
他翻到237页之后停了下来,目光从专业名称开始,顺着介绍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走,走过了课程方向、走过了就业前景、走过了“省属211”那行字。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看了,然后合上了书。椅子往后推的时候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滋——”。第二天他翻开指南的时候,手指找到了第240页的位置,他记得昨天翻到第237页的时候那页纸的手感,和240页的不一样,因为237页附近的那几页已经被他折过了一个角,纸张的张力稍微变了一点。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的条目比电子信息工程的条目短一些,排列的间距更大。他看了一遍课程方向,看了一遍特色方向。然后合上了。合上之后,他把指南推到桌角,又拉回来,又推回去,像是不知道它应该放在哪里。
第三天他问他父亲:“哪个好?”父亲正坐在柜台后面记账,手里握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账本的格子里移动,一行一行地走。圆珠笔在纸面上走的时候发出一种细密的沙沙声,和志愿指南的纸面摩擦声不一样,账本的纸更薄,声音更脆。算盘珠子在柜台的另一头安静地放着,柜台上的硬币堆成了几摞,一角、五角、一元。林砚舟站在柜台旁边,看着父亲写完了那一行字。父亲收笔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说:“分高的那个。”然后他把账本合上了。林砚舟站着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离开。父亲像是知道他没有走,停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遍:“分高的那个。”这次没有“你看”,是“分高的那个”。像是问题已经被回答了,只是之前没有被完全听见。父亲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下头接着记账了。林砚舟站着,柜台上那一摞硬币的边缘在灯光下亮着,一枚一枚垒在一起,边缘的银色被灯光照成了一圈细线。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到厨房门口问母亲,她正在洗碗,水声哗哗地响着。他喊了一声妈,她转过头来,水珠从手指上滴落,溅在水池边沿。“爸说让你拿主意。”母亲说完这句,又转过去洗完了最后一个碗,手在围裙上抹了一把,走向客厅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林砚舟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水龙头被拧紧的声音,然后那声音消失了,厨房安静下来。他看着母亲走开的背影,她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了,手里拿起了遥控器。“你问他,他说的那些我不懂。”母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隔着一道门,比刚才远了一些。他没有继续问,也没有走过去。
那天的晚些时候,他坐在书桌前,指南放在桌面上。他没有翻开它。他伸手摸了一下封面的边缘,手指沿着书脊走了半截,然后收回来了。窗外的光正在变暗,从暖黄变成了灰白,然后又变成了一种更暗的颜色。他坐着,没有开灯。指南的封面在暗处几乎是黑色的,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东西。他听到楼下父亲关柜台抽屉的声音,铁皮滑轨被推回去时发出一声“咔”,然后安静了一会儿,又听到电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模糊的,被墙壁挡掉了大部分内容。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一层底色,铺在指南翻页的声音下面。
第四天傍晚他翻开指南到237页,拿起了笔。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会儿,像是人的手在决定落下还是抬起之间停住了。大约过了五秒,那五秒里笔尖没有碰纸,手也没有动。他像是在等一个信号,但信号没有来,然后他自己决定了。笔尖落下去,在“省属211”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线很轻,像是怕划破纸。他放下笔,看了一会儿那道线。线是浅蓝色的,因为笔是圆珠笔。它躺在印刷字体和纸面之间,像是新加入的一个标记,在那些规整的印刷文字里占了一行空白,像是被人专门留出来的。他合上了书。那道线被关在书页之间,看不见了。房间里的光正在从窗帘缝隙里退走,他的手指停在书脊上,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第五天他打开了电脑。电脑启动的声音比平时响一些,像是隔了一天没用,风扇在第一次转动的时候需要多出一层力气。风扇的声音从机箱里传出来,先是急促的嗡嗡声,然后慢慢平稳下来,变成持续的低鸣。页面是白色的底,红色的按钮,黑色的字。系统默认的字体是他不熟悉的,但排列整齐。他输入了考生号。光标在输入框里停顿了一下,又继续移动。他输入了密码。他输入了验证码。然后他进入了志愿填报页面。页面顶部有一行字,“请认真填写志愿信息”,红色,加粗。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第一志愿的学校代码框。他输入了代码。光标跳到了专业代码框。他输入了“电子信息工程”对应的代码。他输入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两次,第一次是输入到“电子”两个字之后,第二次是输入到“工程”两个字之后。按键声不均匀,时快时慢,像是没有想好要不要继续。他没有回头去看指南上的代码,他已经记住了。他点了保存。鼠标点击“保存”时发出一声干脆的“嗒”,然后系统提示“保存成功”,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他没有多停留,退出了系统。
那天晚上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了指南的封面,纸页的边缘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下了。他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什么也没有。他想了一会儿白天填的志愿,想了一会儿电子信息工程那四个字,想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对勾。对勾是系统生成的,没有温度,没有声音,就那样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被下一个页面覆盖了。
第六天下午,他再次登录了系统。输入考生号的时候手指已经不需要停顿了。光标在几个输入框之间跳跃着,像是沿着一条已经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他点进了志愿填报页面。第一志愿还是电子信息工程,第三志愿还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然后目光停在第二志愿那一栏。第二志愿原来的内容是空白的。他想了想,在第二志愿专业一栏输入了“通信工程”。他没有犹豫太久。他输入完了之后看了一遍,保存了。系统提示“保存成功”。然后他看到了页面底部的“确认提交”按钮。那个按钮一直是亮着的,从第一天开始就亮着。他把鼠标移到按钮上方,然后点了下去。鼠标点击“确认提交”时声音比点击“保存”时更重一些,像是手多用了力。页面跳转。系统提示“确认提交”之后有一段短暂的等待——大约两秒。那两秒里没有声音,电脑风扇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系统也在等。然后屏幕上出现了四个字:“提交成功。”那四个字是黑色的,没有其他颜色。
他关掉了浏览器。电脑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帧是“提交成功”四个字,然后是桌面背景的蓝色,然后是黑色。在变黑的过程中,他看到了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先是轮廓,然后是鼻梁和下巴的亮线,然后是额头和颧骨的暗面。那些线条停留了片刻,像是被光勾勒出来,然后随着光线褪去而消失了。等到屏幕完全黑下来之后,他的脸已经看不见了,但那张脸还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一个残留的影像。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扶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填的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填完了。他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从浅蓝变成灰白,然后变成一种正在变暗的颜色。他没有开灯。他在椅子上坐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自己,那个人和他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看不清。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路灯亮起来了。他看到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影子,一个隐约的轮廓,和屏幕上的那个一样模糊。远处街上有车经过,声音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被夜色吞掉了。站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来,脱了鞋,躺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的颜色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极浅的暖色。他闭上眼又睁开,睁开又闭上。第237页的折痕在他脑海里浮现,像是纸页夹层里多了一道白色的折痕,折痕虽然浅,但每一次翻到这里的时候纸张就会自动展开。他想了一会儿那道折痕,又想起“省属211”下面的横线,横线是浅蓝色的,像是一小段被他亲手压上去的痕迹。然后想起苏景然那个“嗯”——第二次看到那个“嗯”时,他注意到它的发送时间是下午4:58,距离苏景然发“我报了电子信息实验班”隔了七分钟。那七分钟里群里有人在问他,有人说了别的话。苏景然没有立刻回。七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那七分钟是什么,林砚舟不知道。他只知道苏景然在七分钟后说了一个字,像是从自己身上摘下来的,轻放在对话框里,等着被人看到。最后想起自己填的三个志愿——那些字在他脑海里排列成一排,像是放在一页纸上的三行字,谁也不比谁更清楚它们的位置。他伸出手在黑暗里划了一下,像是要抹掉那些字,但手落在空气中什么也没碰到,只碰到了自己的另一只手的手指。他闭了一会儿眼。他想起了那只搪瓷碗,想起它包在旧报纸里的样子。那只碗从高一开始用,用到了高三结束,碗底的黑胎被汤泡过太多次,颜色已经不像铁了,像一层深灰色的釉。那只碗和他志愿表上的三个志愿一样,都是他留在纸面上的东西,替他占据了一个位置,但没替他说出别的词。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路灯的光在窗帘缝隙里停着,像一道没有写完的横线,照在墙上,一动不动的。他没有再去看手机,也没有再去翻那本指南。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还会照在那本指南的封面上,把深蓝色照成浅蓝色。但那本指南已经不需要再被翻开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像是把什么东西也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