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雨村,大院子都叫朝门。
我小时住过的那座大院子,因为出过两个晚清的举人,就叫文魁朝门。大门朝南,有东西两巷,加上正屋厅堂两侧和朝门口,共住了十六户人家。
三十年前的雨村,就疏疏朗朗静默着那么几个老旧的朝门;往往十几二十户人家挤在一个院子里。
文魁朝门老旧是真的老旧了,极少有青砖的墙,大抵是木结构的,有的还是土墙。屋顶呢,倒是瓦顶居多,却常常布了许多青苔,甚或长着一些野草;也有用树皮或茅草盖的屋顶夹杂期间的,上面长的野草就更多了,当风抖着,绿了变黄,黄了又绿。每到做饭的时候,炊烟就从这些瓦楞草缝间冒出来——雨村的人们,就在这样的院落里热闹地过着安静的日子,一年又一年。
我家住在西巷东厢尽里头,靠近后山。出门左手出去通往巷口,住着祖父母,对面一厢房分别是三伯父家、乾伯家,以及远房的二伯父家;右手即是入山的路口,那道石坎上,是我家的一小片竹林,其间有一棵枣树。
而路口,则弯着一株桃树,葡萄藤也攀附在上面,撑出一片绿荫。桃是毛桃,“一个毛桃三把火”,吃了会生疖子的,母亲不让我们多吃。可饶是这样,我头上、背上还是生了好几回疖子。葡萄呢,上面常会有一些褐色或黑色的疤子,而且很酸,不好看,也不好吃。不过,我们兄弟俩还是吃得有滋有味的——那年月,哪有什么别的零食吃啊。
比起这些吃的来,每年春二月间绽开的桃花,倒是更让人欢喜。我和弟弟清早起来读书,或是放了学,搬一条春凳到门前阶基上当桌子,坐小竹凳上写作业,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到它。
风习习地吹着,桃花也微微地颤着;倘是在雨后,便愈加的夭灼。然而又显得那么静,就像我在雨村的日子。
雨村溪山环绕,因南面的雨山垴而得名。在层峦叠嶂的簇拥下,雨山垴卓然兀立,丰然若乳。夏日,当乌云罩住了雨山垴的时候,雨村的人们就知道,大雨要来了。
雨山垴西侧山腰有个娘娘洞,听父辈说,先前,村里有红白喜事的人家,若摆酒席的碗筷碟匙等餐具不足,便往娘娘洞口焚上一炷香,烧点纸钱,说明来意,求娘娘借给所缺餐具,并许以归还之期,再拜三拜。少顷,就会有一只白山羊叼着一篮子餐具送至洞口,然后返身入洞不见。及至事毕,事主将所借餐具如数奉还,送至洞口,再次焚香烧纸拜谢娘娘,那只白山羊又走出洞来,将满篮子餐具叼回去。村人感恩,在洞旁建一座殿宇供奉娘娘,谓之娘娘殿,若有求之,必有应之,因而香火很是旺盛。可惜后来有一回,某人借去未及时归还,遂不再灵验了。如今,殿宇是早已不存,唯余一石洞而已。
虽是传说,村人却口耳相传,说得有板有眼,似乎是确凿无疑的事。真耶幻耶?复归于暧暧溪山,悠悠岁月,余者皆不重要了。
倘若这只是传说,有些缥缈,那中央阁与千年松柏的故事则似乎是实有其事了,虽然我没有亲见。
小时常听母亲说,在村口,也就是现在村庙的附近,有一座三层纯木结构的八角阁,每一层都供奉这许多菩萨。
“那些菩萨一个个都金晃晃的。”每回说到中央阁,母亲都会这么加上一句。
至于为什么管它叫中央阁,雨村人似乎已不甚了了。
然而这样一座供奉着神像的楼阁,在“破四旧”中被视为封建迷信的象征而遭到彻底摧毁。
“他们赶着一群地主分子一担担把那些菩萨都挑到公社的坪里,堆在一块烧掉了。”母亲说。
据说那些干这恶事的人都没落得好下场。
“怎么能对菩萨这样呢?会遭报应的啊。”母亲叹了口气。
至于中央阁,也遭到拆除,到我记事的时候,阁的旧址已然改造成一丘水田了。
一同被毁的,还有中央阁旁边那株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的松柏树,雨村人不晓得它到底多久了,只听祖祖辈辈传下来说,至少有一千多年,都成精了,它的魂魄化作一个白胡子老头,在相去二三十里的洋溪镇悬壶济世呢。千年古树现在看来是稀罕物,但在那时候,像这样几百上千年的参天大树多的是,可惜的是,在“大跃进”中都砍掉“炼钢铁”了。时至今日,村东南的东谷岭上,仍立着一株要三人才能合抱的古树,树下的几户人家说,这树起码上千年了。至于松柏成精的事,则又是传说了,应该是雨村人出于对其年岁古老而心生敬畏的缘故吧,将它当神一样供奉:家里有个七灾八病的,就来树下焚香烧纸钱祈求古树保佑;有小孩不好带的,就将他寄给这树神,顺顺当当长大成人……
这些陈年往事,大都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她不是迷信的人,但一说起这些,却又是那般深信不疑。
母亲的娘家,就在文魁朝门高坎下的院落里,高坎中间上穿过一条水圳。因为这个原因,这个院子就叫下文魁朝门,是一个只有八九户人家的小院落。两家隔得近,父亲和母亲当年是自由恋爱的,婚礼也极简朴。而我们家的日子,亦恰似廊前的那树桃花,有一种清平的简静。
那时节,田土承包到户还没几年,饥饿或许算是勉强甩掉了,可贫穷就像蜕下的蛇蜕,仍顽固地粘在身上的某个部位,雨村人的日子依旧过得紧巴巴的。
“你爸爸是吃牛皮菜粑断的奶呢,我小时候跟你们满舅合着吃二两米的饭,常常争得吵架,你们外公护着儿子,一巴掌把我打得老远。”这些话,母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但她说起这些往年饥馑,全没有怨怼,只是感慨于当年的艰难。
但我们家的情形似乎要稍微好些,因为是“半边户”:父亲是一名教师,在离家六七十里一个叫云溪的小山村里教小学,有稳定的收入;母亲虽是农民,但特别能干而且极勤快,田里土里成天上山下水地劳作,每年还要出栏两头猪。所以,当人家还在吃薯米饭的时候,我和弟弟已经吃上净米饭了。
不过,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母亲是不吃净米饭的,在把白米和薯米煮滚后,用竹筛虑出米汤,要蒸的时候,会分出一点净白米搁在一边,然后盖上锅盖,放火上蒸熟。我和弟弟就吃那分出来搁在一边的净米饭,她独自吃薯米饭。只有等到月底父亲回家来——那年代,交通不便,没有通车,而且每个星期是单休,父亲一个月才回家一次,直到放寒暑假——才全家一起吃净米饭。
至今都常听母亲念叨说,刚分家那阵子才真叫可怜,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祖父母不喜欢父亲和母亲,一个主要原因是,母亲娘家离得近,两位老人疑心母亲把钱物顾娘家了。于是在父亲还没回来的情况下,就在冬天将母亲一个人分开了,甚至等不及父亲放寒假。那时,他们结婚才一年光景。
“树大要开丫,崽大要分家,早分家早开枝散叶。”祖母说。
分家的时候有多少家当呢?两间正房,一间夏屋,外带一茅厕,几件破旧木家具,八只有缺口的饭碗,四只菜碗;吃的呢,一担谷子,一担红薯,一罐子盐,一坨掌心大的猪油。如此而已。但到我记事的时候,境况已颇为改观。
那年月,人们都很淳朴、厚道,一院子十几户人家就像一个大家庭,小孩子也多,伢子妹子闹嚷嚷的,满院子里都是生气。家长里短人人清楚,就连谁家吃什么菜,也都晓得,因为“都能闻出味道”。谁家土里先出了时鲜蔬菜,多时分给相好的各一小把,少时回家煮了端上桌来,请就近的端着饭碗来夹一筷两筷。
“尝个新哪!”
因为要上学的缘故,我们院子里的小孩子们吃早饭的时间都差不多,且有一个习惯,就是大家都端着饭碗聚到院中的晒谷坪上吃。这当口是院子里一天当中第一个热闹的时候,大家边吃边说着话,有的还交换碗里的菜吃。其他孩子平常吃的都是白菜、萝卜,以及辣酱、腐乳豆腐等坛子菜,而独我和弟弟碗里常有鸡蛋、干泥鳅之类的荤菜,这自然常常招来大家的羡慕。
“就你家经常吃好菜呢!”
其实,所谓我家“经常吃好菜”,也不确切的,因为母亲吃的一般也是土里长的,好菜都省着给我们兄弟俩吃,只有当父亲回来时才一起吃点。
母亲对我们兄弟俩管教极严,从不准在外面羡东西,我们也确实做得很好。可有一回,我端着饭碗去朝门口吃的时候,正赶上住朝门口左边的欧伯一家开早饭了,欧伯娘就招呼我说:
“快来吃点新结的茄子,好吃得很呢!”
“谢谢您,可我不要。”
“你娘老子管得也太紧了,莫理她,吃点吧,好吃着呢!”
说罢,不由分说就夹了一筷子放我碗里。
其实我心里也想尝尝新的,但又怕母亲知道了责备我,便跑回家去,老远就朝她伸过碗去:
“妈妈,我帮你去朝门口欧伯娘家羡了点新结的茄子来,你快尝尝!”
见我这机灵乖巧的样子,母亲“扑哧”一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