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孩子在溪河里戏水,渐渐感觉有些凉意了。从水里冒出头来,觉得风也起了变化。
“刮秋风啦。”
“是秋风呀,秋天快来了嘛。”
莫非,秋天是从溪水里流来的?亦或是风给带来的?
不管怎么说,秋日的斜阳流水,雁影蝉鸣,往往给人一种悠远之思,而人世也就祥和在这思绪里。
秋天的节颇有点多,然而在我们雨村,照样过得简素,原因之一是适值农忙。七夕乞巧早已是遥远的昔日之梦了,“卧看牵牛织女星”的雅兴,亦尘封在唐诗里,田舍农家是不兴这些的;惟有七月的蜀葵花,开在寂寞的村家篱落下。倒是中元节,家家户户皆很重视。于农历七月初十傍晚,家中摆设香案与点心果品,在堂前或十字路口焚烧钱纸香,接先人的亡灵回家,雨村人称之为“接公公奶奶”。打十一早晨起,主家每天早晚供以丰盛菜肴祭祀,一直持续到十四傍晚方结束,届时将写好的冥钱包裹清单及各色纸马元宝于十字路口焚化,以送祖魂。香火缭绕中,古老的民俗,让人平添几许怅惘。
当秋风送来缕缕芳香的时候,人们就晓得,了园那株百年金桂开花了。了园在村南,离我们文魁朝门约莫里许,位于雨山垴脚下,是梅山近代名人曾继梧的居所。据梅山县志记载,曾继梧字凤岗,清光绪三年(公元一八七七年)十二月生于雨村,清末中秀才,以官费留学日本士官学校及炮兵学校。一九〇五年于东京结识孙中山、黄兴、蔡元培、宋教仁等,并加入同盟会。多年在军界服务,曾被授予陆军中将加上将衔,历任民国湖南省政务厅厅长、国民革命军第三十三军副军长、湖南省政府代主席等职。
民国十六年(一九二七年),老友谭延闿出任行政院院长,推举他为监察院长,不就,喟然叹曰:“此次各部院人选,分赃式也,国事呜呼济?”谭又函请任湖南地方自治筹备处主任,首倡乡村自治,以启迪民智,凤岗公则欣然应允。现湖南省图书馆存有其负责编辑的《湖南各县调查笔记》《地方自治训练演讲集》《地方自治宣传会刊》等书及《了园杂俎》手稿一卷,为乡村自治可谓呕心沥血矣。
及至民国十八年(一九二九年),何健擅自解散乡村自治机构,凤岗公深感震惊,再不愿与之为伍,乃不辞而归,隐居老家雨村。然故里仅存破屋数间,伸手及檐,便别筑一宅,名曰“了园”。时中央有意挽留,并未对其开缺,办事处照章送薪,他笑道:“食干薪,我国恶习也。”不受。然而此份薪水数年积累上万,后经多人劝其收下俸银,为地方办点公益事业,乃从之,由他人代领,悉数捐修从梅山城至雨村石板大道三十里,乡人誉曰“清廉将军”,视为雨村骄子。
了园始建于民国二十一年(一九三二年),占地五亩,建筑面积约三千平方米,解放后用作雨乡政府办公场所了,有所改建,还有一座红砖砌的电影院,应该也是那时拆了正屋新建的,我小时爬窗进去看过几次电影。但大体布局与史料记载吻合。大门是一座庑殿屋顶的门庭,门框用巨石镶嵌,上方书“了园”二字,门联是:
因地卜居以绳祖武;
归田守拙亦爱吾庐。
乃凤岗公手书,石匠将笔画刻入寸许,且打磨得极光滑。进得门来,便是中庭,左为花圃,右是一六角凉亭,亭下池塘引一清泉形成回流,与一侧自东瀛引进的青皮藤相映成趣。在我的记忆里,这中庭佳木葱茏,炎夏亦可得清凉。往里即为正屋,两翼各有一栋六扇厢屋,正屋右后有炮楼及喷泉,左后有花园,再左边是家塾。所有房屋均为二层建筑,砖石木结构。各处皆有主人手书对联,如正门联为:
临事三思终有益;
让人一着不为愚,
家塾联为:
平章事务书为镜;
润色乡村稻有花。
储藏室联为:
饱尝酸甜苦辣味;
爱听读书纺织声。
从这些楹联,大体可以想见了园主人的志趣与胸襟吧。
然而约莫二十年前,乡政府又改建过一次,昔日的了园几乎片瓦未存,仅余中庭古树数株而已,那株金桂与青皮藤所幸亦在其间。然遥想旧时庭园,连风日亦觉变了,叹叹。
且说桂花香,中秋到,雨村人却也不过买得两斤月饼,回家哄哄小孩,应应景而已。倒是许多月下的传说,经由村里老人的口,又让我们这些孩童的心迷醉起来,发现村妪野老齿牙零落的嘴巴,原来竟可以这般美丽。
月光里,不知打哪儿传来的横笛,更让人把目光投向深蓝天空中的那一轮明月;尤其是家里男人出门搞副业去了的村妇,思绪大概也随笛声飘向远方了吧,乘着月色,一路飞山渡水去到心里所念的那个人身旁,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柔情,或许还掺杂着一丝情恨恨的怨?男女相处,难免会有怨,然而在中国的人世风景里,夫妻间的恩爱,却因这一丝怨,愈发显得贞静而亲。
秋日长晴,是让人欢喜的。“七壮芋头八壮薯,九冬十月壮魔芋”,在这收获的季节里,农人趁着好天气忙于收成,收割晚稻啦,挖红薯啦,起早贪黑再累也高兴,连扁担奏出的歌,亦满是喜气。父亲与母亲去排山垴、铁山塘一带挖红薯,我和弟弟也跟去,帮着把挖出的红薯去掉根须和土块,放箢箕里砌整齐。然而到底没长性,干不了多久就跑去抓蝗虫玩了。也帮着挑红薯藤,挑回家去喂猪的,很沉很沉,压得肩膀生疼生疼的,渐渐地扁担就移到了脖子后面,把背都压驼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挑着担子往前冲,只盼快点到家。路上有村妇见了,笑:“细伢子,你这是扛花耙啊?”
铁山塘那一带的水圳边,还有一个“钵子井”,就是从坎下涌出一股清泉,泉眼处有一个石钵接着,形成一个小水井。那泉水清冽甘甜,在这一带种地干活的农人,出门的时候都记得带上一个打过滴点的玻璃瓶子,做工夫累了、渴了,拿着点滴瓶来这钵子井汲水喝,稍事休息;又用手捧着石钵里溢出的水洗把脸,冲冲脚,凉快凉快。真个像先秦民歌里唱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重阳节那天,母亲常常会蒸两斗糯米的甜酒。所谓九月九的酒,在中国民间大概寄托了健康长寿、团圆吉祥的心愿吧,亦有对长辈的感恩与思念。这时节去登高,是最相宜的,满山满树的秋色斜阳,皆殷勤前来搭话。
及至重阳过后,秋风一天凉似一天,经霜的红叶,宛如新婚的少妇,艳丽如花。村里的新妇与女儿们在这闲月里,得空抹粉着妆打扮起来。镜里容颜的温馨,即是融融秋阳的温馨了,还有谁去理会陶渊明和他的酒,以及东篱下的那一丛菊花?
